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 16 章

關燈
第16章 第 16 章

這股突如其來的困意陳宇陽最終沒有抑制住,躺在後座上沈沈地睡了過去,車聲的晃動在夢裏成了搖曳的小舟,周圍蕩漾著清軟的氣息。

不知睡了多久,醒的時候發覺車子已然停了,譚成在副駕上玩游戲,手機開的是靜音,只能看到手臂有起伏的痕跡,沈泓在主駕雙手抱胸閉目養神,眼皮偶爾會動一下。

陳宇陽撐著座椅起身,蓋在身上的衣服隨著他的動作滑到了座下,很眼熟,是沈泓的外套。

“醒了?”譚成打開了手機音效,“睡得夠死的。”

沈泓睜開眼看過來:“不到十點半,喬鏡剛進去沒多久。”

陳宇陽按開車窗,周遭是熟悉的環境,他已經到了書店門口。

“謝謝。”他把沈泓的外套放好,“耽誤你們了吧?”

“沒有。”沈泓說,“我今天沒事。”

陳宇陽點了下頭,背好自己的包,下車前遲疑地問:“幾點...到的?”

“幾點?”沈泓看了眼腕表,“不到九點吧,正趕上早高峰,堵了一會兒,怎麽了?”

所以沈泓見他睡著,在這裏等了將近兩個,陳宇陽搖了搖頭,下車後車旁定住了身子。

書店不在商圈中心位置,門口處雖然寬敞但並不是交通要塞,今天是工作日,逛街的人很少,整條街充斥著和煦的安寧,只有譚成手機透過打開的車窗傳來的劈裏啪啦地打鬥聲。

“怎麽還不走?”沈泓把手肘搭到了窗沿,“落東西了?哦對,你爸給你帶的茶在後備箱,去拿。”

陳宇陽轉過身看向他,目光對視間勾起一件困擾了他許久的事。

在回靈川的路上,譚成曾問過他為什麽煩沈泓。

他當時沒有回答,實際上不知道怎麽回,直到現在他心中仍然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細細想來,他對於沈泓似乎是一種很膚淺的煩,甚至這份煩裏有他刻意添加的成分,沒有任何由頭地產生了抗拒的心理。

這種抗拒顯然奇怪,甚至對不順眼的譚成都沒有這樣的抗拒。

沈泓眨了眨眼,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還沒睡醒?”

陳宇陽側了下臉:“你跟譚成分分吧,我家還有。”

沈泓沒客氣,道了聲行,還是那句充滿不確定性的口頭禪:“謝謝了,改天請你吃好吃的。”

陳宇陽心不在焉地點頭,走到書店門口反應過來。

又是改天!拿人當鴿子放上癮了?

越野車已經起步,陳宇陽不知道別的哪股子勁,他跑了幾步,頗為氣急敗壞地喊道:“沈泓!”

中間的距離沒有拉太遠,沈泓聽見聲音下意識地猛踩了腳剎車,旁邊的譚成抓著安全帶還沒扣好,這一下差點兒給他從車裏慣出去。

“沈二!”譚成的上牙跟下牙打了個架,他捂著嘴,“你有病啊!”

沈泓沖他抱歉笑笑:“陳宇陽猛叫了我一下,嚇我一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譚成牙花子發麻,嚷嚷也嚷嚷過了,不好總對老板發脾氣,把壓著的不爽全記在了沒事瞎喊人的陳宇陽頭上。

陳宇陽不知道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裏又被譚成記了一筆小賬,等沈泓把車倒回原地,他握著包帶又恢覆了往日的溫吞。

沈泓沒下車,開著車窗笑問:“又不叫哥了,什麽事啊?大名都喊出來了?”

陳宇陽看了他一秒,又垂下眼,嘴唇動了動仍沒說話。

剛喊的怪滲人,這會兒又悶住了,沈泓把手腕搭在車窗用指尖點動著玻璃,耐心十足地等他開口。

一旁的譚成早背著老板跟他打了許多次嘴仗,裏子摸的一清二楚,最看不得他這副柔善可欺的假模樣。

他湊過來,大聲嚷道:“陳宇陽,你有話說有屁放!”

沈泓背對著他瞇了下眼,話裏有警告的意味:“譚成,你很不客氣啊。”

譚成微張了下嘴,老板真生氣假生氣他能分辨出來,心道反正沈泓又沒有跟以前一樣出去鬼混,一個陳宇陽而已更不算什麽麻煩,愛護護去吧。

老板的面子要保,手下的自覺要有,他對沈泓說了聲抱歉,又對車外的陳宇陽說:“宇陽,剛說話過分了,不好意思。”

一陣清風吹來,陳宇陽擡頭看過來,額間的碎發被吹起幾縷,眉眼露出與周身溫和氣質不符的幽深。

沈泓手腕微頓,手指停止點動,再次詢問:“到底怎麽了,把我叫回來你又不說話。”

陳宇陽把手從包帶上放下揣回了褲兜,摸著兜裏面的那只煙盒,類似控訴般地說:“你總說改天吃飯,有時間吃飯。”

沈泓先是疑惑了一聲,反應過來後止不住的樂,他咳嗽了幾聲,擺著手笑的仍說不出話。

陳宇陽在這一刻後悔喊的那一嗓子,沈泓總放這不著調的屁,就跟那話本子裏上京趕考的酸腐書生有的一拼,舉著手跟花魁海誓山盟,說等中了舉如何如何,真等出人頭地那天,忘得比誰都快。

被人吊著的滋味著實不太好受,要不是他有突襲的毛病,又天天有時間吃飯的掛嘴邊,鬼才會惦記叫他。

“你笑夠了沒?”陳宇陽耿直地問,“改天,有時間,到底是哪天?”

