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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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夢（二）
蕭珠飄飄悠悠，來到了一處荒郊野嶺。
此地不見天日，亦不見人煙。放眼望去，唯有面前一望無際的紅色花海。
在愁雲慘淡的天幕下，這片花海儼然成了唯一的亮色，猶如潑濺的鮮血般觸目驚心。
蕭珠不由蹲下身子，仔細觀察了一番這種花。
只見它有花無葉，僅由一根細莖支撐著華麗的花朵。殷紅的花瓣如煙花般炸開，絢爛至極，又隱隱散發著一股妖異之氣。
她這才回想起來——
這花喚作金燈花，柳燕曾經說過的。
並且，他還說過這種花有毒，不能采。
不過，自己已經死了，就算采了也沒關系吧。
這樣想著，蕭珠躍躍欲試地伸出手，將面前的金燈花拔了起來——
不承想，這一拔，竟然連帶出了一具白森森的骷髏！
骷髏像是上鉤的魚兒般，在半空中扭著身子。
蕭珠驚得立馬放了手，一連道了好幾聲“對不起”。
不過，瞬間落地並站穩腳跟的骷髏似乎並未生氣（也看不出來它到底生沒生氣），反而將那株金燈花從自己的身上拔了下來，緊接著，又將它遞給了蕭珠。
蕭珠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接過了花，道：
“謝謝你。”
骷髏向她擺了擺手，似是在說：
“不客氣。”
就在這時，手中的金燈花似乎散發出了一道微光。不僅如此，蕭珠腳下的金燈花也紛紛開始發出光芒。
千朵萬朵散發著朦朧微光的金燈花，逐漸形成一條氣氛詭異又帶著些許溫馨的小路，通往不知名的遠方。
下一秒，骷髏指了指蕭珠，又指了指那條由金燈花鋪成的小路。
蕭珠琢磨了一番它的意圖，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沿著這條路走？”
骷髏點了點頭，像是在說：
“是。”
直覺告訴蕭珠，這具骷髏應該不會害她。於是，她也點了點頭，道：
“好。”
骷髏見狀，竟然將兩根僅剩骨骼的手指放置在原先應該是嘴唇的地方，朝她拋了個飛吻。不一會兒，它便重新鉆回地下，僅片刻功夫，便徹底沒了蹤跡。
蕭珠起先有些驚訝，隨後又不由微微一笑，踏上了那條仿佛由無數火把鋪成的道路。
途中，她又看到了許多飄浮在空氣中的光點，它們時而聚攏，時而分散，看上很像是夏夜裏的螢火蟲。
蕭珠好奇地向它們伸出手。下一秒，竟然真的有光點朝她飛來，棲息在她的指尖上。
緊接著，又有一群光點在她的眼前排列成某種陣形。蕭珠仔細辨認，發現那竟然是一段文字：
“你是誰？”
“我是蕭珠，‘秋風蕭瑟’的‘蕭’，‘掌上明珠’的‘珠’。”蕭珠答道。
她話音剛落，光點們便重新排列成一行文字。蕭珠仔細辨認，發現那果然是——
“蕭珠。”
“對了，就是這個！”蕭珠高興地道。
她又問：
“那你們呢？你們叫什麽名字。”
光點們像是猶豫了片刻，隨後拼出了兩個字：
“忘了。”
然後，它們又迅速變換位置，拼出一段話來：
“活得太久，所以忘了。”
“是這樣啊。”蕭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隨後，蕭珠又從談話中得知，它們原先也不過是和蕭珠一樣的鬼魂，只不過在這片花海裏徘徊了太久，因此變成了這副模樣。
“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了，”它們說，“但很快樂。”
它們又拼出一行字：
“要不要留下來一起玩？”
蕭珠猶豫片刻，道：
“謝謝你們特意邀請我。不過，還是算了。”
畢竟，她還想看看，前方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光點們停頓了一會兒，終於拼出了五個字：
“那好吧，下次再見。”
下一刻，字形又變換成了：
“祝你好運。”
見狀，蕭珠朝光點們笑了笑，揮手告別了它們，便再次踏上了那條金燈花鋪成的小路。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來到了路的盡頭——
那是一處掩映在花叢中的渡口。渡口旁，還停著一艘小船。
蕭珠見狀，不假思索地踏上了那艘小船。剛一坐穩，小船便自行駕駛起來。
