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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心動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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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心動念

明明昨晚睡得比平常都早,第二天起來,林語還是覺得腦袋發沈,去到衛生間洗漱,從鏡子中看到自己眼眶微黑,眼底泛出血絲,呆了呆,打開熱水用毛巾敷了好一會兒臉,才揉著眉心慢慢走進廚房做早餐。

胃口很差,勉強喝了碗小米粥,然後打起精神去書房處理這幾日積攢下來的單子。

店裏也不能不去,新到的一批書籍出現套裝缺冊和版本不一致問題,得去重新清點並退換貨,正午時分,一到外面熱浪就迎面撲來,小公園裏樹木花草全都無精打采,整座城市像個被調成了高溫的巨大烤爐。

這裏的夏天比起全國大部分地區算是涼快,不過近來北部遇上熱浪,有城市持續高溫也有城市暴雨傾城,D市已經快一周桑拿天,連林語這種怕冷不怕熱的體質,都覺得有點悶得慌。

當然,這種憋悶感可能也有心情的原因,幫忙找房的業務小哥答應得那樣爽快,之後卻沒了回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為什麽,林語沒打電話過去問,最初那股翻滾心頭的暴躁郁氣沈澱到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塊石頭,壓得人都麻木了。

今天跟在後面的人變成了梁叔,沒有刻意隱藏行蹤,不過梁叔應該知道他心情欠佳,遠遠跟著並不上前打擾,林語便只當作沒看見,恍恍惚惚從地鐵站出來,穿過毫無遮擋的廣場上方時被太陽曬得有點暈,鼻尖後背都冒出細汗,站在噴泉那邊歇了歇才進去書店,阿澤看到他的臉色,忍不住問,“...語哥,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林語搖搖頭,“...沒睡好,忙完就回去補覺。”

從阿澤手裏拿到貨單後上二樓,阿澤看著他繃得筆直的背影,心裏難受得不行,摸出電話避到角落去給安任發語音,又把蕭銳罵了個狗血淋頭。

沒多久安任趕到店裏,給林語帶了份本地老字號的蕓豆蛤蜊面,鮮得眉毛能掉下來那種,可惜林語還是沒什麽胃口,淺淺撈了幾根面條吃掉,蓋上蓋子,跟安任笑道,“...現在不餓,我拿回去當晚飯。”

“放久了不好吃,晚點想吃再給你叫份新鮮的。”安任在對面椅子坐下,瀟灑翹起二郎腿,仔細打量他明顯憔悴的臉色。

打量完畢,突然道,“實在不開心就走吧,去雲省那邊開個分店,離遠一點,省得心煩。”

林語微微一怔,擡頭看向安任。

因他的神情更加確定了某些東西的安任挑起眉,“...你是不是,壓根兒就沒有想過離開?”

林語抿抿唇,“...我準備換個地方住。”

換個地方住有什麽用?蕭銳那性格。

年輕氣盛得像一頭剛剛成熟又饑餓難耐的年輕雄狼,面對獵物根本藏不住獠牙利爪,對林語的占有欲強得嚇人,喜歡得跟瘋了一樣。

而且......

安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恨那家夥嗎?...有沒有恨得想殺了他?”

頓了頓,幹脆直接問,“...那天,事後...有想過報警嗎?”

林語心口重重一震,霍然擡眼。

安任微微有點憐憫的看著林語,目光中帶著微妙的了然,“...這麽說吧,如果這事,換成另外一個人,你會做什麽?”

“......”林語深吸一口氣,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識地屈伸了一下。

回想起當初被郭老師下藥,充斥全身每一處血肉感知的除了惡心還是惡心,憎惡自胸口深處洶湧而出,強烈到難以形容,最後抓起東西砸下那刻,腦子裏僅剩的念頭是——寧死也不要受辱此人。

臉色發寒,半晌林語才勉強開口,“...我會保留證據,然後去報警......”

“...如果法律不能給予我幫助,那我會想盡辦法,不惜代價為自己討回公道......如果有能力......會想殺了他。”

“嗯哼~~”安任點點頭,“...那才是我認識的你......”

理智冷靜,溫柔堅韌,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脾氣看似溫和,實則決絕,被傷害徹底了,也會徹底斷情斷念,不給別人第二次機會,無論是親生父母,還是少年相識的戀人。

“......可是昨天,你跟蕭銳說的那些話......”安任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神情古怪,“...總之,我當時是挺驚訝的,你那麽生氣,居然.....”

那些失望,那些指責,那些給了蕭銳當頭一棒的話,怒意之下帶著真切悲哀,從某種程度上講,又何嘗不是在教蕭銳如何去成為一個更加深刻和周全的人?......可重點是,換個人林語根本不可能會這樣啊......

林語怔然不語,久久地沈默著,像是陷入了某種覆雜思考中,百葉窗折射進來的光將他冷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安任也沒有出聲,伸手撓撓下巴,等他自己去想。

許久後,林語終於無聲地苦笑了一下,語氣艱澀,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栗,仿佛自己都被安任提醒出來的這個事實給驚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比起恨意,更多的其實是失望。

可為什麽會失望呢?

