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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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二合一）
士兵後悔極了。
他就這一次忘了元帥的囑咐，怎麽就偏偏被碰上了呢？
林逸盯著他的時間越長，他的心虛感就越甚。
誰來救救他，告訴他眼下的場面該怎麽解決？
最後，他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那個，林先生要不親自問問元帥？”
他一邊說著，一邊心虛地躲閃開林逸的眼睛。
死道友不死貧道，元帥對不住了。
他生怕林逸再問出什麽令人難以招架的問題來，然而林逸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就輕飄飄地放過了他：“轉告你們元帥，今天晚上我想和他見一面。”
他刻意咬重了聲音：“就說，我有要，事，商，談。”
士兵哪敢說不，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一定傳達給元帥。”
林逸意味深長的目光又在陸驚寒的辦公室門口流連了幾秒，這才在士兵劫後餘生的目光中，轉身離開了。
士兵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和旁邊的同僚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敲響了陸驚寒辦公室的門：“元帥，林先生說今晚想見您，有要事商談……”
*
夜幕降臨的時候，陸驚寒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
雖然不知道林逸打算和他說什麽，但他已經決定，趁這次機會坦白了。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元帥，此時此刻，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忐忑”的情緒。
他扣上那張代表聯邦最高執政者的銀白色面具，深吸一口氣，走出門去。
他對門外站崗的士兵吩咐：“去請林……先生，就說在會議廳見面。”
一個站崗士兵立刻跑去找林逸了，另外一個士兵站在原地，覆雜的眼神直往陸驚寒身上飄。
要不要告訴元帥林逸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呢？
他正在原地糾結，奈何陸驚寒滿腦子接下來的會面，忽略了身旁士兵欲言又止的神情。
士兵糾結的功夫，陸驚寒已經走遠了。
他只好放棄了這個想法，註視著陸驚寒遠去的背影。
有一說一，他還挺好奇，元帥在面對接下來的修羅場該怎麽解決。
想吃瓜，可惜還得站在原地值班。
唉。
……
另外一個士兵，也就是跑去找林逸的那個，想法也差不多。
雖然平時元帥治下都很嚴肅，他們也都是元帥身邊最精銳的心腹，但正經時候嚴肅，不代表現在不想吃瓜啊。
他就比那個原地站崗的同僚聰明些，把林逸引到會客廳之後，就一臉嚴肅地站在會客廳外值守。
剛好，林逸先生的人身安全也需要有人來保護，他留在這裏很合理……對吧。
*
總之，當陸驚寒心事重重走近會客室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想到，全世界除了他自己以外，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掉馬了……
他現在還滿心憂慮，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坦白的腹稿在心裏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又被一一推翻。
他深吸一口氣，在門口士兵的註目禮下，推門而入。
……
林逸坐在會客廳，百無聊賴地等了幾分鐘。
雖然他提出會面主要是想看看，陸驚寒要怎麽在他面前裝不認識，但他口中的“要事”也確有其事。
又過了一陣子，門口有腳步傳來。
林逸一擡頭，就看到那位聯邦元帥推門而入。
元帥身形高大走路生風，冰冷的無機質銀白色面具，自帶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威嚴和冷漠。
總的來說，這應該是一幅十分有壓迫感的場景。
……如果不是知道，面具下那人是陸驚寒的話。
但在現在的林逸眼中，這場景，到處都透著一股……好笑。
他甚至一眼就能從細微的體態和步伐中，辨認出陸驚寒獨有的特點。
畢竟，兩人確實太熟悉了。