蕭珠覺得新鮮有趣，不由四處張望。可片刻後，她便看到了，從河面飄來了一連串骸骨。與此同時，風裏飄來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嘆息和哭聲。
這下，蕭珠徹底放棄了玩水的念頭，縮回了船艙裏。
看來，眼下只能等船靠岸了。
不過，等得有些無聊的她，竟開始想入非非起來。
也不知道，柳燕現在怎麽樣了。
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已經醒了吧。
可是，他會因為找不到自己而著急嗎？就像之前她離家出走一樣……
想到這裏，蕭珠不由有些懊悔起來。
早知如此，她應該給他留一封信之類的，告訴柳燕，他不必去找她。
因為，自己已經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就在這時，小船“砰”地一聲，撞上了岸邊的碼頭。
意識到自己該下船了，蕭珠站了起來，一步便跨到了碼頭上。
緊接著，她又穿過了一道金碧輝煌的牌坊，來到了一條熙熙攘攘的大街——
“哇！好多人，不，好多鬼啊！”
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場面，蕭珠下意識地發出感慨。
只見它們當中，既有和自己一樣普通人形態的鬼魂，又有一些奇形怪狀，迥異於常人的：長毛鬼、赤發鬼、獨角鬼、大頭鬼、高個子鬼、矮個子鬼……
蕭珠目不暇接，腳步也不由得放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眾鬼像是在回避什麽，紛紛讓開一條道路——
片刻後，只見一名雙手扶著腦袋，普通人形態的鬼魂跑了過來。緊跟在它後面的，是手持武器的牛頭馬面——
“哪裏跑！”牛頭揮舞著鋼叉。
“快停下！”馬面高舉起長矛。
然而，那鬼魂絲毫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轉瞬間，它便跑到了蕭珠面前。
看清它面目的那一刻，蕭珠卻不由楞住了。
冤家路窄。這鬼居然是——
嵬名毓。
與此同時，嵬名毓顯然也發現了蕭珠。
他像見了鬼（的確如此）一樣發出一聲驚叫，竟一不小心松開了扶著腦袋的手。
下一秒，他的腦袋便從脖頸上掉了下來，滴溜溜地滾落在了地上。
那具失去了腦袋的身體似乎還想從蕭珠身邊繞過去。不過蕭珠毫不客氣，故意朝它伸出了腿——
“砰！”
只聽一聲巨響，嵬名毓的身體被重重絆倒在地。緊接著，又被一只大腳牢牢踩住。
“總算逮著你了。”牛頭咬牙切齒地道，原本猙獰的面孔顯得更加猙獰，“到了地獄，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緊接著，它從嵬名毓身上挪開了腳，像是拎小雞崽一樣，將它拎了起來。
同一時刻，馬面從地上撿起了嵬名毓滾落在地的頭顱，又轉向蕭珠，道：
“方才真是多謝了。”
“不用謝，舉手之勞罷了。”蕭珠笑嘻嘻地道。
說實話，她還巴不得能再次教訓一番嵬名毓呢。
馬面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她，道：
“你是新來的鬼魂吧。不如和我們一起走，去‘六道輪回’處投胎吧。”
還沒等蕭珠回應，它便有些強硬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蕭珠便只好跟著它去了。
期間，他們又閑聊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馬面問。
“我叫蕭珠。”蕭珠道。
馬面聽了，竟立即瞪大了眼睛，道：
“你就是蕭珠？”
“是啊。”見它如此驚訝，蕭珠有些莫名其妙。
馬面又問：
“你今年幾歲了，籍貫何處？”
“今年九歲，籍貫應該是……南華府。”蕭珠猶豫片刻，還是告訴了它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信息。
聽了她的話，馬面輕輕嘆了口氣，道：
“果然是你。”
蕭珠愈發不解，問：
“怎麽了嗎？”
馬面似在掩飾什麽，道：
“沒什麽。”
它又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蕭珠，道：
“如今的孩子，長得都這麽快嗎？”
