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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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晚飯後的休息時間，連羅伯特都在看古早肥皂劇，程維洛看著不遠處的黎緒，欲言又止，糾結之中，把羅伯特的腦袋盤得錚亮。
她站起身又坐下，又在客廳處來回轉了七八圈之後，黎緒終於忍不住了，擡眼看著她：“你要做什麽？”
程維洛走到他面前坐定，眼神飄忽不定四處游走了一會兒，想組織一下委婉措辭但無果，心一橫，開口道：“我來關愛甲方的心理健康……那個，你是不是有睡眠障礙？”
黎緒在光腦上忙碌的手頓住了，他轉過來看著程維洛，灰色眼睛透著一股子冷意。
“別想太多，我沒侵犯你隱私，”程維洛說，“好吧，只侵犯了一點點。”
“我給你戴的那個手環，當初我做的時候，放了個生物感應裝置，小維能讀取數據，它給我發了你的身體檢測報告，顯示你睡眠時長過短，頻繁心率失衡，擔心你有猝死風險，以及……”
程維洛很認真地說道：“我懷疑你有戰爭創傷後應激障礙。”
黎緒看著她琥珀色的瞳孔，罕見地移開了眼神，抿著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終於能直視她的眼睛，問道：“你覺得我像嗎？”
“外表看確實不像，”程維洛說，“畢竟我沒有心理學相關的知識儲備，也沒有行醫執照，沒法給你做診斷，你想不想說都行，我只是問問。長官，那什麽……你還是盡量多睡會兒。”
“放心，”黎緒垂下眼皮，遮蓋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緒，“我盡量保證不猝死在你的飛船上。”
“……我覺得，”程維洛摸了摸脖子，“能不猝死還是盡量不要吧。”
“怎麽，擔心我？”黎緒放下手裏的東西，斜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嘴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容，看著程維洛，“所以是小維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怕我死在半路上了？”
程維洛看著他那個防禦性的姿勢，察覺到自己這麽直截了當地問好像讓他產生了抵觸心理，但她確實只能直來直往。
她沒有理會他言語中的陰陽怪氣，只是真誠地看著他，“有沒有什麽我能為你做的？”
“哦？”黎緒來了興致，“我說你就做嗎？”
“只要我能做到，我現在也沒什麽別的事兒嘛，就當是我回報你幫忙找琪琪。”程維洛補充道：“當然要在合法合理我能接受的範圍內。”
黎緒看了她一會兒，說：“那從今天開始，每晚我睡覺前和我聊一個小時的天。”
“啊？”程維洛震驚地張大了嘴巴，“這些天以來，我們不是整天都在聊天嗎？”
“不，”黎緒說，“我想讓你和我聊些別的。”
他轉過頭，看向舷窗外空曠的太空，“聊些和現在的事情無關的，就像……上次去冰川星球看冰層化開那樣的，你以往的生活，你親身經歷過的，無意義的瑣碎的那些事情，都說給我聽。”
“這算什麽？睡前故事嗎？”程維洛看著黎緒，這麽大一個人了，這個要求真的……
“你這麽理解也可以，合法合理且在你可以做到的範圍內。”黎緒看著她，“怎麽樣，你來嗎？”
程維洛嘆了口氣，“行吧。”
她也不是什麽小氣的人，不過每天還是工作量太大了，兩人討價還價了一番，頻率定成了兩天一次，先來十天看看效果。
*
於是，晚上快到她的休息時間，程維洛強撐著沒睡，去黎緒面前晃來晃去，問了好幾遍他是不是要睡了，那人才終於大發慈悲，放下了手頭的事情，去洗漱了。
等他從房間的盥洗室出來，發現程維洛的留言投影：請去影音室。（可以穿睡衣，但請不要穿布料太少的睡衣，謝謝合作。）