林逸覺得，即使他最開始沒有意外發現陸驚寒的身份，在他戴面具走進來的這一刻，也會有所察覺的吧。
……所以這人憑什麽認為，戴個面具就能瞞得過他？
實在是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
陸驚寒在林逸對面坐下來，感覺明天即將到來的大選都沒有此刻這麽緊張。
尤其是，坐在對面的林逸一直笑吟吟地看著他，就讓他更慌了。
林逸這副表情，怎麽看都怎麽不對勁吧。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從這場會面的目的開始，緩和一下氣氛：“你找我，是有什麽事情要商量嗎？”
面具自帶的變聲器模糊了他的聲線，變成了冷冰冰的機械音。
陸驚寒一方面因為不會一開口就掉馬而慶幸，另外一方面又開始糾結：這個聲音會不會顯得太拒人千裏之外了？會不會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他走神了片刻，才發現林逸好像一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托著腮，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面具看。
……更慌了。
好在這時候，林逸終於開口了：“確實有事情要商量，不過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先好奇一個問題？”
元帥，或者說面具下的陸驚寒，鎮定地比了個“請”的手勢：“你說。”
林逸：“元帥這張面具，是用來做什麽的？”
元帥的身體僵了一秒。
林逸捕捉到了這抹僵硬，卻偏偏要不緊不慢地，接著開口：“我有點好奇，這張面具下究竟是什麽人。”
對面，那位聯邦元帥僵得更厲害了。
明明戴著面具，但林逸還是能從對面元帥高大的身形上感受到一些……弱小可憐和無助。
當然，這是他腦補的，不過他總覺得事實也不會差太多。
他努力忍住笑，最後還是決定給陸驚寒個臺階：“當然，我就是隨口好奇一下，不方便就算了，我們……”
他主要是難得惡趣味，想看看陸驚寒的反應。不過如果他不想現在掉馬，他也不會強迫的。
但是，他的話被對面的人打斷了，用一種很嚴肅的語氣：“林逸。”
他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林逸若有所感，擡眼看過去，就見對面的人一只手抓住面具邊緣，一點一點地，將它摘了下來。
先是輪廓分明的下頜，再是深邃的五官和深金色的眼睛……
面具徹底褪去，陸驚寒站在他面前。
他說：“對不起，我瞞了你這麽久。”
然後他垂著眼睛看向林逸，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審判。
這一刻時間無比漫長，在不知道是幾秒鐘還是幾分鐘的沈默之後，陸驚寒幾乎以為自己被判了死刑。
然而，他在這時候聽到了林逸輕飄飄的聲音：“哦。我知道啊。”
陸驚寒猛地擡頭。
？！
*
其實林逸本來沒打算把氣氛搞得這麽嚴肅的。
雖然對於隱瞞，任何一個人都會感到不舒服，但他太了解陸驚寒身上背負的東西了。
就說他一開始受到襲擊流落到荒星，就可以看出這個元帥的位置不是那麽好當的。
……更何況，陸驚寒的坐立不安都快溢出來了，他實在是不好為難他。
但陸驚寒偏偏極為鄭重地，歉疚地，在他不打算追究的時候坦白了真相。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反而讓他心中一顫，百味雜陳。
總之在這種情況下，他腦子一短路，就脫口而出“我知道啊”。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明顯看到對面的陸驚寒瞳孔地震，大概是不知道他在不知情的時候早就掉馬了。
當然，不管陸驚寒怎麽震驚，怎麽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地詢問，他都只笑而不語，決不告訴陸驚寒他是怎麽發現的。
就讓他自己好奇去吧。
……
總之，在關於陸驚寒身份的話題告一段落之後，這場談話還遠沒有結束。
只不過，現在是他和陸驚寒面對面坐著，那張金屬面具被隨手擱在一邊。
眼下這個場景，林逸倒是再熟悉不過了，畢竟他和陸驚寒聊過的天實在是數不勝數。
談話的氛圍，也早就不覆最開始的嚴肅沈重，而變得輕松起來。
這時候，陸驚寒才想起來這場談話本來應該的主題：“你找我過來，是想商量什麽事嗎？”
林逸點點頭。
和陸驚寒一樣，他也有事情要坦白。
很難評價，他和陸驚寒的身份，究竟是誰更覆雜一些。
……