“這個嘛……”蕭珠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腦袋，道，“可能是營養好，發育早吧。”
談話間，他們來到了一所衙門前。
牛頭先將嵬名毓押了進去，隨後，馬面又將她領到了一位黑臉大漢面前，道：
“判官大人，南華府樂安縣的蕭珠來了。”
判官有意無意地瞥了她一眼，道：
“可算來了。”
他又遞給她一張金燦燦的路引，道：
“拿著吧。有了這個，就能優先投胎了。”
“多謝判官大人。”
說著，蕭珠從判官手中接過路引。只見上面寫著一行漆黑的蠅頭小字：
南華府樂安縣，蕭珠。享年九歲，功德兩萬零八千。
想不到自己的功德竟然有這麽多。蕭珠不由心花怒放，咧起了嘴角。
判官見狀，嘴角似乎也洋溢出一抹笑意。不過，他最終還是一揚衣袖，指向身後，道：
“去吧。靠左的那條石板路。”
於是，蕭珠走下平臺，踏上了他口中的那條石板路。
相比起旁邊那條土路，石板路要平坦得多，走在上面的鬼魂也要少得多。一路上，同行的鬼魂竟然寥寥無幾。
不知走了多久，蕭珠終於抵達了一個風景秀麗的所在——
此處有白石清溪，碧瓦紅墻，又有奇花異草，玉樹瓊芳，當真是恍如仙境，美不勝收。
蕭珠穿過一道月門，走過一座石橋，最後來到了一處美輪美奐的建築前。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建築內部寬敞華麗。不過，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名鬼魂正在坐著聊天。
意識到有新的鬼魂來了，它們齊刷刷地向蕭珠投去目光。一時間，蕭珠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一個清脆動聽的聲音：
“喲。又有貴客來了。”
蕭珠望向聲音的方向，竟看到了一名滿頭白發，樣貌卻相當年輕的女子。
那女子笑盈盈地道：
“我叫閻年，是專門來負責引渡你們的鬼使。你叫我年姐姐就好。”
“嗯。年姐姐好。”
蕭珠答應著，突然想起了揣在懷裏的路引。
於是，她將路引掏出來，一邊將它呈給閻年，一邊道：
“這是判官大人給我的。”
閻年接過路引，認真端詳了一番。可很快，她的臉上便浮現出為難的神色。
“唉呀呀，這下麻煩了。”她搖著腦袋道。
“有什麽問題嗎？”蕭珠不由疑惑。
閻年瞥了蕭珠一眼，有些難為情地道：
“是這樣的，您的功德實在太多了。因此，來世的氣運會相當之好。”
“哦？”蕭珠有些訝異，道，“這不是件好事嗎？”
閻年苦笑了一下，道：
“按理說……的確如此。”
她又微微蹙起眉頭，道：
“不過，如此好命的人可不多，上面每隔好多年才能出一位呢。”
“因此，若要投個好胎，恐怕還得再等待一段時日。可能是幾年，也可能是十幾年，甚至更久……”
“判官大人的意思，是讓您盡早投胎。可是，鄙處實在無能為力呀……”
“是這樣啊……”聽她這麽一說，蕭珠不由有些氣餒。
難道說，自己只能就這樣一直等下去了嗎？
忽然，一個少女模樣的鬼魂站了出來，道：
“我有辦法！”
聽到這句話，蕭珠不由仔細打量了她一番——
只見她生得眉清目秀，樣貌不俗。年紀雖不大，卻透露出一股機敏幹練的氣質，比起成人也毫不遜色。
並且，從她身上的絲綢衣裳和頭上的華麗首飾可以看出，她生前準是一位家境優渥的千金小姐。
與此同時，女孩也在仔細地打量著蕭珠。
她道：
“看你這副裝束，應該是大魏的將領吧。”
蕭珠忙道：
“是。在下生前曾是大魏的冠軍大將軍——柳宴。”
這下，女孩的眼睛一亮，道：
“你就是柳將軍？大敗鐵鷂軍，奪回苦水河，攻破雁徊關，打下鄯陽城，戰勝蒼璇上人……又在和談會議上救駕的那位？”
“……是。”盡管覺得她的說法有些誇張，蕭珠還是有些羞澀地地點了點頭。
女孩莞爾一笑，道：
“我乃大魏長公主蕭寶珠，生前便聽說過關於你的事跡。你既對大魏有功，本宮自要獎賞你一番——”
蕭寶珠停頓片刻，道：
“趁著我的屍身尚未下葬，不如，就讓你借助我的身體還陽吧！”
一時間，蕭珠驚訝得合不攏嘴。一方面，是因為蕭寶珠的提議過於大膽；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們倆的名字竟然如此相似，僅有一字之差，簡直像是天定的緣分一般。
她又扭頭朝著閻年說：
“年姐姐，以我大魏長公主的身份，應該配得上他的功德吧？我雖然回不去了，讓他代替我回去也不錯。這樣，父皇和母後就不會傷心，我也不會總是聽到他們的哭聲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的確如此！殿下果然聰慧……” 閻年立馬眉開眼笑，拍著手道。