黎緒看著留言低頭輕笑，選了個普通的寬松白色衣褲套裝，布料輕柔瑩潤，領口開得不算大，露出一點胸口皮膚和鎖骨。
他推開影音室的門，程維洛蹲在地上正在組裝一個架子一樣的東西，羅伯特在給她遞零件。她一身米色的寬松T恤長褲，頭發散著，剛洗完澡沒多久的皮膚透著點紅潤。
黎緒走過去，想幫她一起做，“這是什麽？”
“折疊的躺椅，可以當床使用，”她把幾根極細的管子抽長，轉角處卡扣扣上，組成了一個細長的回型骨架，骨架中間崩著一層薄膜一樣的東西。
調整了一邊的折角弧度後，程維洛打開側邊的某處開關，薄膜充氣變鼓，骨架懸在空中，變成了一把躺椅沙發的樣子。充氣後的那層薄膜顏色變深，摸起來軟儒舒適又有足夠的支撐力。
“這個時代真是太好了，做這種小玩意兒真的易如反掌。”
程維洛笑瞇瞇地請黎緒躺上去，隨後並排展開了另一個，自己躺下。一旁的羅伯特看他們這樣，金屬手指點了一下身體某處，也把自己懸浮在空中了。
“羅伯特也要聽故事嗎？”黎緒問。
“當然，”程維洛說，“如果你睡著了，我就可以讓羅伯特幫忙把你叉回房間裏。”
“……叉？”黎緒有點消化不了這個詞。
“羅伯特的手腳可以伸長啊，你見過的。”
“是的是的。”羅伯特在空中歡快地擺了擺手臂。
然後就可以像叉車叉貨物一樣，把他搬運回去。黎緒理解了，沈默了。
“其實關閉飛船的引力配置就可以直接懸浮了。”黎緒說。太空中無重力狀態才是常態。
“不要，我還是希望環境有一種在地面上的感覺，我喜歡腳踏實地，即便是模擬的。”程維洛說，“小維，請打開投影。”
“一千零一夜開始了，”程維洛看著周圍漸漸顯現的光影，說：“給你講一段森林星球的故事吧，暴君。”
黎緒雙手交疊，神情放松，“請開始，智慧的女孩。”
隨著投影加載逐漸完畢，黎緒發現周圍變成了一處森林，那是只在古地球時代記錄過的，茂密而原始的森林。
呼吸間能感受到屬於茂密叢林的潮濕，皮膚上有雨霧水汽撲上來的感覺，空氣中有各種不同的味道，散發著濃香的枝頭花朵，隨風抖動就會散發清香的葉片，正在腐爛的地面菌類……
黎緒躺在躺椅上，看著頭頂灑下來的斑駁光線，耳邊是各種昆蟲此起彼伏的聲音，翅膀震動的聲音，啃食葉片的聲音，遠處有清越的鳴叫回蕩在林間，大概是某種鳥類在求偶。下方有一聲聲的悶哼，可能是地上的動物在尋找食物。
和依賴高度發達的科技維持的那些精巧的人工園林和花園完全不一樣，這是盡可能脫離了人類社會活動的，原始而真實的生態環境。
黎緒沒有見過如此身臨其境的全息圖，不僅僅是畫面，溫度、濕度、氣壓、風速甚至氣味都真實得難以置信。他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林間的某種生物，正躺在古樹巨大的枝幹上，感受這一切。
“這是仿真模擬的嗎？”黎緒問，“通過采集體驗，制造出真實的感覺。”
有大型公司制造這種機器設備，采集者在某個真實的場景裏體驗完之後，公司將采集者的體驗覆制出來，作為數字產品售賣給想要同種體驗的消費者。
為了體驗的豐富性完整性，采集者通常選擇的是大眾喜愛的場景，並且在制作的時候會進行適度美化調整。
“不是，市面上售賣的仿真體驗裏沒有這種，它太粗糙，太原始了。”程維洛的聲音很安靜，“這是實采記錄的，來自一顆森林星球。”
這顆星球是程維洛在旅途中偶然發現的，在一個不怎麽出名但也不算偏遠的星系。
她很多次路過這顆小行星，隨機拍攝了一些地表照片，被地表的綠化覆蓋程度震驚了，需要極為仔細地搜尋才能發現一點人類建築物痕跡，這是森林占主導的星球。
人類社會的高度發達，改造星球都易如反掌，動植物的保育繁衍可以通過實驗室和人工基地維持，是以來這個時代之後，程維洛很少再見到原始程度很高的森林。
在她興致勃勃地把飛船開過去，想要去星球上看看的時候，星圖的信息顯示它是私人所屬的，未經星球主人允許不能擅自上去。程維洛在星網上搜了一圈，沒找到關於它的資料。
她很遺憾，但還是開到近地軌道上，花了時間整整繞行了兩圈，在高空中用照片欣賞了這個美麗的私人小行星。
通過對高空影像進行解碼，比對不同信號波段信息，可以分析出這顆星球上的部分植物品種，但更多更細致的品類和具體的樣子，就無法獲取了。
