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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裏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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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裏蕻

馬蹄聲停下。然後——

“誰在那裏?”

是裴俊的聲音。蕭珠剛想回應,心裏卻生出莫名的不安來。

是了。他為什麽會來,還恰好在這個時候?

難道說……蕭珠不由將他和那群黑衣人聯系到了一起。

盡管自己曾經和裴俊朝夕相處,甚至並肩作戰。可是,自己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從他之前對柳燕的態度來看,他對柳燕的死活似乎並不太介意。蕭珠真能保證,剛才發生的事和他完全無關嗎?

雖然,暫時還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那樣做就是了。

於是,她伏下身子,加快腳步,想要快速離開這裏。然而——

一道火光,從身後照了過來。緊接著,裴俊翻身下馬,只幾步便來到了蕭珠面前,手裏的火折子映亮了他的臉,卻映不亮他的表情。

“你怎麽來了?”為自己壯膽,蕭珠刻意放大了音量。

以她目前的狀況,對上裴俊可以說是沒有一絲勝算。更何況,她身上還有一個受了傷的柳燕。

哪知,他竟然反問蕭珠:

“你幹嘛躲著我?”

蕭珠只得應付道:

“這麽晚了,你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沒什麽好事。”

“鬼鬼祟祟的人是你吧。”裴俊毫不客氣地反駁道,“你要把他帶到哪裏去?”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蕭珠心裏越發緊張,只得從身後抱緊了柳燕的腿,“你不是討厭他嗎?”

裴俊居然承認了:

“沒錯。我是討厭他。”

他又道:

“但我並不想讓他死。”

還沒等蕭珠分辨出這句話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他便向她伸出手:

“把柳燕給我。”

聽到這句話,蕭珠下意識地向後退去。裴俊卻不依不饒地逼了過來,道:

“他受了傷。再不好好治療會死的。”

“不,燕哥哥已經好多了。”蕭珠反駁道。

然而,話一出口,她便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話說回來,柳燕已經有多久沒跟她說過話了?

於是,蕭珠顫抖著騰出一只手,探向身後的柳燕。

果不其然,柳燕的額頭滾燙,顯然已經陷入了高熱狀態。

蕭珠心裏一慌,一時間站立不穩,險些跌倒。裴俊及時抓住了她的肩膀,順勢把柳燕轉移到自己手上。

“把燕哥哥還給我!”

蕭珠連忙撲向他。可眼下的她哪裏是他的對手,甚至連柳燕的身子都夠不著。裴俊只是一甩腿,就將她踹出去老遠。等到蕭珠忍著骨頭被生生折斷般的疼痛爬起來時,他已將昏迷不醒的柳燕帶上了馬。

蕭珠束手無策,只能在他身後大聲質問:

“裴俊!那些人是裴府派來的,你是來替他們善後的對不對?”

裴俊身子一晃,卻沒有反駁,似乎是默認了。

頓時,蕭珠萬念俱灰,連帶著強烈的悔恨和自責。

她早就該明白的。裴府的人怎麽可能是好人。

可是,自己竟然愚蠢地相信了他。因此被他利用,被他當做一件能夠幫他往上爬的工具。一旦不再需要她了,他就會將她棄之如敝履,甚至不擇手段地傷害她最重視的人……

想到這裏,蕭珠滿腔悲憤,脫口而出:

“你果然是個自私冷漠的大壞蛋!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相信你的!”

裴俊冷聲道:

“隨你怎麽想。”

話畢,他便抄起馬鞭,驅使身下的駿馬再度揚起馬蹄。

蕭珠拼命追趕,可任憑她再怎麽努力,也追不上疾馳的駿馬。她只得扯著嗓子罵道:

“裴俊,你這個烏龜王八蛋!我咒你這輩子娶不到老婆……”

不對,這樣的詛咒實在太輕了。要咒也應該咒“你全家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之類的。

然而,還沒等蕭珠想出最歹毒的罵人話,馬蹄聲便已遠去了。

月亮在雲層中若隱若現。遠處的山林傳來淒厲的狼嚎聲。蕭珠孤身一人,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被拋棄在荒郊野嶺的孤女。

她再也支撐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可是,還沒哭多久。腹中的饑餓感便像毒蛇一樣撕咬著她的五臟六腑,逼她不得不節省氣力,停止哭泣。

再不吃東西的話,會死的。死了就再也見不了柳燕了。眼下他生死未蔔,還等著自己去救他呢。

於是,蕭珠掙紮著爬了起來,拼盡全力朝顧媽家的方向走去。她踉踉蹌蹌地捱到院門,又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敲開了門。

出現在眼前的最後一幕,是搖曳的提燈和顧媽驚慌失措的臉。之後,她便什麽都記不清了。

隔天一早,裴俊便匆匆邁入正房大院。或許是因為徹夜未眠,他的眼下浮現出淡淡的青色,神情也有些憔悴,不覆以往的神氣了。

一進中堂,他便深深行了一禮,道:

“父親,柳燕已經被孩兒帶回來了。”

“哦?”裴大人瞥了他一眼,問,“他如今人在哪裏?”

