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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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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釵(三)

“柳大哥,家裏的糧食又見底了。”

阿誠揭開米缸上的木蓋,發出這個月以來的第九次哀嘆。

“糧食吃完了,再去買就是了。”柳燕無所謂地道。

“可是,糧價又上漲了……” 阿誠撇了撇嘴,道,“咱們家已經連續好幾個月入不敷出了。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要山窮水盡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瞥了柳燕一眼,道:

“柳大哥,不是我說……要不是您老是賑濟那些逃到城裏的難民,糧食也不至於吃得這樣快……”

然而,柳燕不為所動地道:

“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活活餓死。何況,這樣的情況應該不會持續太久了。”

說到這裏,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俊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道:

“我今天早上聽客人們說,雲州已經快被打下來了。想必這場戰爭過不了多久就能結束。到時候,珠兒也能回來了。因此,我們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就好。”

“這倒也是……”阿誠的面色和緩了些,道,“蕭姐姐能早點回來就好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阿誠連忙將木蓋放回原處,道:

“我去看看。”

然而,他剛剛將門打開,便發出了一聲卡在喉嚨裏的驚叫。

柳燕覺察到異狀,連忙轉過身子,道:

“怎麽回事——”

目睹到眼前的一幕,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一位帶著兜帽,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正將一把銀光閃閃的匕首抵在阿誠的脖頸處,似乎下一秒就會割斷他的喉嚨。

阿誠嚇得臉色煞白,身體篩糠般地顫抖,像是馬上就要暈厥過去。

霎時,柳燕心急如焚,道:

“你要做什麽?快把刀放下!要錢的話,我去取給你就是了。”

那人冷笑一聲,道:

“我要的可不是錢。”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道:

“只是想要報答柳公子的恩情,請您去做客而已。”

說著,黑衣人掀開兜帽,暴露出柳燕所熟悉的一張面龐——

柳燕驚道:

“是你!”

沒錯,來人正是——

已經許久不見的——“蛋卷”。

他用那把匕首的刀刃輕輕掃過阿誠的咽喉,獰笑著道:

“柳公子,你若不想親眼看著他被割斷脖子的話,就和我們一起走吧。”

與此同時,另外幾位持刀的黑衣人也從院子裏闖了進來,將柳燕團團圍住,像是要徹底截斷他的後路。

柳燕環顧了一圈四周不懷好意的面孔,攥緊了拳頭,又將拳頭舒開。

最終,他只是語氣平靜地道:

“把刀放下,別傷害他。”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道:

“我答應你——和你們一起走。”

說是“走”,其實並不然。

他們用繩索綁住柳燕的手腳,又往用布條堵住他的嘴,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最後竟然拿來了一只麻袋,將他從頭到腳套了進去。

“給我住手!你們要把柳大哥帶到哪裏去!” 阿誠嗚咽著爬向被裝進麻袋裏的柳燕,卻被黑衣人飛起一腳,踹倒在地。

接著,黑衣人們將麻袋往肩上一扛,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轉瞬間便沒了蹤影。

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的房間裏,只剩下了阿誠無助的啜泣聲。

眼前是一片漆黑,手腳被牢牢縛住。柳燕只覺得自己像一件貨物般,正在經歷一場極為粗暴的運輸:時而被人搬來搬去,時而在馬背上上下顛簸。他的身體不知挨了多少次磕碰,疼痛不已。麻袋裏陳舊的空氣和嘴裏的布條也令他感到窒息。最後,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下,他終於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那種顛簸的感覺總算徹底消停了下來。柳燕緩緩擡起眼皮,醒了過來。

他眨巴了幾下眼睛,掃視了一圈四周,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裏。

不對。

與其說是房間,還是“牢房”更加合適。

畢竟,這裏光線昏暗,沒有家具。充當床鋪的,只有鋪在地上的一條臟兮兮的毛毯,旁邊還放著一只黑乎乎的水壺。

柳燕擡起手臂,耳邊卻傳來了鐐銬的叮當聲。他又試圖活動雙腿,發現腳踝處也戴上了沈重的鐐銬。鐐銬與墻壁相連。因此,活動的範圍極其有限。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因此,他只是調整了一番姿態,盡量讓自己好受一些。

又過了一會兒,房門咿呀一響,豁然開啟。

緊接著,有人走了進來——

一見到那人的臉,柳燕的胸中便湧上一股惡寒。

他頭一回開始質疑,自己當初向他伸出援手,是否鑄成了大錯……

就在這時,那人舒了口氣,道:

“你還沒死,總算可以放心了。”

然而,柳燕知道,他並不是在真的擔心自己。

他沈默半晌,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你之所以把我抓到這裏,是想利用我作為人質,由此來威脅珠兒。”

“不錯。”那人猛一拊掌,道,“柳公子果然聰慧。”

見他承認了,柳燕緊緊抿起嘴唇,像是陷入了沈思。

片刻後,他又再度開口,道:

“你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明明,戰爭已經快結束了,這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住嘴!”那人大聲怒喝,“你根本不懂,這場戰爭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趾高氣揚地瞥了柳燕一眼,又道:

“你還不知道吧,我是北秦的六王子嵬名毓。先前之所以會潛入善化城,只不過是為了獲取安西將軍府內的布防圖而已。雖然沒有成功,不過,多虧你出手相助,救了我一命,我才得以繼續踏上戰場。”

見柳燕沈默不語,他又無比狂熱地道:

“父王會獎勵他最傑出的孩子。因此,只要我贏了,下任可汗之位便非我莫屬!無論是北秦還是大魏,最終都要落入我的手中!”