從此以後，每當捕撈工作的線路經過這裏的時候，程維洛都會預留幾天時間，脫離原有的航線拐過來看看。
雖然她的飛船從沒降落過，也沒見過這個星球的主人，她還是發自內心地表達了她的讚美——小維盡職盡責地將那些語言轉換成了發向那顆小行星的信號。
比如“第一次路過，您的星球真美”，“第三次路過，好像新建了三個大型溫室，不知道裏面培育了什麽新品種”，“第十七次路過，問您好，旅行有些疲憊，看到這顆星球還是如此美真是令人心安。”
……
程維洛在叢林的微風中娓娓道來地講訴著這個故事，黎緒聽得正入神，她卻停下了，事情大概是有了變化，黎緒問，“然後呢？”
然後就是三年前的某一天，程維洛再次經過這顆行星，打算遠距離欣賞一下，照常發發讚美之詞就走時，小維從高空中拍到了一些照片。
黎緒看到小維投在空中的影像，那是尺幅很大的照片，拍攝位置位於赤道附近，是茂密的雨林帶，綿延了不知道多長。
小維一點點地縮小圖片，可以看得清那些雨林帶的形狀非常規整，黎緒意識到這些是人工種植形成的，植物的品類十分豐富。
圖片繼續縮小，黎緒發現那些規整的種植帶組合起來，好像是一行文字。
“778201，歡迎你來我的星球。”程維洛笑著說， “778201是我們發送信號時候的代號編碼後六位。”
“我被邀請了，”程維洛的聲音輕得像是呢喃。
小行星的主人收到了程維洛發出的信號，並且邀請她去這顆森林星球。但不知道她何時會來，也不願意向外發送其他人可能接收到的信號，於是采取了最簡單直白但工程量最大的方法——種出一片森林信號。
黎緒看著那些圖像，想象得到程維洛那時候的心情，他嘴角帶著笑意，問：“然後呢？”
沒有回應，黎緒側過頭，發現程維洛靠在椅背上，歪著腦袋睡著了，長發半遮了臉垂在身前，整個人看起來安靜而柔軟。
投影的光線漸漸變弱，倦鳥歸巢蟲鳴漸響，森林迎來了它的黃昏，黎緒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在黃昏的微弱光影裏，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再這麽睡下去明天脖子會不舒服，黎緒從懸浮躺椅上下來，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一手穿過膝蓋下把她抱了起來，羅伯特走過來，伸出了長臂，壓低了嗓音：“我來幫忙吧。”
“不用。”黎緒抱著程維洛，一路走到她的房間前。門鎖著，他擡眼看了一下船艙，確定小維能看得懂他的意思，猶豫幾秒後，門自動打開了。
黎緒把程維洛放在床上安頓好，沒有多看，從房間退了出來，身後的門又自動關閉了。
講故事的人自己睡著了，聽故事的人依然毫無睡意。他走到飛船的客廳，站在舷窗前看著飛船外面，一個人待了一會兒，隨後開口道：“小維，那顆森林星球的星圖位置可以發給我嗎？”
“可以，不過現在發給你應該也沒有用了。”
黎緒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實際上，阿洛本人也沒有上去過那顆星球。”小維的語氣沒有情緒，黎緒卻感覺它好像是有點遺憾，“那些錄影是後來撿到的。”
“為什麽？”
“發現那行字後阿洛很興奮，但是那次的行程很趕，她決定先把手頭的事情交接處理完，補充好能源再過來，她給星球發送了信號。但等到我們三個月後趕過去的時候，那顆小行星消失了。”
“……消失了？”
“對，原本的位置處，我們只撿到了一個有密碼的太空盒子，阿洛用我們的信號編碼打開了，確定這個就是留給她的。裏面存儲的就是這些實況錄影，沒有人也沒有其他信息，只有森林。阿洛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擴大範圍尋找那顆星球，但再沒有其他一點線索。”