......因為起了心動了念。

一個人有什麽樣的念頭就會遇上什麽樣的處境,所以那些覆雜的情緒回避不了,發洩不出,整理不清,最後變成一團黏糊糊的無名膠體,將他整個人都裹在裏面,掙紮難脫。

林語向後深深靠進椅子裏,閉上眼用手指用力按揉眉心位置,仿佛想這樣就能把暈沈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揉幹凈。

安任嘖一聲,開口打斷他的思緒,“想那麽多幹嘛?”

林語放下手擡起頭。

安任聳聳肩,“...要也是為難那家夥,幹嘛要為難自己?”

“水平有限,說不來什麽大道理,我就覺得吧,揍一頓能讓自己舒服,那就去揍,砍一刀能讓自己解恨,那就去砍,別憋著。”

安任微揚眉梢,沖林語淡淡一笑,“...要是覺得他沒救了,那就離開,別擔心,我來處理,這些年在雲省那邊混得還還不錯,朋友沒少交......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心緒再亂,林語也因安任護犢的語氣逗得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些許笑意,充斥腦門的脹痛都緩和了許多。

“......嗯,要是覺得還沒糟糕到那一步,或許,試著調教調教?”安任放下交疊長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悠悠一笑,語氣意味深長,“...那家夥是蠢了點,但調教一下,好像也不是聽不懂人話......”

林語沒想到她會說這個,頓時沈默,似乎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後緩緩搖了搖頭,面色覆雜難以形容。

安任不知道他搖頭是指不想離開,還是指蕭銳那家夥不值得,見他神情疲憊,臉白如霜,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杯子,看著他認真道,“反正,不管怎麽樣,我和盛真還有阿澤都只希望你開心,有什麽我們能做的,盡管說。”

她重重強調,“你開心就好了。”

來自朋友的真誠關切像被暖陽照射過的春水般淌過心間,林語點點頭,沒說其它,只低低回了句,“嗯,我知道。”

這樣冰雪聰明的人,凡事一點就透,旁觀者只需提個醒,他自會塵去鏡明,安任不再多說,轉移話題聊了幾句店裏的事,然後拎過桌上的面碗起身出去。

走到門口轉頭叮囑,“阿澤說你這幾天沒睡好,那就早點回去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做也是一樣。”

林語微笑著再點點頭,“好,弄完這個就走。”

等安任關上門,他緩緩坐直身體,一動不動地,沈默地看著面前因長時間沒動變成黑屏的電腦屏幕,良久後,深深吐出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茶,收拾心情,將註意力重新轉回工作上。

******

是想早點走,但瑣碎事情越做越多,忙完還是快六點,整個下午對著電腦,眼都看花了,跟阿澤交代完事情後,林語趕緊離店回家。

傍晚時分,白天被無邊熱氣籠罩的城市終於能喘口氣,夜風拂面時勉強有了絲涼意,他一路疾步穿過廣場進入地鐵站,熱得額角冒出細汗,裏面排隊卻剛巧站在出風口下面,絲絲冷氣直往脖縫裏鉆,冷熱交替,忍不住連打好幾個噴嚏,待到上車,太陽穴便開始發脹,腦袋也陣陣發沈。

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自從那次突發高熱吃了徐醫三個療程的中藥,之後陳姨又經常讓人送來各種飲品燉湯給他做食療藥補,他已經很久沒有傷風感冒,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得趕緊回家吃藥壓住,不然分分鐘來場大的。

上車後擡眼向四周看了一圈,神出鬼沒的梁叔果然站在不遠處的車廂角落,林語收回目光,尋了個位置坐下,不一會眉心果然開始抽痛,頸根到脊背一片涼絲絲,像有冰塊正順著後背往下游走,他暗道一聲糟糕,攏了攏衣領,將電腦包放在膝上,垂下眼瞼閉目休息。

回到小區上到六樓,蕭銳又站在門口老位置等他,感應燈亮起,隱在暗處的那張過分俊美的臉被照亮,昨天被安任楱傷的幾處還青腫著,眉角貼著OK繃,但劍眉深眸不是一般的深邃,個頭又高大,壓迫感十足,舊式樓道瞬間被襯得低矮狹窄不少。

後背冒汗,身上卻發冷,林語實在沒精神跟他啰嗦,只想趕快回屋吃藥休息,便沈默著繞過,掏出鑰匙開門。

蕭銳倒沒像之前那樣步步緊逼,只是站直了身體,看著林語開口,“我有話想說。”

他低低道,“......說完就走。”

林語沒理他,兩下打開門,頂樓被曬了一下午的客廳很悶,熱氣撲得人頭暈腦脹,扶著旁邊的玄關櫃緩了緩才站穩,暖暖被放在開了空調扇的小書房裏,聽到聲音喵喵叫喚,關門前林語看了眼外面,蕭銳依舊一動不動靠墻站著,模樣既狠厲又可憐,神情晦暗茫然,猶如被主人遺棄後找不到家的狗崽。

明明是他占盡便宜,卻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真是夠了。

林語一言不發地關上門。

但人沒動,放下電腦包,伸手捏著脹痛的眉心狠狠揉。

幾秒後,門“哢嗒”一聲被打開條縫,裏面傳出林語疲憊的聲音,“...你說吧,說完趕緊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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