蕭寶珠又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珠一眼，道：
“只是不知道，柳將軍願不願意投胎成女人……”
蕭珠忙道：
“願意，當然願意了。”
她又笑著說：
“畢竟，我本來就是女人啊！”
“生而為女，我很榮幸。”
“因此，下輩子還能當女人，對我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下，輪到蕭寶珠驚訝了：
“你是女人？”
“千真萬確！”蕭珠斬釘截鐵地說，“並且，我的本名不是柳宴，而是蕭珠。只是因為替義兄從軍，才改了名字……”
瞬間，蕭寶珠的眼眶裏閃爍起晶瑩的淚花，道：
“我竟不知，大魏還有如此驍勇的女將。你真是我們女子的榜樣……”
她又搖頭感慨：
“你是蕭珠，我是蕭寶珠；你是將軍，我是公主。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從今往後，就由你替我來當這個公主吧！”
“多謝殿下。”不知不覺間，蕭珠的眼眶裏也盛滿了淚水。然而，發自內心的喜悅，卻令她的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不客氣！”蕭寶珠很是大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過，你可一定要過好我剩餘的人生啊！”
“嗯！”蕭珠用力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時，閻年發話了：
“殿下，蕭姑娘。今天已經是能夠還陽的最後一天了。要回去的話，還請兩位抓緊時間啊。”
聽聞此言，蕭珠心頭頓時湧上一陣不舍。顯然，蕭寶珠也有相同的感受。
她們戀戀不舍地註視著對方。片刻後，蕭寶珠突然開口：
“你不覺得……我們倆長得有點像嗎？”
蕭珠仔細地看了一眼她，道：
“好像是有點。不過，殿下要更漂亮些。”
“哪裏有。”蕭寶珠故意撇起了嘴，道，“你不用刻意討好我。依我看，我們兩個都一樣漂亮！”
說著，她不由和蕭珠相視一笑。
緊接著，蕭寶珠又道：
“是時候讓你走了。替我去父皇和母後那邊吧。”
“我會的！”蕭珠滿口答應，道，“我一定替你好好陪伴他們！”
“這我就放心了。” 蕭寶珠微笑道。
然而，臨行之際，她們終究還是舍不得彼此。盡管只是初次相識，她們卻像是一母同胞的孿生姐妹一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直到閻年再次催促，兩人方才松開彼此相擁的手，依依不舍地揮手道別。
告別了蕭寶珠後，閻年將蕭珠領到了一所房間裏。
房間看上去空蕩蕩的，只在正中央擺放了一面等人高的銅鏡。
閻年剛要將手掌貼上鏡面，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將手縮了回去。
然後，她有些抱歉地朝蕭珠笑了笑，道：
“差點忘了。還有茶沒喝呢。請蕭姑娘稍等片刻。”
說著，她便急匆匆地走出房間，再次回到房間時，已經帶來了一只茶盤，上面還擺放著一個小巧玲瓏的茶盅。
“請用吧。”她向蕭珠呈上茶盤，道，“喝了茶才能投胎呀。”
茶盅內的茶水澄澈如林間的清泉，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見此，蕭珠不由自主地拿起茶盅，一飲而盡。
閻年見她喝了茶，又囑咐她道：
“記住，待會兒投胎的時候，一定要在心中默念 ‘蕭寶珠’。”
“我明白了。”蕭珠點頭道。
見一切準備就緒，閻年終於將手貼上了銅鏡——
瞬間，銅鏡的表面呈現出流水一般的波紋。鏡子內部，更是傳來了一陣細小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又像是風兒在輕聲呢喃。
蕭珠既緊張又興奮。下一秒，她聽見閻年說：
“去吧。穿過這面鏡子，就能重返陽間了。”
