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時候宋玉階很早就到顧家，顧老爺子有一大早親自修剪院裏花草的習慣，宋玉階剛進門懷裏便接過一套連體服。顧廷蹲在一排墨蘭前，神情嚴肅不差於做手術的專註度。宋玉階看著那一排在冬天長勢越發喜人的墨蘭，想起還遺留在顧蘭庭家的花草，心裏有點遺憾。

宋玉階穿戴整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衛衣，再加上這身工裝褲顯得整個人像大學生一樣。黎芝拉著宋玉階不讓他出去，還嘀咕著外面的死老頭子一大清早的那麽冷，虐待家裏的寶貝。宋玉階哭笑不得，有些苦澀有些暖，微微抱著黎芝安撫她。黎芝眨著眼睛，察覺到宋玉階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樣，宋玉階保證等會兒會把黎芝準備的早餐一掃而光。

宋玉階脫了外衣出門，察覺到有些冷，將衛衣的帽子戴上湊到顧廷身邊。顧廷看了他一眼，將剪刀和手套遞給他。宋玉階嫌戴著手套不好清理幹凈雜草，打算直接用手去拔。

顧廷責怪地拍了下他的手：“每次都要人說，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玉階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是，爸。”他乖乖地戴上手套，嘴角卻總是抑制不住揚起，即使他和顧蘭庭已經毫無關系，他和顧家的情義卻是真真實實這麽些年來堆砌起來的。

顧廷看身旁的人乖巧的低頭微笑，不禁也瞇起了眼睛。他鮮少會對外人流露表情，唯獨對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總是百倍溫柔。

宋玉階打小便乖得不行，學習刻苦，勤於書法，熱愛園藝，比起顧蘭庭那個混世魔王更像是自家的孩子。顧蘭庭出國深造的時候，宋玉階便總是陪伴在他們身邊。他和老宋都知道，顧蘭庭雖混賬卻是個天才，宋玉階手巧心細能成大器卻難成奇跡，這一行何嘗不是老天爺賞飯吃的活兒。讓宋玉階從政這事，顧廷比宋平之還反對，宋平之倒是一副好脾氣的勸他：“我的兒子我不比你清楚？”

顧廷看著宋玉階瘦削的側臉，心裏不忍地站起身。在心底嘆了口氣，老宋也真是的，非得挑他不在的時候讓人去挑明白，這當爹的盡讓別人做壞人。宋玉階以為他是蹲累了連忙扶著他的腰。顧廷邊往回走邊問了點最近關於院裏的事，宋玉階都做了些什麽手術，宋玉階不敢怠慢細細的一一匯報。

黎芝見兩人好半天了終於進來了，連忙招呼著宋玉階過去吃早飯。顧廷一臉嚴肅的樣子，顯是接下來便有要緊事要談，黎芝嚷嚷的聲音也不禁弱下來。顧廷拍拍宋玉階讓他先去吃飯，一會兒再說，黎芝連忙拉著他在飯桌前坐下。

他聽話的坐到飯桌前，只看到眼前的早餐擺了十幾碟，古代帝皇的禦膳也不過如此。他有些感慨，總覺得像是最後的餐點。宋玉階看著兩個長輩的神色，心裏有些哭笑不得，只覺得他們過於嚴肅疼愛自己。

他從廚房拿了雙筷子出來，對顧廷說：“爸，您也過來吃點。”

黎芝摸了摸宋玉階柔軟的頭發：“玉階，媽給你倒杯茶？你爸托人從山裏采的新茶葉。”

宋玉階拉著黎芝的手撒嬌道：“媽，您也坐下陪我吧。難得蘭庭不在，我可以獨享你們。”

兩個長輩見他這幅溫柔的樣子，心裏疼的厲害連忙坐到他一左一右，給他夾菜倒水，仿佛他受了多少委屈的樣子。宋玉階看著他們疼惜的樣子，鼻尖有點酸澀，連忙低頭大口喝著粥掩飾過去。

他往嘴裏塞著蝦餃，隨意地說道：“我下個月去德國進修一年，沒法多陪陪你們了。”

他突如其來的話，令旁邊兩個人都楞住了。黎芝小心翼翼地握著他的手：“怎麽這麽快？”

宋玉階指指遠處的煎蛋：“媽，您幫我夾一下。”黎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起身給他夾菜。宋玉階又說道：“院長的身體情況不大好，我已經打了申請。等從德國回來，可以盡快接手，不至於讓院裏有段空白的過渡期。”

顧廷往他的粥裏放了幾根筍絲，嘆氣道：“你這個孩子，不懂事。”

宋玉階笑道：“爸，你現在就提前想我了？”

黎芝眼睛有些紅紅的說：“你從來沒離開過我們身邊，怎麽就要去一整年。”

宋玉階“哎喲”地過去摟她：“一有假期我就回來看您。”

顧廷抿著嘴，心裏有愧無從發洩。他憑什麽讓這麽好的孩子犧牲自己的事業，他們從來沒問過他未來規劃和目標，妄自地將擔子加在他身上。顧蘭庭對宋玉階並不好，他們作為父母哪裏沒看在眼裏，當年為了安心硬是將兩人綁在一起，如今依舊要逼他去替顧蘭庭擋風雨。這孩子自己受的委屈受的苦從來不說，總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溫吞樣子。哪個從醫的人，讀書多年，不想在專業領域上有一番造詣，這不是生生折了他的大好前途嗎？即使他深知宋玉階更應該走上從政的道路，這個孩子努力了這麽多年為了和顧蘭庭齊平，再往前走會受到更多的壓力和傷害。他比誰都不想讓他失望落寞，一年又一年最終在專業領域裏頭破血流至此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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