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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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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剛來到雲州的北境都督府,孟西洲便交接了一些庶務,父親曾經的長史褚司南事事親力親為,掰開揉碎了教給自己。孟西洲看著這個如父如兄的男子,一開始蠻有戒心——他今年才十五歲,一腔熱血的年紀,這麽一個人在旁邊讓他束手束腳的,倒變得放不開了。

“都督,陛下能讓你前來,是因為孟家戍守邊境已久,眾人順服孟氏。貿然換其他人恐人心不得安寧。都督一定要明白,身上負擔之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長史,你說了好幾遍,我就算忘了吃飯也忘不了這個。”

褚司南欣慰地嘆了口氣,一掃剛剛的愁容,將一摞花名冊遞到孟西洲手中,“沒想到,將軍與夫人多年不見,如今團聚竟是這樣的光景……小都督年少氣盛,不負孟夫人教誨啊。”

“對了長史,”孟西洲接過花名冊,“半月前的戰事如何?我看我們這邊傷亡不小。”

褚司南皺緊眉頭,“都督,孟家軍的勇士,各個沖鋒陷陣,與漠北最為精銳的兩部相抗,故而傷亡最重,折損十之六七——那都是將軍一手培養起來的精銳。”

聽了這話,孟西洲方知大事不妙,他要面臨的擔子遠超過他想象,“哦……那我去演武場看看他們練得怎麽樣了,順便再收些人入孟家軍。”

“孟家軍待遇較之大周其他士卒要優厚許多,之前補員的時候他們都爭著搶著入編,將軍在時都是按規矩來,絕不通融。”褚司南遞過來一張黃紙,“都督可以看一下。”

孟西洲端詳了片刻,目瞪口呆,孟文蔚定下的標準自己也是吃力才能達到,可孟家軍每人都能做到……看來民風彪悍的雲州,身經百戰的漢子一點也不少。他把紙還給褚司南,“這些事情就全靠長史了,我還得再熟悉熟悉環境。”

“好,那我給你說一下漠北的地況。漠北有十八部,其中第一部是最為強勢的拓拔部,部落首領是拓拔政,號為‘天王’,在此之下有三個實力較為雄厚的部落,分別是慕容部、丘穆陵部和獨孤部。每部首領名為‘狼主’,尊狼為圖騰。”

“那歸降的兩個是……”

“是慕容部和獨孤部。”褚司南支頤,“慕容部首領慕容策,乃一猛將。如今我遵照陛下意思,將他安置在雲州城南的桑幹河畔,城內正在收拾寓所。”

“哦。”

見孟西洲心有不悅,恐是因為孟文蔚之事,褚司南有所察覺,“都督,將軍重傷雖由此致,但都督萬不可逞一時之快而壞兩族之好,我們短時間內禁不起折騰了。”

“長史,你放心吧,這我還是懂的。”

褚司南仍舊不放心,“我叫人跟著你,此地你還不熟悉,有什麽都可以問他。”

孟西洲吃力給弓上了弦,放在弓囊內,白羽箭和長刀在腰間別好,便準備去演武場。褚司南見狀不再說話,“那好,都督就先去吧。”

走到都督府門口,孟西洲忽然想起什麽事來,扭過頭問道:“長史,聽說你曾經是漠北人,那我父親為什麽會那麽信你呢?”

褚司南一楞,這個問題不曉得怎麽回答,孟西洲沒再逼問,“也罷,有些事情,還是要我慢慢發現好了。”

路上,孟西洲一直在想著褚司南的事情,便問了問旁邊一直跟隨的人,“你叫什麽名字?”

“穆天闊。”

“哦,不錯。那你知道長史為什麽是漠北人嘛?我看他不似漢人裝束,既不戴冠又不散發,好怪。”

“我……”穆天闊左顧右盼,“這個能說?”孟西洲見對方躡手躡腳,爽朗一笑拍拍胸脯,“有我在,你怕什麽。”

“長史是漠北拓拔部的人,因為不滿天王拓拔政行事,所以早早脫離了漠北。具體什麽原因,將軍沒說,我們也不曉得。”

“哦……”

眼見孟西洲無意繼續問下去,穆天闊接過話茬,“那我能問都督一個問題嗎?”孟西洲點頭應允,穆天闊便說道:“都督在長安處境優渥,為什麽要來北境?這裏苦寒,兄弟們都是能不來就不想來。”

“因為有些事更重要。”

“什麽事?”

