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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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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程維洛選定的觀星地點在山頂處,由於海拔過高,周圍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植物,從山頂往下可以看到一片雲海,山頂的海拔造就了這片厚厚的雲層,它們也隔絕了下方的濕潤水汽,讓視野更為通透。

置身星空之下而浮在雲層之上的感覺讓程維洛仿佛回到了太空之中,星際時代使用的望遠鏡體積已經可以縮到很小,她還是依賴黎緒的幫忙才搬上飛車,隨後在山頂成功組裝上了。

原本她做好了改裝的飛行掃把,但從現在帶上來的東西數量來看,掃把壓斷了估計也運不上來。

程維洛新做的那張柔性金屬飛毯此時派上了用場,和之前在冰川星球上的那張小毯子不同,這張毯子卷起來的時候看起來不大,全部伸展開來,竟然有幾十平米,承重性極佳,懸空在山頂的碎石地面上方,放了一堆東西後,跑跳都不會有任何抖動。

兩人支好帳篷,程維洛開始調整望遠鏡,黎緒去搭天幕裝桌子,點亮風燈,支起篝火。

擺弄完東西之後,他無事可做,就坐在椅子上,守著燒水壺,偶爾側過臉去看觀星的程維洛。

“你不來嗎?”程維洛問。

“不來,你看就好。”

人類作為宇宙中微小的一粒塵埃,卻又能去往各處。星際時代,觀星這種古老的愛好沒有多少人熱衷了,畢竟整個宇宙都已經觸手可及。

深秋的寒夜裏,風燈搖曳的光影中,黎緒看著程維洛亮晶晶的眼睛和凍紅的鼻頭,顯然她樂在其中。

站到腳都發麻後,程維洛跺著腳跑到黎緒身邊坐下,看著眼前劈啪燃燒的明火,心中湧起懷念的感覺。阿德洛星上生產力和科技都很落後,恍惚間感覺像是回到了地球人時代。

黎緒遞給她一杯熱水暖手,程維洛接過,又聊起了傍晚時的話題,“你對克勞德了解多少?”

在經歷完礦星救援和小念的事情之後,程維洛對這位厲害的精神力研究專家產生了興趣,同時對於要不要用她的天賦來參與研究,內心產生了很大的糾結。

“你想聽?”

“嗯嗯。”程維洛縮在椅子上,端著水杯做出了認真聆聽的姿態。

黎緒的情緒從下午回來之後就不怎麽好,和生她氣時候的冷淡不同,他現在整個人都帶著一股沈郁的感覺,像程維洛最初撈到他的時候。

“我和他確實認識,不過不是從內戰開始,而是從我小時候。”黎緒垂著眼,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其實說起來,我應該喊他一句叔叔。畢竟……他是我母親當年的師兄。”

程維洛努力沒讓自己的表情過於吃驚,只是沒想到竟然還有這一層關系。

這位天性散漫自由的克勞德·米勒,是聯盟邊遠星系的一個游商家庭之子。早些年跟著家人在各個星系游歷,成年之後一人來到首都星求學,聰明浪漫,交友廣泛,天分又極高,早早跟著導師被招入聯盟軍部參與研發項目。

“我母親當年也是因為這位師兄,才認識了……”黎緒停頓了一下,“認識了我的那位父親。”

程維洛想起當初看到的關於黎緒的資料,父親軍職不低,母親是老牌富商家族的繼承人,也是曾經白澄星數一數二的美人。

“從我出生有印象起,就經常見到克勞德,直到我父母離婚。再後來他結婚,有了妻子和女兒,也偶爾帶著家人來看望我和母親。但從我去軍校起,就幾乎不再見面了。”

“因為他討厭我的那位父親,也討厭選擇進入軍校的我。”

“早年我母親也曾經是軍部項目的參與者之一,後來因為理念分歧,自行退出。再之後,聽說克勞德也退出了,帶著家人離開了白澄星。我開始常駐軍校,從那之後就再沒有他們的消息。”

“之後就是戰爭,我作為最高指揮官參與其中,在經歷傷亡重創之後,發現反叛軍的秘密武器研發項目的負責人就是克勞德。”

“我母親從我進入軍校起就對我的選擇有意見,雖然沒有過多幹涉,但我知道她討厭與戰爭相關的一切。內戰爆發之後,她無法接受,所以沒多久之後,她離開了。”

程維洛楞住,擡眼看他。

黎緒語氣平靜,“離開了白澄星,離開了整個家族。去了一個我無法找到的地方,她主動選擇遠離了這一切。戰爭後期的動向她也應該都不知道,包括我……死了,又活著回來。”

“克勞德呢?”程維洛輕聲問。

“他的妻子、女兒,乃至全家族只剩下他一個了。”

“在加入反叛軍那一時刻起,家族就和他割席。之後又因為無法接受研究成果被利用成殺人武器,克勞德自殺未遂後逃亡,家人因他而死,家族受牽連,被反叛軍用來威脅他現身,最後集體被殺。”

“這個人,狂妄自負又懦弱膽小,理想主義過頭,很容易被利用。”

說罷他又輕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嘲諷:“我也沒有好多少,到底都是殊途同歸。”

“你之前說我在乎普通人的性命,”黎緒擡眼看著天空,“可也有無數的普通人死於我參與的戰爭,我說克勞德是劊子手,我又好到哪去。”

篝火劈啪,程維洛沈默了良久才組織好話語,“可戰爭和死亡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這些事情太覆雜了,人類歷史上,自古以來,各種紛爭傷亡,從來都是各方勢力各種因素,最終造成的結局。

她此時說不出什麽更好的話,只是認真地註視著他,幹巴巴地重覆道:“你很好。”