“她沒有赴上那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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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的休息時間，連羅伯特都在看古早肥皂劇，程維洛看著不遠處的黎緒，欲言又止，糾結之中，把羅伯特的腦袋盤得錚亮。
她站起身又坐下，又在客廳處來回轉了七八圈之後，黎緒終於忍不住了，擡眼看著她：“你要做什麽？”
程維洛走到他面前坐定，眼神飄忽不定四處游走了一會兒，想組織一下委婉措辭但無果，心一橫，開口道：“我來關愛甲方的心理健康……那個，你是不是有睡眠障礙？”
黎緒在光腦上忙碌的手頓住了，他轉過來看著程維洛，灰色眼睛透著一股子冷意。
“別想太多，我沒侵犯你隱私，”程維洛說，“好吧，只侵犯了一點點。”
“我給你戴的那個手環，當初我做的時候，放了個生物感應裝置，小維能讀取數據，它給我發了你的身體檢測報告，顯示你睡眠時長過短，頻繁心率失衡，擔心你有猝死風險，以及……”
程維洛很認真地說道：“我懷疑你有戰爭創傷後應激障礙。”
黎緒看著她琥珀色的瞳孔，罕見地移開了眼神，抿著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終於能直視她的眼睛，問道：“你覺得我像嗎？”
“外表看確實不像，”程維洛說，“畢竟我沒有心理學相關的知識儲備，也沒有行醫執照，沒法給你做診斷，你想不想說都行，我只是問問。長官，那什麽……你還是盡量多睡會兒。”
“放心，”黎緒垂下眼皮，遮蓋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緒，“我盡量保證不猝死在你的飛船上。”
“……我覺得，”程維洛摸了摸脖子，“能不猝死還是盡量不要吧。”
“怎麽，擔心我？”黎緒放下手裏的東西，斜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嘴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容，看著程維洛，“所以是小維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怕我死在半路上了？”
程維洛看著他那個防禦性的姿勢，察覺到自己這麽直截了當地問好像讓他產生了抵觸心理，但她確實只能直來直往。
她沒有理會他言語中的陰陽怪氣，只是真誠地看著他，“有沒有什麽我能為你做的？”
“哦？”黎緒來了興致，“我說你就做嗎？”
“只要我能做到，我現在也沒什麽別的事兒嘛，就當是我回報你幫忙找琪琪。”程維洛補充道：“當然要在合法合理我能接受的範圍內。”
黎緒看了她一會兒，說：“那從今天開始，每晚我睡覺前和我聊一個小時的天。”
“啊？”程維洛震驚地張大了嘴巴，“這些天以來，我們不是整天都在聊天嗎？”
“不，”黎緒說，“我想讓你和我聊些別的。”
他轉過頭，看向舷窗外空曠的太空，“聊些和現在的事情無關的，就像……上次去冰川星球看冰層化開那樣的，你以往的生活，你親身經歷過的，無意義的瑣碎的那些事情，都說給我聽。”
“這算什麽？睡前故事嗎？”程維洛看著黎緒，這麽大一個人了，這個要求真的……
“你這麽理解也可以，合法合理且在你可以做到的範圍內。”黎緒看著她，“怎麽樣，你來嗎？”
程維洛嘆了口氣，“行吧。”
她也不是什麽小氣的人，不過每天還是工作量太大了，兩人討價還價了一番，頻率定成了兩天一次，先來十天看看效果。
*
於是，晚上快到她的休息時間，程維洛強撐著沒睡，去黎緒面前晃來晃去，問了好幾遍他是不是要睡了，那人才終於大發慈悲，放下了手頭的事情，去洗漱了。
等他從房間的盥洗室出來，發現程維洛的留言投影：請去影音室。（可以穿睡衣，但請不要穿布料太少的睡衣，謝謝合作。）
黎緒看著留言低頭輕笑，選了個普通的寬松白色衣褲套裝，布料輕柔瑩潤，領口開得不算大，露出一點胸口皮膚和鎖骨。