於是，蕭珠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隨後默念著公主的名字，邁向了嶄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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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珠飄飄悠悠，來到了一處荒郊野嶺。
此地不見天日，亦不見人煙。放眼望去，唯有面前一望無際的紅色花海。
在愁雲慘淡的天幕下，這片花海儼然成了唯一的亮色，猶如潑濺的鮮血般觸目驚心。
蕭珠不由蹲下身子，仔細觀察了一番這種花。
只見它有花無葉，僅由一根細莖支撐著華麗的花朵。殷紅的花瓣如煙花般炸開，絢爛至極，又隱隱散發著一股妖異之氣。
她這才回想起來——
這花喚作金燈花，柳燕曾經說過的。
並且，他還說過這種花有毒，不能采。
不過，自己已經死了，就算采了也沒關系吧。
這樣想著，蕭珠躍躍欲試地伸出手，將面前的金燈花拔了起來——
不承想，這一拔，竟然連帶出了一具白森森的骷髏！
骷髏像是上鉤的魚兒般，在半空中扭著身子。
蕭珠驚得立馬放了手，一連道了好幾聲“對不起”。
不過，瞬間落地並站穩腳跟的骷髏似乎並未生氣（也看不出來它到底生沒生氣），反而將那株金燈花從自己的身上拔了下來，緊接著，又將它遞給了蕭珠。
蕭珠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接過了花，道：
“謝謝你。”
骷髏向她擺了擺手，似是在說：
“不客氣。”
就在這時，手中的金燈花似乎散發出了一道微光。不僅如此，蕭珠腳下的金燈花也紛紛開始發出光芒。
千朵萬朵散發著朦朧微光的金燈花，逐漸形成一條氣氛詭異又帶著些許溫馨的小路，通往不知名的遠方。
下一秒，骷髏指了指蕭珠，又指了指那條由金燈花鋪成的小路。
蕭珠琢磨了一番它的意圖，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沿著這條路走？”
骷髏點了點頭，像是在說：
“是。”
直覺告訴蕭珠，這具骷髏應該不會害她。於是，她也點了點頭，道：
“好。”
骷髏見狀，竟然將兩根僅剩骨骼的手指放置在原先應該是嘴唇的地方，朝她拋了個飛吻。不一會兒，它便重新鉆回地下，僅片刻功夫，便徹底沒了蹤跡。
蕭珠起先有些驚訝，隨後又不由微微一笑，踏上了那條仿佛由無數火把鋪成的道路。
途中，她又看到了許多飄浮在空氣中的光點，它們時而聚攏，時而分散，看上很像是夏夜裏的螢火蟲。
蕭珠好奇地向它們伸出手。下一秒，竟然真的有光點朝她飛來，棲息在她的指尖上。
緊接著，又有一群光點在她的眼前排列成某種陣形。蕭珠仔細辨認，發現那竟然是一段文字：
“你是誰？”
“我是蕭珠，‘秋風蕭瑟’的‘蕭’，‘掌上明珠’的‘珠’。”蕭珠答道。
她話音剛落，光點們便重新排列成一行文字。蕭珠仔細辨認，發現那果然是——
“蕭珠。”
“對了，就是這個！”蕭珠高興地道。
她又問：
“那你們呢？你們叫什麽名字。”
光點們像是猶豫了片刻，隨後拼出了兩個字：
“忘了。”
然後，它們又迅速變換位置，拼出一段話來：
“活得太久，所以忘了。”
“是這樣啊。”蕭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隨後，蕭珠又從談話中得知，它們原先也不過是和蕭珠一樣的鬼魂，只不過在這片花海裏徘徊了太久，因此變成了這副模樣。
“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了，”它們說，“但很快樂。”
它們又拼出一行字：
“要不要留下來一起玩？”
蕭珠猶豫片刻，道：
“謝謝你們特意邀請我。不過，還是算了。”
畢竟，她還想看看，前方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光點們停頓了一會兒，終於拼出了五個字：
“那好吧，下次再見。”
下一刻，字形又變換成了：
“祝你好運。”
見狀，蕭珠朝光點們笑了笑，揮手告別了它們，便再次踏上了那條金燈花鋪成的小路。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來到了路的盡頭——
那是一處掩映在花叢中的渡口。渡口旁，還停著一艘小船。
蕭珠見狀，不假思索地踏上了那艘小船。剛一坐穩，小船便自行駕駛起來。
蕭珠覺得新鮮有趣，不由四處張望。可片刻後，她便看到了，從河面飄來了一連串骸骨。與此同時，風裏飄來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嘆息和哭聲。