當然，這次坦白，也並非是他一時起意，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前人們留下的種子庫裏，還有大量寶貴的種子資源。但以他個人的力量，再怎麽也無法將裏面的種子全部利用起來。和聯邦合作，統一分發種植下去，也許才是它最好的使用方式。
更何況，林逸還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
他們留下種子庫，留下……他，就是為了給後面的時代留下一些希望。
眼下，是將這些希望放出來的時候了。
……
不過話雖如此，但怎麽說，又從何說起，還是個難題。畢竟這件事實在太覆雜了，大約超出了很多星際人的接受範圍內。
……林逸總算體會到剛才陸驚寒坐立不安的心情了。
他最後決定直截了當地開口：“這件事可能有點超出你的理解範圍……”
他深吸一口氣：“這麽說吧，我的生日，是公元3502年。”
這句話說出來並沒有想象中的艱難，反倒是心中某個沈重的負擔被卸下來了。
林逸這句話說完，就擡頭看向陸驚寒，等待著他的反應。
陸驚寒坐在對面，眼神明顯楞了。
片刻後他才發問，聲音裏有濃濃的疑惑：“公元……是什麽意思？”
林逸無奈，這才想起來公元是他們那個時候的稱呼，現在早就沒有這個說法了。
他便幹脆解釋道：“意思就是……我出生在末世開始之前。”
“我的生日，距現在大概三千五百多年吧。”
陸驚寒沒說話。
不過林逸很明顯看到，在他說出“三千五百多年”這個數字時，陸驚寒明顯瞳孔地震。
想來，他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個震撼的信息。
恐怕陸驚寒也不會想到，和他日夜相處了這麽長時間的人，甚至是來自幾千年前另一個時代的。
饒是陸驚寒見多識廣，此刻的情形，也超出了他能夠處理的範圍之外。
……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的時間，陸驚寒眼中的震驚才逐漸消失。
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可以面不改色地繼續問：“那你……是怎麽……”
只有他略微遲疑的聲音洩露了他此時的不平靜。
林逸沒有隱瞞的意思，從頭到尾，將末世的爆發，種子庫的建立，他的沈睡以及他身上背負的任務，都一一講了出來。
十幾分鐘的時間，卻跌宕起伏得像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即使是林逸自己，講完之後，也不由得感慨萬千。
在他陷入沈睡的那一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醒來。
驀然回首，輕舟已過萬重山。
……
又是幾分鐘的沈默後，陸驚寒終於開口了。
林逸知道，他對於自己的情況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也已經準備好了各種解答。
但他萬萬沒想到，陸驚寒一開口，說的卻是：“一定很不容易吧。”
林逸頓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直以來他想的都不是容不容易，而是義不容辭。
但陸驚寒這麽一問，他的心中，還是後知後覺地，產生了一點……感慨。
當時的他，甚至現在的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要背負這麽沈重的任務，一刻不得喘息。
他深吸一口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他本來想結束這個話題，但陸驚寒偏偏依舊看著他，聲音認真：“能一路走到現在，你很厲害。”
林逸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直白的挨誇，原本一點點沈重的心情，全都沖散成了不好意思。
他說：“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我被恰好選中了……”
陸驚寒打斷了他的話：“不，我說的是認真的。你很厲害，做的很棒。”
甚至，為了加強說服力，他還一一給林逸舉例子：“能擔當得起這樣的任務，即使在末世，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的老師肯定對你寄予厚望。最開始那麽艱險的環境，你堅持下來了，後面一次次的輿論風暴，你也堅持下來了……”
他的聲音依舊和平時一樣平穩，乍一聽好像是在談論什麽嚴肅的軍事要務。
偏偏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卻是直白的讚美，這種反差反而更讓人招架不住。
最後，他用一句話結束了：“你已經做得很完美了，換做別人，不可能走到你現在這個位置。”
林逸曾經聽過很多讚美，不管從粉絲還是同事嘴裏。
