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關燈
第 34 章

你始終記得那個藏在盒子裏、被焚毀的、充滿你前17年人生的夢,是那麽的瑰麗、曾經承載著你所有的期待和幻想,而跟它一起被埋葬在厚重的泥土之下的,還有過去的自己,和與之相關的一切。

你渴望徹底的割裂和遺忘,但現實卻總是強迫你面對它的殘酷。

“裏卡多?”

說真的,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你並沒有任何的感覺,就好像時間和空間都在那一秒鐘靜止了一樣,在法蘭克福機場那次玩笑般的對話不合時宜地躥入你的腦海。

“你受傷了,”你緊皺著眉頭,目光放到他短褲之下露出的雙腿,表面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然而你卻註意到了他的站姿,作為一個運動員,即使是平時放松的站立時,也不會出現歪斜或是重心不穩的情況,然而他現在的站姿去說不出的古怪,像是為了分擔重力而後靠著窗臺,大片的陽光制造了更大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只是註意到,他沒有笑。

“西婭,好久不見,你還好嗎?”裏卡多沒有回答你的話,而是自己從陰影中慢慢走出來,臉上也浮現了你熟悉的燦爛的笑容。

但是你卻沒有心思跟他繼續這種熟人間的客套,只是幾步路,你已經看出了更多的問題。

“是大腿不舒服嗎,不,不是。”

你緊皺著眉頭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並沒有去看裏卡多僵住的表情,嚴肅地再次詢問,“你哪裏不舒服,說一下具體的位置。”

裏卡多抿了抿唇,他不笑的時候眼角和嘴角都會不自覺地下垂,自帶著委屈的神情。這種表情在他臉上格外顯眼,仿佛隱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話和深藏的情感。低垂的眼睫遮擋著巧克力色的瞳孔,那裏面帶著一種你從未見過的、深沈的憂郁,好像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明明他應該生活的很順利,完美的事業、完美的婚姻、完美的家庭,他是那樣一個純粹又善良的人,身邊總是被善意包圍,可那些迷茫和痛苦卻又是如此真實地存在著。

你捉摸不透,也不該由你來琢磨。

你專註地盯著他,再次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隊醫說我是大腿肌肉疲勞,我也覺得不是什麽大問題,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了……”

他快速開口,語氣很急,帶著不確定。

“我在問你的感覺,”你不自覺地冷了臉,這是你面對所有不聽話的病人的表情,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這些人總是試圖掩飾一些小細節,卻不知道那些東西才是最有可能殺死他們競技生涯的真兇。

“我覺得和大腿肌肉酸疼不一樣,”裏卡多像個犯了錯的小孩,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神情很是忐忑,“運動之後腹部的拉扯感很強,不是疼,只是好像扭到了一樣,有些別扭,而且總是腹脹。”

你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擺手有些慌張地解釋道,“不是我吃多了,即使在空腹之後,甚至早晨剛起床的時候,也會這樣。”

“我明白,”你點點頭,依舊冷著一張臉,蹲下身,視線和他的腹部齊平,低聲命令道:“往門口正常走路。”

裏卡多沒有像是其他充滿質疑精神的運動員那樣問東問西,而是幹脆地執行了命令,這讓你很滿意,只是你沒有做出更多的反應,全部精力都放在觀察他的動態上。

在他走到門邊後,你又命令他在訓練室裏跑了幾圈,做一些跳躍運動,隨後詳細詢問了他的感受。

“現在還是小問題,”你把你的結論說出來,這次是對著私人診所裏的老先生說的。

“可醫生說很棘手,”裏卡多小聲地在旁邊發聲,委屈的表情還像是那個18歲躺在病床上的他。

“很棘手也沒錯,”你瞟了他一眼,回答道,“你的傷就像是汽車的機械磨損,雖然現在看起來只是偶爾發出一些異響,並不會影響整體性能,但是如果長期下去,也許五年,也許三年,甚至一兩年,這取決於你的運動量,磨損會加重,然後熄火,甚至報廢。”

裏卡多顯然被你的報廢理論嚇到了,臉色變得很難看,卻完全沒有質疑。

“那我應該怎麽辦?”