嵬名毓的眼裏燃燒著瘋狂,仿佛對自己的勝利有十足的把握一般。然而,柳燕卻冷冷地道:

“你不會贏的。永遠不會。”

聽聞此言,嵬名毓臉色大變。

下一秒,他便提起拳頭,朝著柳燕的臉頰揮去——

只聽見一聲拳頭撞擊肉|體的悶響,柳燕被嵬名毓生生打趴在地。

他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口腔裏也彌漫起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是被牙齒磕破了嘴唇。

與此同時,一件金光閃閃的器物從他的身上掉了出來,伴隨著金屬撞擊地面的叮當聲,滴溜溜地滾落到了地面上。

——那是半股尾端綴著珍珠的金釵。

見狀,柳燕連忙以肘支地,掙紮著爬了起來,又朝著掉在地上的金釵伸出手——

然而,搶在他觸碰到金釵之前,一只穿著皮靴的腳踩住了他的手,又用力碾了下去——

耳邊傳來骨骼斷裂的清脆聲響。柳燕終於再也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疼痛,不由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

可更令他無法忍受的是,嵬名毓竟當著他的面,撿起了那枚金釵,又放在手裏細細把玩——

“把它還給我!”

他不顧身體的疼痛和鎖鏈的牽制,拼命撲向嵬名毓。可卻被他輕而易舉地避開了。

隨後,嵬名毓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枚形狀纖細的金釵,道:

“這枚金釵,準是你和她的定情信物吧。難怪你會將它那樣珍之重之地藏在身上。”

他又冷笑著道:

“不過,現在已經沒用了。”

說著,他像撅樹枝一樣將金釵折成兩段,又像丟垃圾一樣將它們扔到了角落裏,全然不顧柳燕的掙紮和怒吼。

像是覺得有些膩味,嵬名毓轉過身子,朝著門口走去。

即將踏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又扭頭拋下一句話:

“放心吧。”

“——你和她很快就會見面了。”

緊接著,房門被重重關上。牢房裏也再度陷入一片昏暗。

之前遭受毆打的地方傳來陣陣鈍痛。柳燕蜷起身子,靜靜地凝視著面前空無一物的墻壁。

想要解脫的話,其實並不難。但是——

不行。

現在還不能這麽做。

他還沒有,見到他心愛的那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柳燕終於感受到一絲倦意,緩緩合上了眼睛。

“燕哥哥,”蕭珠微笑著註視著柳燕,道,“我回來了。”

“珠兒!”柳燕欣喜若狂,道,“你總算回來了。哥哥等你好久了。”

他又不由埋怨:

“你知不知道,哥哥有多擔心你……下次可不許隨隨便便地離家出走了。”

蕭珠沒有答話,只是咧開嘴角,朝他笑了一下。

見狀,柳燕朝她伸出雙手,道:

“快和哥哥一起回家吧。哥哥給你做好吃的。”

然而,蕭珠卻搖了搖頭,道:

“不行,我很快就要走了。來不及吃哥哥給我做的飯菜了。”

話畢,她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不!珠兒!等等我!”

柳燕想要追上她,可任憑他怎麽努力,都只能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不舍與悲傷,他不由大聲呼喚:

“珠兒!”

下一秒,柳燕猛地睜開眼睛,面前卻依舊只有冰冷的墻壁。他這才意識到,方才的經歷不過又是一場幻夢而已。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夢見到她了。

即便閉上眼睛,她的形象依舊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裏,如此鮮明,如此美麗。有關她的記憶,每一段都是那樣美好,那樣生動,令他根本無法忘記。

然而,眼下的她並不在自己身邊,他只能一邊回憶著她的笑臉,一邊在心中喃喃自語:

“珠兒,你在哪裏,離我還有多遠?我還要等多久,才能見到你?”

“珠兒,你還好嗎,有沒有吃飽穿暖,有沒有受傷生病?戰場是那麽危險的地方,請你一定要平安無恙,好好活下去。”

“珠兒,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好想見到你……”

就在這時,牢房的門突然被“砰”一下被打開。嵬名毓帶著幾名士兵走了進來,道:

“把他帶走。”

於是,士兵們為柳燕解開鐐銬,將他拉了起來。

正當他們要給他套上處刑犯人用的木枷時,柳燕突然發聲,道:

“慢著。”

嵬名毓揚起眉頭,道:

“什麽事?”

柳燕掃了一眼自己已經無法正常屈伸的手指,道:

“我能不能——不戴這個?”

他又補充道:

“你放心,我不會逃跑的。我只是擔心,她看到了會傷心而已。”

這下,士兵們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頭看向嵬名毓,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或許是念在柳燕這幾天表現得相當安分的份上,嵬名毓最終妥協了,道:

“行。反正你也逃不了了。不過,手還是要綁起來才好。”

就這樣,只被綁住雙手的柳燕在兩位士兵的挾持下走出了暗無天日的牢房,來到了久違的室外。

他的嘴角不由勾勒起無人註意的微笑,心中暗道:

珠兒——

哥哥來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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