但是，沒有一句話，像現在這句一樣，平淡卻直擊人心。
好像，他這時候才意識到，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沒有意義的。
正是因為一點一滴毫不氣餒的積累，他和他們的種子庫，才能有如今重見天日的一天。
他一時思緒萬千，反而不知道怎麽開口接話了。
倒是陸驚寒主動問他：“那下一步，你有什麽打算？”
林逸這才回過神來，想到今天過來的目的。
將種子庫交付給聯邦，和官方合作，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
他現在考慮的是——
“我想，在大選上公布這些。所有的一切。”
林逸擲地有聲。
這聽起來太瘋狂了。即使是在平時公布，他也不確定網民們能不能接受這樣不可思議的消息，更不用說是在聯邦大選，這麽萬眾矚目的場合了。
最壞的情況，他可能會面臨很多的質疑，不解，還有惡意。
但他依舊想將這一切都公布出去，為了周老師，為了在末世中隱姓埋名，留下希望火種的研究員們，為了親自跑來藍星研究的老徐，為了成百上千冒著風險參與實驗的志願者……
這份榮耀，理應同屬於他們。
陸驚寒問他：“你確定想好了嗎？”
林逸：“想好了。”
在來找陸驚寒之前，他就已經考慮過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最後他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陸驚寒便說：“想說什麽就說吧。”
他笑：“不管說什麽，我都會在後面給你兜底的。我記得這話我已經托人傳給你了啊？”
林逸終於笑起來，突然就想到了通訊兵曾經傳達給他的，元帥的囑托。
他還以為是那通訊兵開玩笑，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
夜色已深，但沒有人有睡覺的意思。
其實談話結束之後陸驚寒問他要不要回去休息，林逸搖頭拒絕了。
反正回去也睡不著。
就像他說的，今天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副官敲門進來，把一份報表放在了陸驚寒面前。
那是一份輿情報表，收集分析了現在星網上的輿論風向。
當然，除了聯邦官方之外，還有一份林逸個人向的報表。
林逸從他那個角度掃了一眼，看到上面的數據處處飄紅。
他問副官：“輿論情況還是不太好吧？”
副官點點頭。
最近他們在星網上，基本是一個完全躺平的態勢，完全沒有管轟轟烈烈的輿論，再加上某些有心人推波助瀾，網上的風向能好看才怪了。
陸驚寒拿過那份報表，卻只是粗略掃過一眼之後，就把它放到了一邊。
那些數據，過了今晚，也就只是一份無意義的過時報表罷了。
他問副官：“世家那邊，沒有打草驚蛇吧？”
副官點頭：“便衣都已經安排好了。他們還什麽都沒有發覺，我聽說，今天他們還在莊園裏設開了個宴會呢。”
這群自以為勝券在握的人恐怕想不到，今晚是他們最後一點好日子了。
副官匯報完，陸驚寒點了點頭，便不再問任何和政務有關的事情，而是招來了一個站崗的士兵：“去拿酒過來。”
很快，一瓶自釀酒和三個酒杯被擺在桌上，陸驚寒親自開瓶，為桌上的三人斟酒。
林逸略帶好奇地嘗了一口，居然是用糧食釀造的酒，度數不高，但帶著股奇異的香氣，比他喝過的所有酒都要好喝。
他問陸驚寒：“哪來的酒？”
星際時代天然作物極其珍貴，更不用提拿來釀酒了。天然糧食釀造的酒，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陸驚寒倒也不瞞他：“用你賣給聯邦的米釀的。”
林逸奇道：“我的作物，不都用來提取藥物了嗎？你怎麽還偷偷昧了點？”
陸驚寒解釋道：“只此一瓶，專門留著招待貴客的。”
說到“貴客”的時候他頓了一秒，指的自然就是面前的林逸了。
林逸笑笑，這才算認可了他的做法。
……
外面，夜色愈深。星網上輿論風暴並不因為夜色的深沈而停歇，反而更加猛烈。有針對大選的，也有針對林逸的……總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明天即將發生的事情上。
而在元帥府內，三個處於輿論中心的人物，卻輕松地談笑風生。
林逸率先舉杯：“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那就祝明天一切順利吧。”
陸驚寒和副官也舉起杯子：“一定。”
三只杯子在空中相撞，發出“叮”一聲脆響。
……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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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後悔極了。
