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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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二人一前一後,打馬到了桑幹河畔。獨孤理盡量避免和孟西洲眼光接觸,他像一個做錯事的人,在哪兒都不合時宜。不過孟西洲心倒是很大,畢竟戰場上各為其主,以此苛責獨孤理也不對。

換句話說,就算他生氣,跟獨孤部鬧起來,北境能免受戕害嗎?不能。

桑幹河緩緩流淌,遠處的氈帳像一片片雲,點綴在青綠色的綠茵上。胡人漢子忙著劈柴生火,女人則在洗手作羹湯。

其樂融融,孟西洲活像個外來客。他撫今追昔,不禁想起,若是大家都各安其位,沒有紛爭,該多好。天總不遂人願,一個月前的激戰,多少人葬命於桑幹河?而現在的桑幹河畔,胡人兵馬休養生息。

打仗,是為了什麽?掠奪,還是殺人?不來北境還不知道,有些人光是為了活下去,就已經花光了畢生的力氣。他們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禿鷲啄食他們的腐肉,黃沙掩埋他們的白骨,他們沒有墓碑,沒有名字,是一個個裘安都,一個個穆天闊。

掀開氈帳上的簾子,裏面溫暖如春,孟西洲沒想到褚司南也在。而盤膝坐在褚司南對面的金發男子,想必就是慕容策了。

慕容策擡眸,孟西洲便覺得有一股殺氣。但那人的碧綠瞳仁看見自己後,便轉而為了溫和,孟西洲長舒一口氣,“這位便是慕容狼主?”

慕容策起身作揖,“不敢,如今是都尉,都督喚我慕容策便好。”

這人很奇怪,孟西洲心想著,以前見到的胡人無不是鋒芒畢露,五大三粗,沒想到慕容策看起來,比漢人還漢人。除了長得魁梧瑰偉,行為舉止的溫潤爾雅和神態的從容不迫,與漢人一般無二。“慕容都尉文質彬彬,受教了。”

褚司南笑道,“既然認識,那我也不用多做介紹了。都督,沒想到你居然和理理一起過來,我方才和慕容都尉說了,還想著請你們見個面呢。”

“我和理理希望都督今晚一定要留在這兒,”慕容策道,“這兒有現宰的牛羊,必讓都督滿載而歸。”

孟西洲笑吟吟地往後扭頭,卻不見了獨孤理。

“獨孤呢?”

“理理嗎?”慕容策沒想到二人關系會這麽好,“他出去了。對了,都督,理理最近可能多有冒犯,我先在此賠罪。”

“什麽?”

“是漠北的事情,他有心結。”慕容策嘆息,“不光是自己,離開漠北,就相當於離開曾經的家。他不習慣漢人君臣禮節,若是有什麽違禮之事,還望都督海涵。”

“也是,理理在漠北應該有朋友吧?”

慕容策頷首,“應該……算是吧。”

“那他們沒再聯系?”

慕容策哭笑不得,既已投了大周,還聯系個什麽?孟西洲或許意識到這個問題的荒誕可笑,也不再追問。

“都督,”褚司南打破沈寂,“雲州城北還有漠北兵馬駐紮,若我所料不假,糧草缺乏,他們必無進攻打算,不日便會撤兵。屆時孟家軍便有喘息之機,正好可補缺員。”

“那他們會南下劫掠嗎?”

“到時候我會幫助都督。”慕容策道,“如今我是大周的都尉,自然要鞍前馬後以表忠心。”

也是,慕容部和獨孤部,這兩大部的精銳現在全部駐在雲州,拓跋政就算餓昏了眼,也不會貿然出擊。只是……他作為都督,看不透慕容策是忠心還是假意,萬一慕容策詐降裏應外合呢?孟西洲看不明白,如同置身於迷霧之中,不知道能依靠誰、相信誰。

孟西洲轉身出去,只看見獨孤理正在劈柴,他滿臉灰塵,鼻尖上更是多了一抹,活脫脫像匹小狼。他雖是狼主,卻無任何架子,旁邊的漠北男人也在忙。孟西洲走上前去,“獨……理理!”

獨孤理擡起頭,“嗯?”他還沒反應過來,孟西洲開始叫他理理了,“有什麽事?”

“沒什麽,以後你叫我西洲,咱們就是朋友了!”

“朋友?”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什麽心裏話就和我說!”

獨孤理楞住,直起腰來不敢相信,他們才認識了一天,就能成為朋友?不過大哥慕容策曾經教過他,對於別人的真心,要以真心相待,出於禮貌,他點了點頭,“哦。”

殘陽如血,暮色四合,胡人燃起篝火,寂靜寒冷的夜多了一絲溫暖。飛舞的火舌伴隨著胡人歌舞,讓孟西洲感受到從未見過的漠北風情——此前在長安的胡人,或多或少迎合長安人的印象,不免有所失真,而這裏的胡人,更多的是本性使然。他們載歌載舞,圍在篝火前,辛勞一天的男男女女,終於可以偷閑片刻,做最真實的自己。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漠北的話,孟西洲聽不大懂,他盤膝而坐,支頤聽著,眉頭緊皺。獨孤理見他面露窘迫,便解釋道:“這是敕勒歌。”

孟西洲頓時來了精神,“這個我知道的。”

“胡人酷愛歌舞,”獨孤理枕著雙臂,躺在草坪上,望向暗沈的天空,“男子若是喜歡一個女子,便要到她的氈帳前唱歌。女子若是對這個男子有意,就會從氈帳中出來,一起歌舞。而男子和男子之間的友情,往往是通過角鬥體現。”

孟西洲道:“哦?你也和人打過架?”

“打過,還不少呢。對了,都督,你聰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叫我西洲就好,怎麽了?”

“我曾經有一個朋友,他……經常和我比,比力氣,比射箭,比打獵。我當他是朋友,便沒放在心上。但是有一天我才知道,他只是想讓我做他的臣子,如果我擋了他的路,他還是會不假思索除掉我。”

“這不是朋友。”孟西洲皺眉,“朋友是一樣的,不需要什麽門當戶對,也不需要君君臣臣,只因為你是你,我是我,性情相投,所以才可稱為朋友。”

“是嗎?”獨孤理道,“那你覺得,我們可以算得上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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