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也許是你的眼神太過沈重,芬妮似有所感,擡頭沖著門縫笑了笑,輕聲說道:“切西婭,把你房間的裙子拿給我好嗎?”

你幾乎是在眼神交匯的那一刻就用笑容武裝了自己,語氣輕快地回答道:“好的,媽媽。”

回到房間,你試圖借著將散落在各處的碎片收攏起來的動作來捋清慌亂的心情,忽然一條銀色的閃光吸引了你的註意力,手指觸碰間,熟悉的冰涼質感讓你的心忍不住一沈——是那條手鏈。

鏈條和圓環的連接點被扯開了,你捧著它,嘗試把破損的地方按在一起,然而平時靈活的巧手此刻卻顯得異常笨拙,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大石般沈重,卡卡的話和那天的笑容在你的腦海中循環播放,你捂住胸口,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窒息了。

“切西婭。”

芬妮的呼喚召喚回了你的神志,你如同脫離水源的魚一般大口喘著氣,匆忙地把手鏈塞進了自己的口袋,抱著裙子來到了芬妮的房間。

此時她們兩個人正在對著陽光穿針引線,溫馨的畫面讓你連說話都放低了音量。

“好了,孩子,去工作吧,你回來就會有新衣服穿的。”邦妮沖你微笑。

“我不去了,”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你留下來,你順從了它的意願。

“那可不行,”芬妮沖著你眨眨眼,“我想吃你們店裏的蛋糕了,你可以幫我帶一份回來嗎?”

你咬了咬嘴唇,想要拒絕,但是這是芬妮第一次跟你提要求,對上那雙期待的眼睛,你完全說不出口。

“去吧,別擔心,孩子,我會在這裏陪著你媽媽的。”邦妮再度開口勸道,沈靜如海的眼神阻斷了你所有的抵抗。

你點點頭,“那我買完就回來。”

說完,你便快步沖出了房子。

酒店距離你家步行來回1小時,蛋糕是現做的,等待蛋糕制作的空擋,你靠在餐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搓揉著桌上的餐巾紙,不一會兒,一朵精致的紙巾玫瑰出現在了你的手中,你看著看著,心頭漸漸開始發緊,手心滲出的汗水打濕了紙巾,玫瑰變形、雕謝。

忽然,你想起了裏卡多發來的信息,摸了摸口袋,這才想起手機被你扔在了家裏,而這個事實不知道為什麽,讓你感覺到有些輕松。

耳邊忽然響起了一聲尖叫,你轉頭循聲望過去,原來是一個小孩子摔在了地上,他的媽媽此刻已經站在他旁邊關切地照看他了。

你松了口氣,再轉回頭來,整個人呆住了。

哪裏還有什麽紙玫瑰呢,破碎的紙巾已經變成了垃圾,推著回收車的服務員走來,微笑著幫你收拾幹凈桌子,廢紙墮入它的歸宿,你整個人都沒有從怔忡中醒過過來。

“切西婭,你的蛋糕好了哦。”

相熟的廚師拎著蛋糕走到前臺,卻只看到你匆忙離開的背影。

快點!快點!再快點!

【來不及了】

【還趕得上】

【肯定有事發生了】

【什麽都沒有,芬妮明明很正常】

【瞎了嗎你是】

【我瞎,你也一樣】

爭吵聲在你的腦海裏瘋狂叫囂,聖保羅熱辣的陽光卻完全無法溫暖你的身體,你覺的自己手腳冰涼,根本無暇顧及任何聲音,只是告訴自己快點,再快點。

*

一扇門隔絕開了兩個世界,安靜,除了安靜就是安靜。

“外婆?”

“媽媽?”

空間靜的可怕,如同空蕩的墳墓,紅色的燈牌象征著危險。

是誰在哭?

為什麽哭?

有什麽好哭的?

不過是多喝了點酒罷了,劣質的甘蔗酒只是口感差了些,怎麽可能要命呢?

這個穿著白色衣服的人為什麽要在你面前自說自話,他不覺得自己很煩嗎?

藥?

哪有什麽藥,芬妮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藥了,她已經戒酒了!

這個人到底在胡說什麽?

邦妮雖然年紀大了,但是她從來不是貪睡的人,怎麽可能會醒不過來?

你知道了!