“就在我……府裏。他受了刀傷,險些喪命,一直昏迷不醒。”裴俊不敢直視裴大人,只是低著頭道。

裴大人又問:

“那個女孩兒呢?”

“似是……去向不明。”裴俊的聲音越來越小,道,“孩兒沒有看到她。”

裴大人“哼”了一聲,似乎對他的回答不太滿意。他道:

“居然能以一己之力對抗索命門的三位高手,那位姑娘的功夫果真了得。你不會有意掩護她,把她藏起來了吧。”

“這怎麽可能!”裴俊連忙否認,“孩兒若是再見到她,絕不會給她留下活路!”

裴大人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道:

“這倒罷了。你還是先殺了柳燕吧。”

那副輕描淡寫的語氣,就好像在說“你還是先殺了那只雞”一樣。

裴俊這才擡起頭來。只是他的眼裏,滿是迷茫和不知所措。

過了許久,他才弱弱地問了一句:

“父親?”

“怎麽,你十四歲時便敢殺人,如今卻不敢了嗎?”裴俊像是預料了他的反應,饒有興趣地看向他,“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是我把你帶到行刑場上,讓你代替劊子手揮下屠刀。你雖然有些緊張,但做得很好,身上也沒沾到血。”

“孩兒當然記得。”裴俊道,“父親用心良苦,孩兒終生難忘。”

聽到這句話,裴大人的臉上總算露出些許滿意之色:

“不錯。這才是我的兒子。我們裴府的男孩,絕不可像柳府那樣只顧念書,弄得身心孱弱,病病殃殃。”

緊接著,他又像有所遺憾般地嘆了一口氣,道:

“本來,你若能把那女孩兒也帶過來。需要動手的便有可能是她了。”

“您的意思是?”裴俊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裴大人像是早有謀劃般地微微一笑,道:

“她若能為你殺了柳燕,你便不妨將她收歸己有,日後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說到這裏,他還意味深長地感嘆了一句:

“可惜啊……”

裴俊聽著這些話,沈默了許久。終於,他重新擡起頭來,眼神也忽然變得堅定起來:

“父親。孩兒不是不敢殺了柳燕。孩兒只是覺得,應該還有更好的處置方法。既能殺了柳燕,又能為裴府報仇,替父親出一口惡氣。”

裴大人聽他這麽一說,似乎來了興致:

“那你說說,到底應該怎麽處置他?”

蕭珠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青兒的床上。她撩開被子,發現自己那件沾滿血跡的外衣也被換成了青兒的衣服。她跳下了床,整理了一番衣服便走出了房間。

眾人見了她,一時安靜下來。還是顧媽率先開了口,又是擔憂又是害怕地道:

“珠兒,柳公子家裏的那幾具屍體是怎麽回事?你身上那麽多血,難道是你殺了他們?還有……柳公子去哪了?”

顧媽不問還好。她一問,蕭珠的眼淚便撲棱撲棱地掉了下來。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幹脆利落地道:

“我要吃飯。先吃飯再說。”

於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糙米飯被呈了上來,緊接著,是一碟碧瑩瑩的雪裏蕻,又有一碗白花花的雪菜豆腐湯。

蕭珠先喝了一口湯。頓時,一股濃郁的鮮味打著滾從喉頭摜了下去。雪菜的鹹香擴散至湯中,又沁進了吹彈可破的嫩豆腐裏。一口下去,真是比肉還好吃。

吃到一半,不如往糙米飯上澆點湯汁。這樣,被泡軟的米飯更好下咽,還染上了雪菜的滋味,吃起來更覺香甜。

不要忘了那碗碧瑩瑩的雪裏蕻。雖說是腌菜,可是它顏色青碧,口感脆嫩,鹹度也適宜。絲毫不遜色新鮮蔬菜。見蕭珠很快將它一掃而光,顧媽又給她添了一碗,順帶又盛了一大碗糙米飯。

吃了飯,蕭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統統說了一遍。顧媽起先聽得入神,隨後便抹起眼睛來:

“裴府怎麽會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他們家做的壞事多著呢。”青兒竟也幫了腔。顯然,她並沒有忘記裴府派人來把她帶走的事。

一旁的蕭珠撫了一把被撐得圓滾滾的肚皮,心裏總算沒有那麽難受了。

她在心中默念:

燕哥哥,等著我。

我一定會來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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