孟西洲不再答話,翻身下馬,奔向演武場。蔚藍天空下,一陣一陣的風吹拂著草場,掀起浪潮般的痕跡。孟西洲遠遠望去,只見一群人圍在一起喝彩,正當他走近,忽然間一支箭自人群中射出,穩穩擊中了百步以外的靶心。

“好!”

忽而又是第二支,第三支,皆中靶心。

孟西洲覺得很有意思,不過人簇擁著,他看不清楚到底是誰,只好擠入人群,恍惚間看見一個金色頭發的男孩,這男孩跟他差不多大,拉滿弓弦,膂力驚人。

“都督來了!”穆天闊剛拴好馬,急匆匆地跟了過來,“都督,這是孟家軍,請都督檢閱!”

孟家軍諸人見新上任的都督蒞臨,紛紛收了剛才興高采烈的模樣,站成方陣,“都督!”

孟西洲還沒長開,在一群虎背熊腰的漢子面前顯得尤為幼小。他仰視著周圍這群人,想起褚司南也長得這麽高——現在他早習慣了仰視。

眾人看見是這麽一個小毛孩繼任,不免有幾分輕蔑,唯有那個金發男孩,眼睛裏沒有神采,只是癡癡地望著孟西洲。

“你是——”

“都督,這位是獨孤部的首領,獨孤理。”穆天闊搶先一步介紹,唯恐這位都督出什麽岔子。

見眾人不忿,孟西洲也沒有多做解釋。穆天闊見氣氛不對,便開口:“都督在長安也是習武之輩,雖不比將軍,但諸位也莫失了分寸。”

忽然有個人說道:“漠北的人還在城墻根兒,都督,你倒是給句痛快話,打還是不打。”

不打是懦弱,打了又不見得會贏。孟文蔚已經重傷,不知為什麽皇帝會派一個黃毛小兒總領大事。

“漠北十八部,可堪匹敵者,唯有四部。如今他們中之二已經歸順……”孟西洲瞟了一眼獨孤理,“敵軍久戰兵疲,糧草難以為繼,不日便會撤兵。諸位隨我堅守,我們定會護佑北境安寧。”

穆天闊極為詫異,沒想到孟西洲不過十五歲,居然這麽能忍。孟文蔚差點一命嗚呼,始作俑者就是獨孤部的流矢……穆天闊深吸一口氣,“我們勝利在望,就算耗,也能耗死他們。”

獨孤理將弓弦取了下來,那把弓也被好好地放入豹韜之中。他趁著眾人士氣正盛,默默走開了。察覺到這一切,孟西洲命眾人繼續操練,獨自一人追上了獨孤理,“你好,我叫孟西洲,你喚我西洲就好。”

“都督。”

“你幾歲了?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

“十四。”

“十四歲就上戰場了?”

“你不恨我?”獨孤理停了下來,“你剛剛的樣子分明是想殺了我。”

孟西洲聽得雲裏霧裏,“你漢話不是很好,我聽不太懂。”

獨孤理見狀不再說話,只是一個人慢慢走遠,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粲然生輝,被風吹得淩亂。

“都督,”穆天闊追了上來,“你對獨孤部的狼主很好奇?”

“獨孤部……狼主?!”

“嗯,我剛剛明明說了的……”

“我……我剛剛看得出神,沒聽清楚。”

“哦。”穆天闊撇撇嘴,“他本性不壞,和弟兄們關系頗好。一開始都覺得他模樣像個小姑娘,便沒放在心上,可哪成想,這胡人年紀輕輕,就能拉開兩石的弓!”穆天闊越說越激動,全然不顧孟西洲的臉色。

十四歲,胡人狼主,兩石弓,剛剛約摸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寸。

孟西洲趕緊背對著穆天闊走開,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窘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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