你還在夢境中,一定是你睡著了,沒錯!你把蛋糕交給芬妮,看她吃完後就回到房間睡著了。

所以你在做夢,這一切不過就是一場夢!

快醒來!

快醒來!

拜托,無論是誰都好,來喚醒你!

“切西婭!切西婭!親愛的,你看看我,你還好嗎?不要嚇我!切西婭!”

安娜看著抱著膝蓋坐在手術室外地上的你,一把甩開昆西扶著她的手,幾乎是摔到了你面前,伸手緊緊擁抱著你瘦削單薄的身體,冰涼的皮膚接觸讓她整個靈魂都忍不住跟著痙攣。

對上你那雙空洞的棕綠色雙瞳,淚水再度從她那早已經紅腫的眼眶中流出,火辣的刺痛感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消失的人,昏迷的人,還有痛徹心扉失去靈魂的人,都是真的。

安娜一遍遍呼喚你的名字,昆西一個一米九大大塊頭也忍不住用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濕意。

不知過了多久,整個醫院樓道都變得死寂。

“安娜?”你有些恍惚地擡頭,看向她痛哭流涕的臉,過分平靜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裏發出如鬼魅般的回響,“你怎麽哭了?”

“我……我……”安娜幾乎是一張口,哽咽聲就搶先迸發了出來,她緊緊地抱住你,痛苦地哀嚎著,零碎的語言哭訴著遺憾和悲傷。

“切西婭,你……還好嗎?”昆西站在一邊,雖然很想像妹妹一樣上去給你一個安慰的擁抱,他卻明白自己沒有這樣的資格,只是站在一步外的距離,緊緊握著拳,梗著喉嚨沙啞地問道。

“不好,”你沖著他苦笑了一下,安撫地拍拍懷中的安娜,似乎你們兩個的位置顛倒了一般,“但是我還撐的住。”

“切西婭……不要忍著,如果你想哭的話……”昆西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謝謝你,昆西,”你看向這個眼眶通紅的大男孩,“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我能接受。”

安娜窩在你的懷裏,她的耳邊是你緩慢地心跳聲,像是日暮的沈鐘,一下一下,又重又痛。

上帝,如果真的有上帝,她真的想要問問他,到底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你,難道你承受的還不夠多嗎?

“雖然芬妮阿姨……但是邦妮奶奶情況沒有那麽糟,醫生說她如果恢覆的好,很快就會醒過來的,但是還需要留院觀察,你別太傷心了……不是,我是說,需不需要我幫你回家收拾幾件衣服來?”

昆西看你的狀態雖然很低落,但是情緒還算穩定,尤其是在安娜的對比之下,你要冷靜的多,甚至冷靜的有些可怕,就像是個局外人,在這種情況下,所有安慰的話都變得蒼白。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一直吵鬧的大腦忽然就安靜了,你從未像是此刻那般清醒。

“芬妮,他們把她……” 你試圖說出後半句,卻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半途啞火。

放在哪,說的好像她不過是一個被丟棄的物品,你無端想起了那個被撕碎的紙玫瑰,最終沒能逃出自己任人擺布的宿命,尖銳的刺痛沿著中樞快速傳導到四肢百骸。

“她在地下三層。”昆西沈聲回答,目光始終關註著你的神態,生怕錯過蛛絲馬跡。

“我去看看她。”你低低地回答了一句。

“我陪你。”昆西拉住你的手。

“讓我和她單獨待一會兒吧。”你掙脫他的手,沖他扯了扯嘴角,“別擔心,我不會做傻事的,好好照顧安娜。”

“切西婭,這個,”安娜用手臂蹭幹臉上的水痕,哽咽地把一封信遞給你,眼神有些躲閃,“醫生說這是芬妮留給你的。”

你接過那個黃色的信封,單薄的表面寫著你的名字。

Chessia

“切西婭,我不是要說她的壞話,我是說芬妮,無論她寫了什麽,答應我,別放在心上,好嗎?”