他就這一次忘了元帥的囑咐，怎麽就偏偏被碰上了呢？
林逸盯著他的時間越長，他的心虛感就越甚。
誰來救救他，告訴他眼下的場面該怎麽解決？
最後，他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那個，林先生要不親自問問元帥？”
他一邊說著，一邊心虛地躲閃開林逸的眼睛。
死道友不死貧道，元帥對不住了。
他生怕林逸再問出什麽令人難以招架的問題來，然而林逸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就輕飄飄地放過了他：“轉告你們元帥，今天晚上我想和他見一面。”
他刻意咬重了聲音：“就說，我有要，事，商，談。”
士兵哪敢說不，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一定傳達給元帥。”
林逸意味深長的目光又在陸驚寒的辦公室門口流連了幾秒，這才在士兵劫後餘生的目光中，轉身離開了。
士兵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和旁邊的同僚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敲響了陸驚寒辦公室的門：“元帥，林先生說今晚想見您，有要事商談……”
*
夜幕降臨的時候，陸驚寒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
雖然不知道林逸打算和他說什麽，但他已經決定，趁這次機會坦白了。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元帥，此時此刻，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忐忑”的情緒。
他扣上那張代表聯邦最高執政者的銀白色面具，深吸一口氣，走出門去。
他對門外站崗的士兵吩咐：“去請林……先生，就說在會議廳見面。”
一個站崗士兵立刻跑去找林逸了，另外一個士兵站在原地，覆雜的眼神直往陸驚寒身上飄。
要不要告訴元帥林逸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呢？
他正在原地糾結，奈何陸驚寒滿腦子接下來的會面，忽略了身旁士兵欲言又止的神情。
士兵糾結的功夫，陸驚寒已經走遠了。
他只好放棄了這個想法，註視著陸驚寒遠去的背影。
有一說一，他還挺好奇，元帥在面對接下來的修羅場該怎麽解決。
想吃瓜，可惜還得站在原地值班。
唉。
……
另外一個士兵，也就是跑去找林逸的那個，想法也差不多。
雖然平時元帥治下都很嚴肅，他們也都是元帥身邊最精銳的心腹，但正經時候嚴肅，不代表現在不想吃瓜啊。
他就比那個原地站崗的同僚聰明些，把林逸引到會客廳之後，就一臉嚴肅地站在會客廳外值守。
剛好，林逸先生的人身安全也需要有人來保護，他留在這裏很合理……對吧。
*
總之，當陸驚寒心事重重走近會客室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想到，全世界除了他自己以外，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掉馬了……
他現在還滿心憂慮，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坦白的腹稿在心裏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又被一一推翻。
他深吸一口氣，在門口士兵的註目禮下，推門而入。
……
林逸坐在會客廳，百無聊賴地等了幾分鐘。
雖然他提出會面主要是想看看，陸驚寒要怎麽在他面前裝不認識，但他口中的“要事”也確有其事。
又過了一陣子，門口有腳步傳來。
林逸一擡頭，就看到那位聯邦元帥推門而入。
元帥身形高大走路生風，冰冷的無機質銀白色面具，自帶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威嚴和冷漠。
總的來說，這應該是一幅十分有壓迫感的場景。
……如果不是知道，面具下那人是陸驚寒的話。
但在現在的林逸眼中，這場景，到處都透著一股……好笑。
他甚至一眼就能從細微的體態和步伐中，辨認出陸驚寒獨有的特點。
畢竟，兩人確實太熟悉了。
林逸覺得，即使他最開始沒有意外發現陸驚寒的身份，在他戴面具走進來的這一刻，也會有所察覺的吧。
……所以這人憑什麽認為，戴個面具就能瞞得過他？
實在是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
