第 1 章

陸予倚靠在球架下，斜斜的帽沿在臉側投下一道陰影，模糊了他俊朗的眉眼。修長的指尖撚著半截濃霧縈繞的煙頭，鋒利的下頜線隱入忽明忽暗的星火間。少年興致懨懨，神色寂寥。

“走了”，秦朗抱著籃球跑過來，擡手抽掉少年正欲放進嘴裏的煙頭。一星微火燙到了陸予粗礪的指尖，他嘖了一聲，將手插進褲兜，便觸到一枚圓圓的卡通勳章。

暖黃的路燈傾洩出滿地柔光，陸予緩緩攤開手心。月色闌珊下，樹影斑駁間，勳章上的笑臉眉目生動。

仿若被利器劃拉開一道口子，陸予的心陣陣鈍痛。

“哥，我帶了糖，”男孩聲音輕快，低頭在書包裏翻找，不經意露出的凈白後頸上，一道淤痕赫然映入少年的眼簾。

十歲的陸予瞬間紅了眼眶。他擡手覆上那些傷痕，有些微抖。“誰幹的？”

男孩翻找的手倏地停住，垂眸不語，濃黑的睫毛盡數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良久，他慢吞吞地將書包裏的奶糖全部倒在了少年的掌心，然後拿起一粒，剝開後放入口中。

“你不是說，吃點甜的，就不會疼了嗎？”緩緩擡起頭，男孩琥珀般瑩亮的眼底溢滿哀傷。

“可是哥哥，為什麽我還是那麽疼呢？”

陸予手指緊握，糖果被擠破變形，溢出的粘膩糊滿手心。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靠！真的有些喘不上氣了。

陸予扯了一把襯衣的領口，一粒紐扣被崩扯掉落，瞬間滾入路邊黑暗的陰溝。

有多久沒有想起過小言了？好像，挺久了。可每一次，都很痛。

與秦朗在街角別過，陸予獨自一人轉向寂靜的巷口。月光在身後將少年的背影搖曳，拉長，隱入無光的深巷。

摁亮房燈，換上玄關處的拖鞋，陸予疲憊地窩進沙發。柔軟的抱枕壓在身側，陸予攬入懷中沈沈睡去。

又做夢了。

夢裏，一群孩子圍著一個男孩拳打腳踢，不時地辱罵，男孩口鼻冒出鮮血卻一聲不吭，眼神倔強。陸予抄起棍子一頓亂揮，眾人哄散。陸予向男孩伸出手，溫軟觸及，一只滿是血汙的手剛落在他的掌心，卻又倏地垂落；鮮血從四周突如其來地湧出，男孩瞬間被滔天的血浪拖拽，吞沒，，，

“哥，哥，，，，，”

陸予捂著胸口驟然驚醒，涼涼的有什麽落在面頰，黑暗中他胡亂摸了一把。

靠，是眼淚。

陸媽媽將兒子趕回了房間，叮囑他早點睡。很奇怪，躺回床上，陸予便再也睡不著。他索性點燃一根煙擱在床頭，瞇眼看著它一明，一滅。

晨光微現時，少年堪堪入夢。

高三二班的教室裏，所有人都在聽著班主任恨鐵不成鋼的說教，唯獨陸予無聊地望向窗外。

遠處的操場上，一個穿著黑色運動服戴著口罩的男生平地一個趔趄，磕磕絆絆幾步後跌坐在地上，偏偏這人半天也不起身，楞楞地發呆。

陸予嘖了一聲，“真蠢!”

同學們齊刷刷地扭頭望向陸予努力憋笑，班主任臉都氣歪了，中氣十足地發出一聲怒吼:“陸！予！立刻，馬上，滾到教室後面去!”秦朗樂得伏桌直拍大腿:“予子，牛逼!”

林之諾進來的時候陸予正雙手插兜懶懶地倚著墻垂頭，突然安靜下來的周遭讓他不明所以地擡眸:這是，平地摔？

陸予瞇了瞇眼，笑意不易覺察。

男生走上講臺後摘下口罩，撩開遮至眉眼的劉海，笑得明媚張揚，“林之諾，謝謝！”

真他媽的漂亮！陸予幾乎脫口而出。

陸予從未想過，有生之年，他會用漂亮來形容一個男生。可那一刻，林之諾是漂亮的，是那種讓人難以忘懷的漂亮。多年以後，陸予回想起這一刻，仍是這麽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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