安娜再度喊住你,說真的對於這封信的處置她真的很掙紮,她總覺得這就像是個定時炸彈,天知道芬妮在裏面寫了什麽,畢竟她從不愛你,又那麽殘忍地選擇在你最幸福的時刻離開。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人規定父母就一定要愛自己的孩子,安娜從差點憋死在衣櫃裏被你救了那天就知道這一點,然而,你愛自己的母親,所以芬妮才能肆無忌憚地選擇用言語甚至是死亡來傷害你,安娜憎惡這一點,卻也清楚不能要求你改變。

你是她在這世上除了昆西之外最親的人,她不希望任何人傷害你,包括芬妮。

“嗯。”

*

“卡卡,你不高興嗎?”迪甘換好晚宴上要穿的衣服,興沖沖地跑進哥哥的房間,就看到裏卡多嘟著嘴,擺弄著手機,生著悶氣。

“沒有。”裏卡多聽到弟弟的聲音,習慣性地沖他笑了笑,隨後又把目光放回了毫無反應的手機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亮屏幕。

“算了吧,卡卡,我們是兄弟,今天又是你的生日,跟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嗎?”迪甘無奈湊到他身邊,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之後,忽然福至心靈,一拍大腿,激動地道:

“我知道了,肯定是因為切西婭!”

裏卡多折磨手機的手頓了一下,並沒有回答,明顯就是默認的態度。

“她不來嗎?”找到問題的關鍵,迪甘繼續猜測,天知道,生日宴的主角哎,他要是心情不好,他們還慶祝什麽啊!

“不知道。”裏卡多悶悶地回答。

“不知道?你沒邀請她嗎?”模棱兩可的答案搞得迪甘聰明的小腦瓜也有些打結。

“我邀請了,她也答應了。”被弟弟質疑,裏卡多有些生氣地提高了嗓門。

“那你還擔心什麽?”迪甘這下徹底鬧不明白了。

“她沒回我信息。”裏卡多有些委屈地扁扁嘴巴,嬰兒肥的臉頰嘟起來,讓迪甘這個男孩子都在心裏大呼可愛。

“那可能是沒看到,你可以給她打電話啊。”

“……”

見到他半晌沒有回答,還低頭躲避自己探究的眼神,迪甘八卦的心又冒了出來,說實在的,他的大哥哪都好,就是太過“好孩子”了,總是按照定父母定好的計劃生活,小時候目標是工程師就一直努力學習,愛上了足球之後又成了滿腦子黑白精靈的足球笨蛋,他都換了好幾個女朋友了,裏卡多居然現在連自己喜歡什麽都搞不清楚,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戀愛不在他的計劃內。

好在,他還有自己這個聰明的弟弟,現在就到他出馬的時候了。

思及此,迪甘故意清了清嗓子,見已經吸引了裏卡多的註意力,故意滿不在乎地說道:“也許她有什麽事,今天不來了吧。”

“不可能!”裏卡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大貓從床上一下子跳了起來,沖著弟弟齜牙咧嘴,“她答應我了,肯定會來的。”

“好吧,”迪甘內心竊笑,表面卻依舊無所謂地聳聳肩,“卡卡,我不明白,不就是個朋友嗎,你的朋友還少嗎,如果你覺得女孩子太少了,那你完全不用擔心,媽媽邀請了不少女孩來,少她一個也沒事吧。”

“切西婭不是其他女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聽到迪甘口氣裏的隨意,裏卡多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眼神變得有些嚴肅,這是他真正生氣時候的表現,“你應該尊重她,迪甘。”

“OK,對不起,”發覺大哥真的要發努了,迪甘也不再兜圈子,“但是卡卡,她真的只是你的好朋友嗎?如果她真的只是你的好朋友,你為什麽會因為她不回覆你的信息就難受成這個樣子?”

裏卡多對上迪甘清澈的眼神,腦海因為這個問題有些混亂,下意識地他並不想要順著迪甘的思路去思考這個問題,似乎結果並不是他所期待的,他移開了目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迪甘不明所以地盯著裏卡多,懷疑地問道:“卡卡,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麽?”

害怕。

裏卡多並不驚訝於弟弟的用詞之精準,他們從小就親近,彼此相當了解,能看清對方的任何心思。

“沒什麽,我要換衣服了,你先出去吧。”

裏卡多避開他疑惑的眼神,下了逐客令。

迪甘看他逃避的態度,沒說什麽,直接離開了房間。

裏卡多像是脫力一般坐回了床邊,盯著手機屏幕發呆,直到輕輕地敲門聲再度響起。

“媽媽?”

裏卡多擡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萊特夫人。

她是個美麗的中年女人,氣質優雅、態度溫和,看向兒子的眼神裏充滿了驕傲和愛意。

“卡卡,原諒我聽到了你和迪甘的談話,”她輕輕坐在裏卡多身邊,“你們在談論的切西婭,是我認識的那個嗎?”