陸驚寒在林逸對面坐下來，感覺明天即將到來的大選都沒有此刻這麽緊張。
尤其是，坐在對面的林逸一直笑吟吟地看著他，就讓他更慌了。
林逸這副表情，怎麽看都怎麽不對勁吧。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從這場會面的目的開始，緩和一下氣氛：“你找我，是有什麽事情要商量嗎？”
面具自帶的變聲器模糊了他的聲線，變成了冷冰冰的機械音。
陸驚寒一方面因為不會一開口就掉馬而慶幸，另外一方面又開始糾結：這個聲音會不會顯得太拒人千裏之外了？會不會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他走神了片刻，才發現林逸好像一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托著腮，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面具看。
……更慌了。
好在這時候，林逸終於開口了：“確實有事情要商量，不過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先好奇一個問題？”
元帥，或者說面具下的陸驚寒，鎮定地比了個“請”的手勢：“你說。”
林逸：“元帥這張面具，是用來做什麽的？”
元帥的身體僵了一秒。
林逸捕捉到了這抹僵硬，卻偏偏要不緊不慢地，接著開口：“我有點好奇，這張面具下究竟是什麽人。”
對面，那位聯邦元帥僵得更厲害了。
明明戴著面具，但林逸還是能從對面元帥高大的身形上感受到一些……弱小可憐和無助。
當然，這是他腦補的，不過他總覺得事實也不會差太多。
他努力忍住笑，最後還是決定給陸驚寒個臺階：“當然，我就是隨口好奇一下，不方便就算了，我們……”
他主要是難得惡趣味，想看看陸驚寒的反應。不過如果他不想現在掉馬，他也不會強迫的。
但是，他的話被對面的人打斷了，用一種很嚴肅的語氣：“林逸。”
他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林逸若有所感，擡眼看過去，就見對面的人一只手抓住面具邊緣，一點一點地，將它摘了下來。
先是輪廓分明的下頜，再是深邃的五官和深金色的眼睛……
面具徹底褪去，陸驚寒站在他面前。
他說：“對不起，我瞞了你這麽久。”
然後他垂著眼睛看向林逸，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審判。
這一刻時間無比漫長，在不知道是幾秒鐘還是幾分鐘的沈默之後，陸驚寒幾乎以為自己被判了死刑。
然而，他在這時候聽到了林逸輕飄飄的聲音：“哦。我知道啊。”
陸驚寒猛地擡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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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林逸本來沒打算把氣氛搞得這麽嚴肅的。
雖然對於隱瞞，任何一個人都會感到不舒服，但他太了解陸驚寒身上背負的東西了。
就說他一開始受到襲擊流落到荒星，就可以看出這個元帥的位置不是那麽好當的。
……更何況，陸驚寒的坐立不安都快溢出來了，他實在是不好為難他。
但陸驚寒偏偏極為鄭重地，歉疚地，在他不打算追究的時候坦白了真相。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反而讓他心中一顫，百味雜陳。
總之在這種情況下，他腦子一短路，就脫口而出“我知道啊”。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明顯看到對面的陸驚寒瞳孔地震，大概是不知道他在不知情的時候早就掉馬了。
當然，不管陸驚寒怎麽震驚，怎麽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地詢問，他都只笑而不語，決不告訴陸驚寒他是怎麽發現的。
就讓他自己好奇去吧。
……
總之，在關於陸驚寒身份的話題告一段落之後，這場談話還遠沒有結束。
只不過，現在是他和陸驚寒面對面坐著，那張金屬面具被隨手擱在一邊。
眼下這個場景，林逸倒是再熟悉不過了，畢竟他和陸驚寒聊過的天實在是數不勝數。
談話的氛圍，也早就不覆最開始的嚴肅沈重，而變得輕松起來。
這時候，陸驚寒才想起來這場談話本來應該的主題：“你找我過來，是想商量什麽事嗎？”
林逸點點頭。
和陸驚寒一樣，他也有事情要坦白。
很難評價，他和陸驚寒的身份，究竟是誰更覆雜一些。
……
