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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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階從鏡子裏微擡起眼,看到顧蘭庭神色認真地研究著他被攪動的頭發。宋玉階轉過頭指著顧蘭庭還含在嘴裏的煙,顧蘭庭微低著眼安靜看著他。宋玉階似乎是覺得有點不妥,預伸出的手有想縮回來,最終還是沈默地幫顧蘭庭將嘴裏的煙拿掉。本來尚有一絲的距離變得更近,顧蘭庭在他身後輕聲說:“好了。”

鼻息掃過耳朵,帶著絲絲熱氣。他們貼得很近,明明該是暧昧的,卻有些疏離。宋玉階理了理頭發,走到浴室門口說道:“趁還有熱氣,你也把澡洗了吧。吹頭發的時候叫我。”

顧蘭庭側著身沒說話,直到宋玉階關上門,他突然雙手撐著洗漱臺微微吐著氣。他眉心緊縮得厲害,浴室再溫濕也抹不掉他眼底的戾氣。

克制,失落,茫然。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形容詞描述,此時被宋玉階的氣息侵蝕的自己。顧蘭庭看著掌心,想起了剛剛碰到宋玉階頭發的觸感,軟得幾乎要抓不住。他張開又抓緊,指甲陷到掌心裏。他是不是再也抓不住宋玉階了。

宋玉階在外面輕輕敲門:“你的衣服,我給你拿來了。”浴室沒人回應,宋玉階又敲了兩下。顧蘭庭猛地拉開門盯著他 ,宋玉階被他眼底的戾色有點驚到,微微退後一步。顧蘭庭擡手擋住眼睛,從宋玉階手裏拿過衣服“砰”地關上門。

宋玉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將手輕輕覆蓋在門上。手機電話響起,宋玉階不得不去看是誰這個點打來的電話。電話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國外電話。

宋玉階心裏想到大概是誰打來的,有些驚喜:“你好。”

電話對面沈默了一會兒,用生澀地中文說道:“宋?”

熟悉的異國聲音傳來,宋玉階笑道:“好久沒聯系了,Shepherd。”

Shepherd誇張地吹了聲口哨:“I miss you so much,my little beauty.”

宋玉階想到對面的人一頭黑色的卷發還有那雙漂亮的綠眼睛,心情不禁輕松了很多,忍不住低聲說:“我也想你。”

顧蘭庭出來的時候只穿著褲子,他用毛巾擦著頭發只是探出個頭,他聽見宋玉階說的話,忍不住打斷道:“好了。”

宋玉階看了他一眼,對電話說了幾句發出輕笑聲才掛斷。

宋玉階走進浴室將門關上:“怎麽不把上衣穿上,晚上太冷了。”

顧蘭庭不經意地問道:“這麽晚了,誰的電話?”

宋玉階接過他頭上的浴巾:“在德國時的朋友,過段時間要來中國。”

顧蘭庭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自知沒立場做任何事,幹脆閉嘴不再說話。

浴室有些狹小,兩個男人站在一起手臂貼著手臂。顧蘭庭四處看著似乎想找個合適的地方呆著,宋玉階指了指毛巾又指了指馬桶,顧蘭庭自覺地將毛巾墊到馬桶上坐著。他身長腿長縮在角落裏,頭發搭著額前,沒了往日的淩厲。宋玉階站在他身前背抵著墻,將風筒調到溫熱的風。他一向對顧蘭庭的頭發格外註意,洗發水也從來是自己試過才會讓顧蘭庭用。他想到這便開口到:“家裏的洗發水我都買了備用,用完了就按照那個牌子買,適合你。”

顧蘭庭嘟囔著一句什麽,宋玉階沒聽清楚,他舉著風筒微微彎腰湊向顧蘭庭。顧蘭庭被猛地出現在眼前的鎖骨嚇得往後移了一下,不自在地說:“我讓你站前點,墻太涼了。”

宋玉階往前挪了下,整個人被禁錮在顧蘭庭腿間。然而兩個人都只是安靜地吹著頭發,宋玉階自是全神貫註在顧蘭庭的頭發上,而顧蘭庭瞇著眼,感受著眼前宋玉階的衣服隨著他的呼吸偶爾擦過他的鼻尖。

