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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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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參丸

一瞬間,蕭珠想到了最壞的可能。她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

要是柳燕有什麽三長兩短,她也不用活了。沒有誰會像柳燕一樣收留她,更沒有誰會像柳燕一樣待她好。她又會淪為無依無靠的孤女,甚至很有可能凍餓而死。

比這更重要的是,蕭珠突然意識到柳燕對她是多麽寶貴的存在,就在這短短數天內,他已經成為蕭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就像柳燕願意舍身保護自己一樣,她也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柳燕的平安無恙。

蕭珠哆哆嗦嗦地蹲了下來,把油燈放在了地上,然後將手指伸到柳燕挺秀的鼻子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好。指尖感受到的氣流雖然微弱,但總歸是有的。

蕭珠還是覺得不放心,又將手指伸向了他的脖頸,輕輕地往下一按。直到指腹感受到頸動脈的搏動,蕭珠才稍微松了一口氣。看來,柳燕只是暈過去了。

然而,他的情況還是不容樂觀。

只見柳燕臉色慘白,身體冰涼,簡直像是一具屍體。任憑蕭珠在他耳邊怎麽呼喊,他也沒有蘇醒的跡象。額角處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是還在滲血,要是處理不好,很有可能造成感染。

盡管蕭珠的專業是護理學,可她還沒上過幾節專業課,對於醫術的了解也只限於皮毛。更何況這是古代,即便她精通醫術,也很難找到合適的藥物和設備。

面對這種情況,只能去找救兵了。

剎那間,蕭珠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本想馬上出門,卻在轉身的那一刻猶豫了。

自己把昏迷不醒的柳燕一個人留在家裏,真的好嗎?

可以的話,蕭珠真想背著柳燕跑到顧媽的家裏去,可這簡直無異於讓一頭驢馱起一棟房子。

蕭珠有些心痛地望了柳燕一眼。至少,她不想讓他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就這樣姿勢扭曲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盡管蕭珠知道憑借自己的力量,很難將一個體型接近成人的男孩挪到床上。不過,為了她的燕哥哥能夠好受一點兒,她還是決定試一試。

蕭珠咬咬牙,用手托住了柳燕的肩膀,然後,奮力一擡——

果不其然,以她那副瘦小的身子,想讓柳燕起來,簡直就像讓唐僧拔起東海裏的定海神針。

可她不甘心就此放棄。蕭珠再次將手穿過柳燕的腋下,然後,勾住他的雙臂,使出全身力氣:

“一、二、三——”她從牙縫裏洩出吶喊,像是在參加一場只屬於一個人的拔河。

這一次,奇跡發生了。

就連蕭珠自己也感到驚訝。然而,和捉魚那次一樣,的確有一股驚人的力量灌進了她瘦弱的手臂,柳燕的身軀竟被她緩緩支起。她就像一只能舉起數倍於自己體重的螞蟻,硬是將柳燕連拖帶擡地弄到了床上。

緊接著,她替柳燕蓋上被子保暖,又拿出柳燕送給她的幹凈手帕,替他包紮好頭上的傷口,這才慌慌張張地跑出房門。

蕭珠剛跑出去,便驚動了睡在院子裏的小白。它像是意識到出了事,汪汪地連聲狂吠,蕭珠靈機一動,沖著它喊:

“小白,咱們要去顧媽家,你來帶路!”

柳燕幾乎過著隱居的生活,這一帶本就沒什麽人煙和標志物。何況,在這黑燈瞎火的夜晚,蕭珠根本看不清路,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小白身上了。

聽到蕭珠的話,小白竟發出一聲長嘯——

“嗷嗚——”

聲音在濃重的夜色裏久久回蕩,仿佛能響徹遠處的山林。

不一會兒,從遠處的某個位置,也同樣傳來了一聲——

“嗷嗚——”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四下裏一片鬼哭狼嚎。黑暗之中,似乎閃爍著許多雙綠瑩瑩的眼睛。蕭珠頓時汗毛倒豎。

難道說,小白其實是一只狼?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小白便撞開了院門。情況緊急,蕭珠顧不上小白究竟是狼還是狗,只能跟著它不要命地狂奔。

說來也怪。每當蕭珠幾乎要跟丟小白時,小白總能發出吠叫,讓她定位到它的位置。

或許,小白剛剛的嚎叫也是為了定位?蕭珠暗自思忖。只可惜她既聽不懂狼嚎也聽不懂狗語,不過,小白無疑是條智力過人的畜生。

由於看不清路,蕭珠好幾次跌進路邊的泥坑,可她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只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跟著小白繼續跑下去。

不知在黑暗裏跑了多久,小白才停了下來,沖著一道院門狂吠不止。蕭珠也拼命拍打著緊閉的院門,唯恐院裏的人睡得太死,聽不到她和小白的聲音。

“大半夜的是來索命啊?門板都要敲散了。”一個粗獷的男聲罵罵咧咧道,緊接著,聲音的主人便打開了院門。

頓時,蕭珠的心漏跳了半拍,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起來。

完了,小白肯定是認錯人家了。眼前的這個手持火把,滿臉橫肉的漢子,一看就絕非善類。

要不,自己還是溜了算了……

正當蕭珠擡起腳準備開溜的時候,頭頂上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呼:

“媽耶!”

漢子似乎這時才註意到眼前的蕭珠,可他非但沒有對她拳腳相向,反而嚇得一蹦三尺高,甚至掉落了手裏的火把。

緊接著,他調轉五大三粗的身子,三步並做兩步地朝院內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大喊:

“媽、媽!門口站著個小鬼,準是來索命的,咱們還是快跑吧!”