“休息,”你果斷給出答案,“有必要的話,改變你的運動方式。”

“要休息多久?”裏卡多對於這個提議表現出了明顯的猶豫,“世界杯還在踢,而且米蘭也需要我。”

你和老醫生對視一眼,把回答的權利交給對方。

“建議是一年,當然恢覆好的話,可以縮短,可具體情況還要具體分析,沒辦法下定論。”

良久的沈默後。

“我現在除了一點點異響,還沒有熄火的情況,所以可以再等一段時間嗎?”裏卡多借用了你的比喻,小聲地如同乞求地問道。

你能看出他的猶豫不定,卻也了解他最後總會做出正確的選擇,於是點頭,不再多說。

看著老醫生和裏卡多交代註意事項,你默默地推門出去。

按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鍵,你從取物口拿出礦泉水,擰開瓶蓋,把那顆紅色的膠囊塞進口中,仰頭吞下一口水,讓它滑入你的胃部。

“西婭,你病了嗎?”

裏卡多的聲音猛然打斷了你的動作。他的眼神充滿了關切,眼中盛滿了擔憂。

“沒事,只是一些常規的補充劑。”

你盡力保持輕松的語氣,不想透露出任何異樣讓自己顯得心虛。

“醫生總得更加註意身體。”你微笑著,試圖轉移話題。

裏卡多似乎並不完全信服,但他沒有進一步追問,他的眼神在你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你被他看得心慌,想要找借口離開,但是老醫生遲遲不出來,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先走,不得不繼續找話題。

“你最近怎麽樣?”

話一出口,周圍的場景就像是時空倒流一般退回了法蘭克福機場的相遇,生疏的意味遠遠超過了真心的關切。

然而裏卡多就像是沒有察覺到這一切,他總是這樣,像個天真的孩子,不明白你只是禮貌地問候,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小羅是如何背著教練帶酒回到宿舍,也不想知道大羅又偷偷在床底下藏了什麽美食,你也不想知道他訓練的細枝末節,不想聽他生活中的小開心或是小煩惱,這些細微的瑣碎不該對你傾訴,也不該由你來做出反應。

手機的鈴聲阻止了即將出口的冰冷話語,你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接了起來。

“溫斯頓醫生,打擾了,你今天有時間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馬爾蒂尼溫和的聲音,你這才記起來之前跟對方的漢諾威見面約定,喬治突然地要求讓你把這件事完全忘記了。

你看了眼時間,馬上就要中午了。

“晚上可以嗎?我現在還在慕尼黑,等我返回漢諾威之後會電話聯系您。”

得到了對方同意的回答之後,你便掛斷了電話。

裏卡多站在那裏,一直靜靜地觀察著你。

他的眼神裏閃爍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但他的表情卻完全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聲音突然響起:“西婭,你在和誰說話?”

他的似乎在盡力保持語氣的平靜,但你能從他緊繃的下巴和微微顫抖的嘴唇上感受到他內心的動蕩。

“馬爾蒂尼先生,”你回答,並沒有解釋這通電話的緣由。

“他的傷又出現反覆了嗎?”裏卡多的語氣立刻變得急切起來,看得出,他是真的關心這位俱樂部隊長。

“沒有,他恢覆的不錯,”你依舊簡短地回答,再次看了眼腕表,然後看向那雙巧克力色的瞳孔,那裏面隱藏了一些你看不懂的情緒。

“你有事可以先走,我還要和醫生討論一些病例。”

裏卡多聽懂了你委婉的逐客令,盡管這並不是你的地盤,但他還是點點頭,在你面前站了兩秒鐘,你註意到他的手臂似乎想要伸開擡起,但是很快又壓了回去。

“再見,西婭。”

“再見,裏卡多。”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