耳邊是老式吹風機呼呼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每下都帶著塵埃的氣息。觸手間便是簡陋的浴室瓷磚,沾滿濕熱的水汽,黏得皮膚也變得敏感起來。宋玉階愛穿素凈的顏色,白色的棉質t恤在這陳舊破陋的環境裏格格不入,卻又那麽珍貴。顧蘭庭的手掌在膝蓋住抓了抓,有些癢有些顫抖,心跳不知不覺地連吹風機都快要掩蓋不住。

宋玉階渾然不知地用梳子細細掃過顧蘭庭的頭發:“你以後紮頭發……。”他說到一半又突然停下了,戛然而止,似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沒必要再這樣了。”顧蘭庭語氣裏帶著少有的認真。

宋玉階抿著嘴,他是不該再像從前那樣凡事都為顧蘭庭打點周到。

若他決意抽身離開,諸多囑咐都是多餘無力又矯情的話。分開便是有緣再見直到再不相見,他提出來的,他便連祝福和擔憂顧蘭庭的資格都再沒有了。他明白這其中道理,顧蘭庭更是一貫游戲人間熟練抽身不留情的套路。他們的開始雖然並不光明甚至有點扭曲,那七年是兩個人的時間,不只是宋玉階一個人在生活。顧蘭庭再浪蕩,他也是給了宋玉階一個家。那個家裏的窗簾是顧蘭庭選的顏色,床頭櫃放劇本的盒子是相互商量妥協留出的位置,衣櫃裏的衣服是我挨著你你包裹著我。他們沒有親密相愛,卻曾經整整七年親密生活。宋玉階太不能,在分開以後還停滯原地,那對顧蘭庭並不公平也並不尊重。他開始的感情,他來結束,那他就只能頭也不回頭的大步向前。

宋玉階的眼眶被熱風吹得有些濕,哪裏會那麽幹脆就能決定向前,不過都是強迫自己罷了。宋玉階的用手輕輕撥弄顧蘭庭的頭發,顧蘭庭擡起頭看著他,宋玉階並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失態,此時卻突然有些舍不得移開眼。

顧蘭庭的手沿著他的棉質t恤,摸向宋玉階的腰身。宋玉階垂著眼看著自己,眼眶微紅像是即將失去最珍貴的東西,那麽直白毫不克制。然而顧蘭庭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感覺到宋玉階留在自己身邊的時間一點點流逝。他很想攬過宋玉階的腰,禁錮在懷裏,讓他哪裏也去不了。

顧蘭庭的感情世界從來是死水一般的湖,什麽時候卻掉落了一片葉子。是醫大游泳池裏宋玉階那看不清的白皙胯骨,是宋玉階在異國的夜晚帶著呼氣聲的澎湃思念,還是宋玉階走在漫天落葉的深秋裏回頭的剎那。他心底那汪寂靜的水,被名為宋玉階的溫柔輕輕攪動了那麽久,終究是勢不可掩地蔓延開來。如今卻無處可去,只能任它流幹。

宋玉階突然擡起手沿著顧蘭庭的鼻梁摸向他的眼睛,從下顎線又到嘴唇。他的眼神太留戀,很仔細地將這觸感留在腦海裏。顧蘭庭抓著他的手腕,宋玉階的神情太悲傷了,顧蘭庭將臉埋到他的手裏:“對不……。”

“噓。”宋玉階將手指放到顧蘭庭唇邊:“如果你一定要說的話,我可不可以用它換點別的。”

宋玉階捧著顧蘭庭的臉:“吻吻我吧,最後一次。”他抵著顧蘭庭的額頭,像是快哭一樣輕聲說道:“然後就這樣吧。”

顧蘭庭看著他,手指克制且溫柔地摩挲著他的嘴唇。

嘴唇相碰的那一刻,他們都深刻地明白,若今夜註定無眠,那就從往後不再相關的餘生裏偷來最後的歡愉。

而他們,終將是分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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