“是的。”裏卡多點頭,臉頰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發燒。

萊特夫人了然地點點頭,“她是個好姑娘,我聽說她已經被很多藝術院校錄取了,是嗎?”

“是的!”說起這個,裏卡多又興奮起來,態度活像是他收到了那些通知書一樣,說起你來滔滔不絕,“西婭申請的學校都給她發了通知,還有獎學金,但是她要去米蘭讀書,她最喜歡那裏。”

他很興奮,耳根都有些發紅,恨不得把你所有的優點都說一遍,也不管這話他已經重覆過不知道第幾遍了。

萊特夫人耐心地聽完兒子口若懸河的誇獎,像是個關切地長輩笑著問道:“我記得你去過她家,她的父母是怎樣的人?”

“她和媽媽外婆一起生活,她們都是很好的人,”裏卡多體貼地並沒有提到芬妮冷淡的態度,而是巧妙地用好人卡帶過,當然也沒有提到你從未提及過的父親。

萊特夫人語氣仍然沒變,“那麽,卡卡,你想要她做你的女朋友嗎?”

“……”裏卡多再度沈默,但是教養使然,讓他無法對母親的問題避而不答,“我不知道。”

萊特夫人的目光閃了閃,“為什麽呢?”

“我不清楚對女朋友的感情是什麽樣的,”裏卡多確實很疑惑,迪甘說分享欲就是愛情,可是他對其他朋友也會分享自己的生活,難道這都是愛情嗎?而且如果愛情就是像迪甘談過的那些依仗著荷爾蒙的短暫發洩(對不起(_)迪甘,我這是情節所需),他絕不想要你成為那樣隨意的存在,他……想和你長久的在一起。

“愛情中必然伴隨著獨占欲,”萊特夫人露出了溫和又睿智的笑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為他解惑,“這是友情和愛情最大的區別,想想你看到她和其他異性在一起的時候,你有什麽感覺?”

“可是西婭從來沒和其他異性在一起過啊!”裏卡多搜索自己的記憶,所有你和異性相處的記憶,那個異性只有一個人——就是他。

“我記得西婭有個叫作昆西的一起長大的朋友,那也是個好小夥兒,你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什麽感覺呢?”萊特夫人循循善誘,引導著迷茫的兒子。

“沒什麽感覺,”經過提醒,裏卡多才想起了那個對他頗有敵意的大個子,回憶了一下自己當時的心情,並沒有什麽嫉妒的不良情緒,反而還有點高興。

沒錯,就是高興。

“結果很明確了,”萊特夫人笑道,“不要再煩惱了,我想切西婭應該是在忙著工作,耐心等到晚上吧。”

裏卡多這才想起你還有今天酒店的兼職,這才松了口氣,想到你沒有不理他,心情又變得愉快起來。

“好的。”

“開心一點,我的兒子。”

“我會的,媽媽。”

“媽媽,你為什麽跟卡卡說那種話?”迪甘不解地看著從哥哥房間裏出來的母親,她明知道這種帶著明顯誘導的語言足以擾亂那個足球傻瓜單純的情感神經,臉上露出了一個不讚同的表情,“難道你們還在嫌棄切西婭的家庭嗎?”

“迪甘,你不明白,”萊特夫人先是回頭看了眼卡卡緊閉的房門,確保自己的聲音不被聽到,嚴肅又帶著些疲倦的看向小兒子,“我是為了卡卡好。”

“怎麽就是為了卡卡好了?難道讓他永失真愛,以後明白了之後再後悔就是為他好嗎?”

迪甘情緒有些激動,他真的不能理解母親說這些話的用意,在他看來,卡卡和你是天生一對,而且比起你對卡卡的感情,他覺得反倒是卡卡更加離不開你,和他待在一起,除了足球,他說的最多的就是你了,如果這都不算是真愛,那什麽才算?

“還是你們只是把卡卡當作你們的工具,就為了繼續網上爬!”

“迪甘!”萊特夫人低聲呵斥,嚴厲的表情讓迪甘不甘心地閉上了嘴,她長嘆一口氣,放緩了語氣,“孩子,我和你父親並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你還小,你不明白,切西婭是個好女孩,她配的上任何優秀的小夥子,但是……”

“不能是萊特家,絕對不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