當然，這次坦白，也並非是他一時起意，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前人們留下的種子庫裏，還有大量寶貴的種子資源。但以他個人的力量，再怎麽也無法將裏面的種子全部利用起來。和聯邦合作，統一分發種植下去，也許才是它最好的使用方式。
更何況，林逸還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
他們留下種子庫，留下……他，就是為了給後面的時代留下一些希望。
眼下，是將這些希望放出來的時候了。
……
不過話雖如此，但怎麽說，又從何說起，還是個難題。畢竟這件事實在太覆雜了，大約超出了很多星際人的接受範圍內。
……林逸總算體會到剛才陸驚寒坐立不安的心情了。
他最後決定直截了當地開口：“這件事可能有點超出你的理解範圍……”
他深吸一口氣：“這麽說吧，我的生日，是公元3502年。”
這句話說出來並沒有想象中的艱難，反倒是心中某個沈重的負擔被卸下來了。
林逸這句話說完，就擡頭看向陸驚寒，等待著他的反應。
陸驚寒坐在對面，眼神明顯楞了。
片刻後他才發問，聲音裏有濃濃的疑惑：“公元……是什麽意思？”
林逸無奈，這才想起來公元是他們那個時候的稱呼，現在早就沒有這個說法了。
他便幹脆解釋道：“意思就是……我出生在末世開始之前。”
“我的生日，距現在大概三千五百多年吧。”
陸驚寒沒說話。
不過林逸很明顯看到，在他說出“三千五百多年”這個數字時，陸驚寒明顯瞳孔地震。
想來，他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個震撼的信息。
恐怕陸驚寒也不會想到，和他日夜相處了這麽長時間的人，甚至是來自幾千年前另一個時代的。
饒是陸驚寒見多識廣，此刻的情形，也超出了他能夠處理的範圍之外。
……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的時間，陸驚寒眼中的震驚才逐漸消失。
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可以面不改色地繼續問：“那你……是怎麽……”
只有他略微遲疑的聲音洩露了他此時的不平靜。
林逸沒有隱瞞的意思，從頭到尾，將末世的爆發，種子庫的建立，他的沈睡以及他身上背負的任務，都一一講了出來。
十幾分鐘的時間，卻跌宕起伏得像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即使是林逸自己，講完之後，也不由得感慨萬千。
在他陷入沈睡的那一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醒來。
驀然回首，輕舟已過萬重山。
……
又是幾分鐘的沈默後，陸驚寒終於開口了。
林逸知道，他對於自己的情況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也已經準備好了各種解答。
但他萬萬沒想到，陸驚寒一開口，說的卻是：“一定很不容易吧。”
林逸頓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直以來他想的都不是容不容易，而是義不容辭。
但陸驚寒這麽一問，他的心中，還是後知後覺地，產生了一點……感慨。
當時的他，甚至現在的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要背負這麽沈重的任務，一刻不得喘息。
他深吸一口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他本來想結束這個話題，但陸驚寒偏偏依舊看著他，聲音認真：“能一路走到現在，你很厲害。”
林逸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直白的挨誇，原本一點點沈重的心情，全都沖散成了不好意思。
他說：“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我被恰好選中了……”
陸驚寒打斷了他的話：“不，我說的是認真的。你很厲害，做的很棒。”
甚至，為了加強說服力，他還一一給林逸舉例子：“能擔當得起這樣的任務，即使在末世，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的老師肯定對你寄予厚望。最開始那麽艱險的環境，你堅持下來了，後面一次次的輿論風暴，你也堅持下來了……”
他的聲音依舊和平時一樣平穩，乍一聽好像是在談論什麽嚴肅的軍事要務。
偏偏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卻是直白的讚美，這種反差反而更讓人招架不住。
最後，他用一句話結束了：“你已經做得很完美了，換做別人，不可能走到你現在這個位置。”