他推開影音室的門，程維洛蹲在地上正在組裝一個架子一樣的東西，羅伯特在給她遞零件。她一身米色的寬松T恤長褲，頭發散著，剛洗完澡沒多久的皮膚透著點紅潤。
黎緒走過去，想幫她一起做，“這是什麽？”
“折疊的躺椅，可以當床使用，”她把幾根極細的管子抽長，轉角處卡扣扣上，組成了一個細長的回型骨架，骨架中間崩著一層薄膜一樣的東西。
調整了一邊的折角弧度後，程維洛打開側邊的某處開關，薄膜充氣變鼓，骨架懸在空中，變成了一把躺椅沙發的樣子。充氣後的那層薄膜顏色變深，摸起來軟儒舒適又有足夠的支撐力。
“這個時代真是太好了，做這種小玩意兒真的易如反掌。”
程維洛笑瞇瞇地請黎緒躺上去，隨後並排展開了另一個，自己躺下。一旁的羅伯特看他們這樣，金屬手指點了一下身體某處，也把自己懸浮在空中了。
“羅伯特也要聽故事嗎？”黎緒問。
“當然，”程維洛說，“如果你睡著了，我就可以讓羅伯特幫忙把你叉回房間裏。”
“……叉？”黎緒有點消化不了這個詞。
“羅伯特的手腳可以伸長啊，你見過的。”
“是的是的。”羅伯特在空中歡快地擺了擺手臂。
然後就可以像叉車叉貨物一樣，把他搬運回去。黎緒理解了，沈默了。
“其實關閉飛船的引力配置就可以直接懸浮了。”黎緒說。太空中無重力狀態才是常態。
“不要，我還是希望環境有一種在地面上的感覺，我喜歡腳踏實地，即便是模擬的。”程維洛說，“小維，請打開投影。”
“一千零一夜開始了，”程維洛看著周圍漸漸顯現的光影，說：“給你講一段森林星球的故事吧，暴君。”
黎緒雙手交疊，神情放松，“請開始，智慧的女孩。”
隨著投影加載逐漸完畢，黎緒發現周圍變成了一處森林，那是只在古地球時代記錄過的，茂密而原始的森林。
呼吸間能感受到屬於茂密叢林的潮濕，皮膚上有雨霧水汽撲上來的感覺，空氣中有各種不同的味道，散發著濃香的枝頭花朵，隨風抖動就會散發清香的葉片，正在腐爛的地面菌類……
黎緒躺在躺椅上，看著頭頂灑下來的斑駁光線，耳邊是各種昆蟲此起彼伏的聲音，翅膀震動的聲音，啃食葉片的聲音，遠處有清越的鳴叫回蕩在林間，大概是某種鳥類在求偶。下方有一聲聲的悶哼，可能是地上的動物在尋找食物。
和依賴高度發達的科技維持的那些精巧的人工園林和花園完全不一樣，這是盡可能脫離了人類社會活動的，原始而真實的生態環境。
黎緒沒有見過如此身臨其境的全息圖，不僅僅是畫面，溫度、濕度、氣壓、風速甚至氣味都真實得難以置信。他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林間的某種生物，正躺在古樹巨大的枝幹上，感受這一切。
“這是仿真模擬的嗎？”黎緒問，“通過采集體驗，制造出真實的感覺。”
有大型公司制造這種機器設備，采集者在某個真實的場景裏體驗完之後，公司將采集者的體驗覆制出來，作為數字產品售賣給想要同種體驗的消費者。
為了體驗的豐富性完整性，采集者通常選擇的是大眾喜愛的場景，並且在制作的時候會進行適度美化調整。
“不是，市面上售賣的仿真體驗裏沒有這種，它太粗糙，太原始了。”程維洛的聲音很安靜，“這是實采記錄的，來自一顆森林星球。”
這顆星球是程維洛在旅途中偶然發現的，在一個不怎麽出名但也不算偏遠的星系。
她很多次路過這顆小行星，隨機拍攝了一些地表照片，被地表的綠化覆蓋程度震驚了，需要極為仔細地搜尋才能發現一點人類建築物痕跡，這是森林占主導的星球。
人類社會的高度發達，改造星球都易如反掌，動植物的保育繁衍可以通過實驗室和人工基地維持，是以來這個時代之後，程維洛很少再見到原始程度很高的森林。
在她興致勃勃地把飛船開過去，想要去星球上看看的時候，星圖的信息顯示它是私人所屬的，未經星球主人允許不能擅自上去。程維洛在星網上搜了一圈，沒找到關於它的資料。
她很遺憾，但還是開到近地軌道上，花了時間整整繞行了兩圈，在高空中用照片欣賞了這個美麗的私人小行星。
通過對高空影像進行解碼，比對不同信號波段信息，可以分析出這顆星球上的部分植物品種，但更多更細致的品類和具體的樣子，就無法獲取了。