啥?

蕭珠丈二摸不著頭腦。自己雖然長得不好看,可還沒到被認成惡鬼的地步吧。

伴著搖曳的燈光,院裏傳來了朝向這邊的腳步聲,和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這孩子又在那瞎嚷嚷了,整得人睡不安生。我倒要看看,索命鬼長的是什麽樣。”

是顧媽!看來,自己沒找錯!

蕭珠頓時激動地提高了嗓門:

“顧媽,是我,珠兒!燕哥哥生病了,您快去看看他吧!”

“珠兒?”

顧媽手裏的提燈,映亮了蕭珠的臉。可當她看到蕭珠時,也驚得向後退了幾步。

“珠兒,你臉上怎麽了——”

蕭珠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指尖立馬傳來粘稠的觸感。

是泥巴,不僅如此,手上還摻雜著柳燕的鮮血,或許是給他包紮傷口時弄上去的。

難怪那個壯漢見了自己會掉頭就跑,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一定可怕極了。

不過,現在並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顧媽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是說,公子的病又犯了?”

什麽叫“又”犯了?難道說,柳燕之前也出現過這種情況?

蕭珠懷著疑問,向顧媽說明了柳燕的癥狀,顧媽聽著蕭珠的話,臉色越發凝重。

“果然是老毛病。你先等等,我這就取藥去。”

蕭珠聽了,總算松了一口氣。

這麽說,柳燕的病並不是無藥可治……

顧媽一邊往回走,一邊提著嗓門道:

“大壯,柳公子犯病了,快把我的驢牽過來!”

說著,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喃喃道:“這麽大的人還怕鬼,難怪討不到媳婦。”

蕭珠立馬恍然大悟。

剛剛那個漢子,應該就是顧媽的孩子。只不過自己上回沒見著他罷了。

不一會兒,顧媽便騎著毛驢到了院門口。她向蕭珠伸出手道:

“上來吧,咱們得快些,柳公子的病雖不是什麽大問題,耽誤久了也不是玩的。”

借著顧媽的手,蕭珠略一用力便坐到了驢鞍上,可驢子卻像承擔不了重負一樣,一邊噅兒噅兒地叫著,一邊尥起了蹶子。

顧媽見狀,唰地一鞭子便往驢身上抽去:

“懶鬼,怎麽就累死你了!小心我把你燉了給公子補身子!”

驢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接著,以蕭珠始料未及的速度向前沖去。

蕭珠萬萬沒想到,自己還能從一頭毛驢上收獲賽車般的體驗感。顧媽手中的提燈瘋狂地搖晃著,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熄滅。不一會兒,兩人就風馳電掣般地抵達了柳燕的院門前。蕭珠搶先從驢子身上下來,徑直沖向了柳燕的房間。

油燈早就被蕭珠在走之前掐滅了。房間裏一片漆黑,卻能聽見柳燕微弱的呼吸聲。蕭珠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略略放了下來。

“你倒是對他挺上心。”顧媽的話語,連同提燈的光芒一同湧進了房間。

“幫我拿著吧。”她將提燈遞給蕭珠,徑直走向床前,又將柳燕從床上扶起,讓他靠著床圍坐好。

接著,顧媽從懷中掏出一只小巧的木匣子。打開匣子,從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蜜色藥丸,然後捏住柳燕的臉頰,讓他的嘴自然張開,將藥丸送入他的口中。

“顧媽,燕哥哥他不會有事吧?”眼見柳燕服下了顧媽帶來的藥丸,卻依舊閉著眼睛,蕭珠擔憂地問。

“別急,藥生效還要好一會兒呢。”顧媽替柳燕撩起垂在臉頰旁的黑發,嘆了口氣道,“他之所以發病,一定是是太累了。又要管田地的事,又要讀書,還要照顧你,再好的底子也經不住這麽熬呀。”

“對不起……”蕭珠聽了,又是一陣愧疚。

柳燕若不是為了她的一口吃食東奔西走,應該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罷了罷了,這也不是你的錯。” 顧媽擺了擺手道,“今天要不是你及時找上門來,公子可就危險了。”

“顧媽,能告訴我,燕哥哥的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嗎?”蕭珠懇切地道。

似乎,柳燕得這病已經很久了。

顧媽用鼻子發出一聲苦笑,道:

“公子的病,說來也是富貴病。據大夫說,這是胎裏帶來的寒毒,偶爾發作,吃一兩粒人參丸也就好了。之前柳家有錢,莫說是一兩顆人參丸,一兩斤人參都要的。可如今,公子他哪有餘錢買人參?這兩顆人參丸,還是我提防著這一刻,特意為公子留的。”

她搖了搖頭,似乎在為柳燕感到惋惜,接著繼續道:“這世間,富人有富人的命,窮人有窮人的命。我們窮人家哪敢生病?有什麽頭疼腦熱,抓點草藥吃了,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可惜公子出生世家,到頭來也要和我們這些窮人一道受苦,還不如一出生就是個窮人呢。”

“因此趁著裴府還未撕毀婚約,應該早些去他家入贅才是,讀書人的那點氣性,哪有自個兒的命重要……”

顧媽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蕭珠卻已經呆住了。

入贅、娶媳婦、裴府……她的腦海裏,接連閃過支離破碎的言語和畫面。

原來,柳燕他是有婚約的呀。

可是,自己怎麽現在才意識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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