林逸曾經聽過很多讚美，不管從粉絲還是同事嘴裏。
但是，沒有一句話，像現在這句一樣，平淡卻直擊人心。
好像，他這時候才意識到，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沒有意義的。
正是因為一點一滴毫不氣餒的積累，他和他們的種子庫，才能有如今重見天日的一天。
他一時思緒萬千，反而不知道怎麽開口接話了。
倒是陸驚寒主動問他：“那下一步，你有什麽打算？”
林逸這才回過神來，想到今天過來的目的。
將種子庫交付給聯邦，和官方合作，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
他現在考慮的是——
“我想，在大選上公布這些。所有的一切。”
林逸擲地有聲。
這聽起來太瘋狂了。即使是在平時公布，他也不確定網民們能不能接受這樣不可思議的消息，更不用說是在聯邦大選，這麽萬眾矚目的場合了。
最壞的情況，他可能會面臨很多的質疑，不解，還有惡意。
但他依舊想將這一切都公布出去，為了周老師，為了在末世中隱姓埋名，留下希望火種的研究員們，為了親自跑來藍星研究的老徐，為了成百上千冒著風險參與實驗的志願者……
這份榮耀，理應同屬於他們。
陸驚寒問他：“你確定想好了嗎？”
林逸：“想好了。”
在來找陸驚寒之前，他就已經考慮過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最後他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陸驚寒便說：“想說什麽就說吧。”
他笑：“不管說什麽，我都會在後面給你兜底的。我記得這話我已經托人傳給你了啊？”
林逸終於笑起來，突然就想到了通訊兵曾經傳達給他的，元帥的囑托。
他還以為是那通訊兵開玩笑，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
夜色已深，但沒有人有睡覺的意思。
其實談話結束之後陸驚寒問他要不要回去休息，林逸搖頭拒絕了。
反正回去也睡不著。
就像他說的，今天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副官敲門進來，把一份報表放在了陸驚寒面前。
那是一份輿情報表，收集分析了現在星網上的輿論風向。
當然，除了聯邦官方之外，還有一份林逸個人向的報表。
林逸從他那個角度掃了一眼，看到上面的數據處處飄紅。
他問副官：“輿論情況還是不太好吧？”
副官點點頭。
最近他們在星網上，基本是一個完全躺平的態勢，完全沒有管轟轟烈烈的輿論，再加上某些有心人推波助瀾，網上的風向能好看才怪了。
陸驚寒拿過那份報表，卻只是粗略掃過一眼之後，就把它放到了一邊。
那些數據，過了今晚，也就只是一份無意義的過時報表罷了。
他問副官：“世家那邊，沒有打草驚蛇吧？”
副官點頭：“便衣都已經安排好了。他們還什麽都沒有發覺，我聽說，今天他們還在莊園裏設開了個宴會呢。”
這群自以為勝券在握的人恐怕想不到，今晚是他們最後一點好日子了。
副官匯報完，陸驚寒點了點頭，便不再問任何和政務有關的事情，而是招來了一個站崗的士兵：“去拿酒過來。”
很快，一瓶自釀酒和三個酒杯被擺在桌上，陸驚寒親自開瓶，為桌上的三人斟酒。
林逸略帶好奇地嘗了一口，居然是用糧食釀造的酒，度數不高，但帶著股奇異的香氣，比他喝過的所有酒都要好喝。
他問陸驚寒：“哪來的酒？”
星際時代天然作物極其珍貴，更不用提拿來釀酒了。天然糧食釀造的酒，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陸驚寒倒也不瞞他：“用你賣給聯邦的米釀的。”
林逸奇道：“我的作物，不都用來提取藥物了嗎？你怎麽還偷偷昧了點？”
陸驚寒解釋道：“只此一瓶，專門留著招待貴客的。”
說到“貴客”的時候他頓了一秒，指的自然就是面前的林逸了。
林逸笑笑，這才算認可了他的做法。
……
外面，夜色愈深。星網上輿論風暴並不因為夜色的深沈而停歇，反而更加猛烈。有針對大選的，也有針對林逸的……總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明天即將發生的事情上。
而在元帥府內，三個處於輿論中心的人物，卻輕松地談笑風生。
林逸率先舉杯：“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那就祝明天一切順利吧。”
陸驚寒和副官也舉起杯子：“一定。”
三只杯子在空中相撞，發出“叮”一聲脆響。
……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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