從此以後，每當捕撈工作的線路經過這裏的時候，程維洛都會預留幾天時間，脫離原有的航線拐過來看看。
雖然她的飛船從沒降落過，也沒見過這個星球的主人，她還是發自內心地表達了她的讚美——小維盡職盡責地將那些語言轉換成了發向那顆小行星的信號。
比如“第一次路過，您的星球真美”，“第三次路過，好像新建了三個大型溫室，不知道裏面培育了什麽新品種”，“第十七次路過，問您好，旅行有些疲憊，看到這顆星球還是如此美真是令人心安。”
……
程維洛在叢林的微風中娓娓道來地講訴著這個故事，黎緒聽得正入神，她卻停下了，事情大概是有了變化，黎緒問，“然後呢？”
然後就是三年前的某一天，程維洛再次經過這顆行星，打算遠距離欣賞一下，照常發發讚美之詞就走時，小維從高空中拍到了一些照片。
黎緒看到小維投在空中的影像，那是尺幅很大的照片，拍攝位置位於赤道附近，是茂密的雨林帶，綿延了不知道多長。
小維一點點地縮小圖片，可以看得清那些雨林帶的形狀非常規整，黎緒意識到這些是人工種植形成的，植物的品類十分豐富。
圖片繼續縮小，黎緒發現那些規整的種植帶組合起來，好像是一行文字。
“778201，歡迎你來我的星球。”程維洛笑著說， “778201是我們發送信號時候的代號編碼後六位。”
“我被邀請了，”程維洛的聲音輕得像是呢喃。
小行星的主人收到了程維洛發出的信號，並且邀請她去這顆森林星球。但不知道她何時會來，也不願意向外發送其他人可能接收到的信號，於是采取了最簡單直白但工程量最大的方法——種出一片森林信號。
黎緒看著那些圖像，想象得到程維洛那時候的心情，他嘴角帶著笑意，問：“然後呢？”
沒有回應，黎緒側過頭，發現程維洛靠在椅背上，歪著腦袋睡著了，長發半遮了臉垂在身前，整個人看起來安靜而柔軟。
投影的光線漸漸變弱，倦鳥歸巢蟲鳴漸響，森林迎來了它的黃昏，黎緒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在黃昏的微弱光影裏，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再這麽睡下去明天脖子會不舒服，黎緒從懸浮躺椅上下來，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一手穿過膝蓋下把她抱了起來，羅伯特走過來，伸出了長臂，壓低了嗓音：“我來幫忙吧。”
“不用。”黎緒抱著程維洛，一路走到她的房間前。門鎖著，他擡眼看了一下船艙，確定小維能看得懂他的意思，猶豫幾秒後，門自動打開了。
黎緒把程維洛放在床上安頓好，沒有多看，從房間退了出來，身後的門又自動關閉了。
講故事的人自己睡著了，聽故事的人依然毫無睡意。他走到飛船的客廳，站在舷窗前看著飛船外面，一個人待了一會兒，隨後開口道：“小維，那顆森林星球的星圖位置可以發給我嗎？”
“可以，不過現在發給你應該也沒有用了。”
黎緒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實際上，阿洛本人也沒有上去過那顆星球。”小維的語氣沒有情緒，黎緒卻感覺它好像是有點遺憾，“那些錄影是後來撿到的。”
“為什麽？”
“發現那行字後阿洛很興奮，但是那次的行程很趕，她決定先把手頭的事情交接處理完，補充好能源再過來，她給星球發送了信號。但等到我們三個月後趕過去的時候，那顆小行星消失了。”
“……消失了？”
“對，原本的位置處，我們只撿到了一個有密碼的太空盒子，阿洛用我們的信號編碼打開了，確定這個就是留給她的。裏面存儲的就是這些實況錄影，沒有人也沒有其他信息，只有森林。阿洛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擴大範圍尋找那顆星球，但再沒有其他一點線索。”
“她沒有赴上那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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