黎緒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程維洛湊過去,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

黎明時分,光線稍亮一點的時候,程維洛在一個溫熱的懷抱裏睜開了眼,她整個人連同薄薄的一層睡袋都被黎緒抱在懷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能聽得到他均勻的呼吸聲,程維洛並不意外,也沒有亂動,頭微微側過一點,看著帳篷周圍漸漸發亮。

她睡覺需要絕對暗光環境,醒來之後睡意就所剩無幾了。昨晚聊完克勞德的事情,程維洛在黎緒身邊陪他坐了很久,久到後來她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記得了。

程維洛安靜躺著,她想起在飛船上的時候,因為黎緒過短的睡眠時長,擔心他猝死,按他的要求講過一段時間的睡前故事,只是幾乎每次都是她先睡著,然後被抱回房間。至到黎緒離開飛船之後,程維洛才知道都是被他抱回去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抱著她的黎緒動了動,醒了。

天快要亮了。

程維洛閉上眼,感覺到身邊人窸窸窣窣的動靜,她睡得散亂的頭發和敞了點口的睡袋被輕柔地理順拉好,做完這些後,他又慢慢把自己的睡袋挪開了一些距離,躺到離她稍遠的地方去了。

之後就是極輕的拉開帳篷拉鏈的聲音,引火煮水的聲音。

十幾分鐘後,程維洛被黎緒叫了起來。

他遞過來一塊溫熱的毛巾,示意她擦擦臉,“再睡就要錯過日出了。”

程維洛看看手環標註的日出時間,這個人對於時間的把控真的精準到可怕,面色也很平靜,仿佛昨晚袒露心聲只是他一時的脆弱。

程維洛擦完臉漱完口,走出帳篷,看著遠方越來越亮的天際線,漸漸發紅的雲層,阿德洛星的“太陽”正在努力升起。

黎緒安靜地站在她身邊,微微側身替她擋了深秋黎明的冷風。

程維洛看看遠處的太陽,又轉過臉來看身側的人。

太陽日覆一日升起落下,但恒星也會衰變死亡。現在群星閃爍的太空,也會在無限遠的將來因為宇宙空間擴張而稀釋成一片黑暗。縱然人類壽命已經被延長太多,若幹年後他們也終將化為塵埃。

她所追求的不過是此時此刻,以及很多個彼時彼刻,飛船起航的一瞬間,經過躍遷點的一瞬間,星雲投射在主控臺的一瞬間,飛船掠過大氣層外,看到極光爆發的一瞬間……也包括,她被黎緒緊緊抱住,感受到他心臟劇烈跳動的一瞬間。

她深吸一口氣,微涼的冷風灌入她此時情緒翻湧的胸膛。

沒有睡前故事,現在是晨起的黎明。

黎緒側過臉來,和她對視,“怎麽了?”

“黎明……”程維洛想起地球人時期看過的一部沈悶的詩歌電影,“黎明後最後的星辰,昭示了朝陽的來臨。”

“濃霧和陰影都無法沾汙,那萬裏無雲的天際。”

“清風撫慰萬物眾生,猶如內心深處的緒語。”

黎緒看著她的琥珀色眼睛,聽她念著剩下的語句:“生命是甜美的。而且,生命如此甜美。”(註1)

黎緒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話,他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

程維洛伸手拉住他的手,念出了電影裏阿爾巴尼亞少年的臺詞:

“送你蘋果會腐爛,送你玫瑰會枯萎,送你葡萄會壓壞,給你我的淚水……”(註2)

太過抒情,她念著念著卡頓了,皺眉道:“但我現在不會有淚水,我這個人不常哭。”

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黎緒無聲地笑了。

程維洛上前一步,仰頭看著他,“我送你一個瞬間吧。”

“如果我沒有會錯意的話,”她說著,伸手撫上了他的臉龐,黎緒面色沈靜地看著她一點點靠近,身體保持著不動,貼在臉上的手掌心溫熱又帶著輕微的顫抖。

她在緊張。

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著,他在努力保持著冷靜,但呼吸聲還是出賣了他。

不過此時程維洛大概沒有精力註意到這些,她緊張到有點不敢在這麽近的距離裏細看這張過於漂亮的臉。

她垂下眼,醞釀了一陣後,雙手捧著他的臉頰,沒敢看那雙盯著她的灰色眸子,鼓起勇氣,朝著他的唇吻了上去。

黎緒瞪大了雙眼。

那是一個極為短暫的吻,輕得像此時的風,帶著深秋黎明時分的涼意和潮濕。隨後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環過他的腰,結結實實地把人抱住了。

這確實是一個值得銘記的瞬間,黑夜的沈郁過去之後,程維洛給了他一個日出時分的擁抱,一個一觸即離的親吻。

黎緒的手臂在她身後緩緩收攏,力道逐漸變大,緊緊地回抱了。

幾分鐘之後,程維洛松開手,輕拍了拍黎緒的後背,他也松開手,兩人挨著身體坐在軟墊上看著不遠處漸漸升高的太陽,心照不宣地沒有說話。

小壺裏的熱水燒開了,黎緒起身泡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程維洛,她接過,捧著水杯慢慢地喝。

“還有嗎?”黎緒看著遠處的朝陽問。

“什麽?”

“詩歌。”

“……”程維洛憋了半天,吸著鼻子,在茶水陣陣的霧氣中,窘迫地紅著臉小聲說:“後面詞想不起來了。”

黎緒放下水杯,伸手抖開毯子裹在她身上,然後隔著毯子把人抱在懷裏,程維洛感覺到他的下巴在輕蹭著她的頭發。

身後人在輕笑,朝陽把她的臉照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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