這下，蕭珠徹底放棄了玩水的念頭，縮回了船艙裏。
看來，眼下只能等船靠岸了。
不過，等得有些無聊的她，竟開始想入非非起來。
也不知道，柳燕現在怎麽樣了。
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已經醒了吧。
可是，他會因為找不到自己而著急嗎？就像之前她離家出走一樣……
想到這裏，蕭珠不由有些懊悔起來。
早知如此，她應該給他留一封信之類的，告訴柳燕，他不必去找她。
因為，自己已經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就在這時，小船“砰”地一聲，撞上了岸邊的碼頭。
意識到自己該下船了，蕭珠站了起來，一步便跨到了碼頭上。
緊接著，她又穿過了一道金碧輝煌的牌坊，來到了一條熙熙攘攘的大街——
“哇！好多人，不，好多鬼啊！”
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場面，蕭珠下意識地發出感慨。
只見它們當中，既有和自己一樣普通人形態的鬼魂，又有一些奇形怪狀，迥異於常人的：長毛鬼、赤發鬼、獨角鬼、大頭鬼、高個子鬼、矮個子鬼……
蕭珠目不暇接，腳步也不由得放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眾鬼像是在回避什麽，紛紛讓開一條道路——
片刻後，只見一名雙手扶著腦袋，普通人形態的鬼魂跑了過來。緊跟在它後面的，是手持武器的牛頭馬面——
“哪裏跑！”牛頭揮舞著鋼叉。
“快停下！”馬面高舉起長矛。
然而，那鬼魂絲毫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轉瞬間，它便跑到了蕭珠面前。
看清它面目的那一刻，蕭珠卻不由楞住了。
冤家路窄。這鬼居然是——
嵬名毓。
與此同時，嵬名毓顯然也發現了蕭珠。
他像見了鬼（的確如此）一樣發出一聲驚叫，竟一不小心松開了扶著腦袋的手。
下一秒，他的腦袋便從脖頸上掉了下來，滴溜溜地滾落在了地上。
那具失去了腦袋的身體似乎還想從蕭珠身邊繞過去。不過蕭珠毫不客氣，故意朝它伸出了腿——
“砰！”
只聽一聲巨響，嵬名毓的身體被重重絆倒在地。緊接著，又被一只大腳牢牢踩住。
“總算逮著你了。”牛頭咬牙切齒地道，原本猙獰的面孔顯得更加猙獰，“到了地獄，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緊接著，它從嵬名毓身上挪開了腳，像是拎小雞崽一樣，將它拎了起來。
同一時刻，馬面從地上撿起了嵬名毓滾落在地的頭顱，又轉向蕭珠，道：
“方才真是多謝了。”
“不用謝，舉手之勞罷了。”蕭珠笑嘻嘻地道。
說實話，她還巴不得能再次教訓一番嵬名毓呢。
馬面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她，道：
“你是新來的鬼魂吧。不如和我們一起走，去‘六道輪回’處投胎吧。”
還沒等蕭珠回應，它便有些強硬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蕭珠便只好跟著它去了。
期間，他們又閑聊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馬面問。
“我叫蕭珠。”蕭珠道。
馬面聽了，竟立即瞪大了眼睛，道：
“你就是蕭珠？”
“是啊。”見它如此驚訝，蕭珠有些莫名其妙。
馬面又問：
“你今年幾歲了，籍貫何處？”
“今年九歲，籍貫應該是……南華府。”蕭珠猶豫片刻，還是告訴了它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信息。
聽了她的話，馬面輕輕嘆了口氣，道：
“果然是你。”
蕭珠愈發不解，問：
“怎麽了嗎？”
馬面似在掩飾什麽，道：
“沒什麽。”
它又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蕭珠，道：
“如今的孩子，長得都這麽快嗎？”
“這個嘛……”蕭珠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腦袋，道，“可能是營養好，發育早吧。”
談話間，他們來到了一所衙門前。
牛頭先將嵬名毓押了進去，隨後，馬面又將她領到了一位黑臉大漢面前，道：
“判官大人，南華府樂安縣的蕭珠來了。”
判官有意無意地瞥了她一眼，道：
“可算來了。”
他又遞給她一張金燦燦的路引，道：
“拿著吧。有了這個，就能優先投胎了。”
“多謝判官大人。”
說著，蕭珠從判官手中接過路引。只見上面寫著一行漆黑的蠅頭小字：
南華府樂安縣，蕭珠。享年九歲，功德兩萬零八千。
想不到自己的功德竟然有這麽多。蕭珠不由心花怒放，咧起了嘴角。
判官見狀，嘴角似乎也洋溢出一抹笑意。不過，他最終還是一揚衣袖，指向身後，道：
“去吧。靠左的那條石板路。”
於是，蕭珠走下平臺，踏上了他口中的那條石板路。
相比起旁邊那條土路，石板路要平坦得多，走在上面的鬼魂也要少得多。一路上，同行的鬼魂竟然寥寥無幾。
不知走了多久，蕭珠終於抵達了一個風景秀麗的所在——
此處有白石清溪，碧瓦紅墻，又有奇花異草，玉樹瓊芳，當真是恍如仙境，美不勝收。
蕭珠穿過一道月門，走過一座石橋，最後來到了一處美輪美奐的建築前。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建築內部寬敞華麗。不過，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名鬼魂正在坐著聊天。
意識到有新的鬼魂來了，它們齊刷刷地向蕭珠投去目光。一時間，蕭珠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一個清脆動聽的聲音：
“喲。又有貴客來了。”
蕭珠望向聲音的方向，竟看到了一名滿頭白發，樣貌卻相當年輕的女子。
那女子笑盈盈地道：
“我叫閻年，是專門來負責引渡你們的鬼使。你叫我年姐姐就好。”
“嗯。年姐姐好。”
蕭珠答應著，突然想起了揣在懷裏的路引。
於是，她將路引掏出來，一邊將它呈給閻年，一邊道：
“這是判官大人給我的。”
閻年接過路引，認真端詳了一番。可很快，她的臉上便浮現出為難的神色。
“唉呀呀，這下麻煩了。”她搖著腦袋道。
“有什麽問題嗎？”蕭珠不由疑惑。
閻年瞥了蕭珠一眼，有些難為情地道：
“是這樣的，您的功德實在太多了。因此，來世的氣運會相當之好。”
“哦？”蕭珠有些訝異，道，“這不是件好事嗎？”
閻年苦笑了一下，道：
“按理說……的確如此。”
她又微微蹙起眉頭，道：
“不過，如此好命的人可不多，上面每隔好多年才能出一位呢。”
“因此，若要投個好胎，恐怕還得再等待一段時日。可能是幾年，也可能是十幾年，甚至更久……”
“判官大人的意思，是讓您盡早投胎。可是，鄙處實在無能為力呀……”
“是這樣啊……”聽她這麽一說，蕭珠不由有些氣餒。
難道說，自己只能就這樣一直等下去了嗎？
忽然，一個少女模樣的鬼魂站了出來，道：
“我有辦法！”
聽到這句話，蕭珠不由仔細打量了她一番——
只見她生得眉清目秀，樣貌不俗。年紀雖不大，卻透露出一股機敏幹練的氣質，比起成人也毫不遜色。
並且，從她身上的絲綢衣裳和頭上的華麗首飾可以看出，她生前準是一位家境優渥的千金小姐。
與此同時，女孩也在仔細地打量著蕭珠。
她道：
“看你這副裝束，應該是大魏的將領吧。”
蕭珠忙道：
“是。在下生前曾是大魏的冠軍大將軍——柳宴。”
這下，女孩的眼睛一亮，道：
“你就是柳將軍？大敗鐵鷂軍，奪回苦水河，攻破雁徊關，打下鄯陽城，戰勝蒼璇上人……又在和談會議上救駕的那位？”
“……是。”盡管覺得她的說法有些誇張，蕭珠還是有些羞澀地地點了點頭。
女孩莞爾一笑，道：
“我乃大魏長公主蕭寶珠，生前便聽說過關於你的事跡。你既對大魏有功，本宮自要獎賞你一番——”
蕭寶珠停頓片刻，道：
“趁著我的屍身尚未下葬，不如，就讓你借助我的身體還陽吧！”
一時間，蕭珠驚訝得合不攏嘴。一方面，是因為蕭寶珠的提議過於大膽；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們倆的名字竟然如此相似，僅有一字之差，簡直像是天定的緣分一般。
她又扭頭朝著閻年說：
“年姐姐，以我大魏長公主的身份，應該配得上他的功德吧？我雖然回不去了，讓他代替我回去也不錯。這樣，父皇和母後就不會傷心，我也不會總是聽到他們的哭聲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的確如此！殿下果然聰慧……” 閻年立馬眉開眼笑，拍著手道。
蕭寶珠又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珠一眼，道：
“只是不知道，柳將軍願不願意投胎成女人……”
蕭珠忙道：
“願意，當然願意了。”
她又笑著說：
“畢竟，我本來就是女人啊！”
“生而為女，我很榮幸。”
“因此，下輩子還能當女人，對我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下，輪到蕭寶珠驚訝了：
“你是女人？”
“千真萬確！”蕭珠斬釘截鐵地說，“並且，我的本名不是柳宴，而是蕭珠。只是因為替義兄從軍，才改了名字……”
瞬間，蕭寶珠的眼眶裏閃爍起晶瑩的淚花，道：
“我竟不知，大魏還有如此驍勇的女將。你真是我們女子的榜樣……”
她又搖頭感慨：
“你是蕭珠，我是蕭寶珠；你是將軍，我是公主。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從今往後，就由你替我來當這個公主吧！”
“多謝殿下。”不知不覺間，蕭珠的眼眶裏也盛滿了淚水。然而，發自內心的喜悅，卻令她的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不客氣！”蕭寶珠很是大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過，你可一定要過好我剩餘的人生啊！”
“嗯！”蕭珠用力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時，閻年發話了：
“殿下，蕭姑娘。今天已經是能夠還陽的最後一天了。要回去的話，還請兩位抓緊時間啊。”
聽聞此言，蕭珠心頭頓時湧上一陣不舍。顯然，蕭寶珠也有相同的感受。
她們戀戀不舍地註視著對方。片刻後，蕭寶珠突然開口：
“你不覺得……我們倆長得有點像嗎？”
蕭珠仔細地看了一眼她，道：
“好像是有點。不過，殿下要更漂亮些。”
“哪裏有。”蕭寶珠故意撇起了嘴，道，“你不用刻意討好我。依我看，我們兩個都一樣漂亮！”
說著，她不由和蕭珠相視一笑。
緊接著，蕭寶珠又道：
“是時候讓你走了。替我去父皇和母後那邊吧。”
“我會的！”蕭珠滿口答應，道，“我一定替你好好陪伴他們！”
“這我就放心了。” 蕭寶珠微笑道。
然而，臨行之際，她們終究還是舍不得彼此。盡管只是初次相識，她們卻像是一母同胞的孿生姐妹一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直到閻年再次催促，兩人方才松開彼此相擁的手，依依不舍地揮手道別。
告別了蕭寶珠後，閻年將蕭珠領到了一所房間裏。
房間看上去空蕩蕩的，只在正中央擺放了一面等人高的銅鏡。
閻年剛要將手掌貼上鏡面，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將手縮了回去。
然後，她有些抱歉地朝蕭珠笑了笑，道：
“差點忘了。還有茶沒喝呢。請蕭姑娘稍等片刻。”
說著，她便急匆匆地走出房間，再次回到房間時，已經帶來了一只茶盤，上面還擺放著一個小巧玲瓏的茶盅。
“請用吧。”她向蕭珠呈上茶盤，道，“喝了茶才能投胎呀。”
茶盅內的茶水澄澈如林間的清泉，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見此，蕭珠不由自主地拿起茶盅，一飲而盡。
閻年見她喝了茶，又囑咐她道：
“記住，待會兒投胎的時候，一定要在心中默念 ‘蕭寶珠’。”
“我明白了。”蕭珠點頭道。
見一切準備就緒，閻年終於將手貼上了銅鏡——
瞬間，銅鏡的表面呈現出流水一般的波紋。鏡子內部，更是傳來了一陣細小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又像是風兒在輕聲呢喃。
蕭珠既緊張又興奮。下一秒，她聽見閻年說：
“去吧。穿過這面鏡子，就能重返陽間了。”
於是，蕭珠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隨後默念著公主的名字，邁向了嶄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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