沈泓摸著肚子,喘了幾口氣:“我說我說....”又是一陣不像話的樂。

別人約沈泓的飯局其中大多有利益牽連,一頓飯旁敲側擊的彼此打探消息,全都是讓人不痛快的委婉。陳宇陽則簡單多了,單純又執拗,明擺著告訴你就是吃個飯。

在名利場混透的人,很難不對陳宇陽心生維護之情。

沈泓艱難地止住笑聲:“一周後吧,東港美術館二十周年,我要在這裏參加藝術聯合展,後面大概在這附近待一個月,哪天都有時間。”

陳宇陽問:“住老板家嗎?”

“他去外地了,我自己住他家不合適。”沈泓掏出手機給他發了個定位,“展期半個月,到時候我送你票,有時間,啊不,你不讓說有時間,一周後開展,你來看。”

陳宇陽點開手機直接把定位刪了:“我不去。”

“誒,別生氣啊。”沈泓探頭,不著四六地解釋說,“我說話就這樣,一時半會兒肯定改不了,要不你適應適應呢。”

陳宇陽好似被人往胸口裏塞了一團棉絮,堵的他提不上氣:“從靈川來回辛苦你們了,我請你們吃飯應該的,你要忙就算了,書店要來客人了,我先走了。”

沈泓望著他的身影默默感慨,脾氣再好的人難免也有小性子。他摸了下鼻梁,慢吞吞地出聲:“陳宇陽。”

陳宇陽停下腳步,原地杵了幾秒才回頭。

“七天之後我給你發消息,一起吃飯。”沈泓百年不遇地給了個準確的時間,“你等我電話。”

陳宇陽考慮著要不要撅他一句你愛吃不吃,最終還是選擇了保持平日的風格,安安靜靜地點了個頭。

進了書店,喬鏡拿著除塵刷墊著腳往上夠,陳宇陽往上一瞧,她不是在清理書架,是在逗貓。

許映白不知道去外地幹嘛了,把小白留給了喬鏡,她自己也養貓,照顧起來方便順手。

喬鏡跟他抱怨了一通,說他不在的這幾天,都是她挑大梁撐起了整個店,為了犒勞她這些天的辛苦,鬧著讓陳宇陽請她吃飯。

這姑娘人很好,平常遇上店裏人多加班時他倆偶爾也會吃個夜宵,陳宇陽跟她相處起來壓力不大,笑著應了明天下班請她吃飯。

兩人聊了幾句近況,主要是喬鏡在說,講講老板講講八卦,最多的是在講她最近癡迷的一個團,之前她給陳宇陽看過照片,團隊成員正值青春一個比一個亮眼。

陳宇陽一邊收拾閱覽區一邊簡短地附和兩句,第一位客人進店後喬鏡抱著小白回了前臺,他把包收進儲物櫃進了咖啡間。

幾天不見的小房間潔凈如初,在細節處不難發現被人精心清理過,連咖啡杯都是按他平時的習慣區別好放的。

這不像是喬鏡的作風,以前每次輪休她都會把咖啡杯一股腦兒地全塞一個架子裏,更不會在做咖啡的時候根據單品不同來用合適的杯子。

看來老板在他休假時沒少幫忙。

回到熟悉的空間讓陳宇陽恍然覺得好似沒有休過假一樣,他站在窗邊俯視著地面,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時光如水,一不留神就被卷入名為過往的洪流裏,再難重見。

咖啡間裏有一臺小型烘豆機,足夠店裏日常使用。陳宇陽休息了片刻,檢查了一遍原材料,從貨櫃裏取出一些豆子,挑揀完畢倒進了烘豆機裏。

中度烘焙比較適合做美式,陳宇陽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值,沒一會兒酸酸甜甜的果香味飄出來,豆子漸漸變成了焦黃色。

小房間裏果香的味道越來越濃郁,一爆過後他停下機器,把炒好的豆子倒了出來。

這是一套較為繁瑣的程序,從入豆到挑揀最後封裝需要時時刻刻地觀察著。喬鏡一般幹不來這個,而陳宇陽一待就能待一天,甚至帶著幾欲麻木的平靜。

每在這個時刻他就會想起給吳教授做一助的時候,工作內容明明是天壤之別,在他眼裏總能看到微妙的相似之處。

陳宇陽自嘲地笑了笑,他又想兩者之間根本毫無關系,一個人命關天稍有差池便會造成彌天大禍,一個還能在結束之後把有缺陷的豆子撿出去扔掉。

或許是為了歡迎隨意書咖的咖啡師歸來,今天的書店格外忙,一下午陳宇陽的手幾乎沒停過,清洗池裏也攢了大半的咖啡杯。

熬過寒冬,日頭拉的很長,晚上八點天空還帶著隱約的藍色。

最後一位客人離開了書店,陳宇陽手裏拿著一塊兒幹凈的擦杯布在擦杯子,喬鏡推門見狀要幫他一起整理,陳宇陽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婉拒了她的好意讓她先走了。

把咖啡間清理完畢,陳宇陽背著包步伐散漫地步行往家走。

回到家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撲面而來,他放下包,沒有因為房間的氣味苦悶,神經系統反而一下子舒緩了下來。

俗話說金屋銀屋不如自己的狗窩,話有點糙但理不歪,即便小區破舊,樓上樓下的鄰居鬧騰,他仍然喜歡家裏的氣息。

松弛,自在。

收拾完房間已然過了十點,洗完澡後他點了份外賣,打開手機看到陳大夫白天時給他打了兩通電話,那會兒在忙,都沒註意到。

陳宇陽給他爸回了通電話,陳大夫沒什麽大事,問了他幾點到的,父子二人簡單地聊了兩句便掛了。

外賣到時陳大夫又給他發了條消息,除了發來兩個手機號,還有一串文字:-‘金鳴跟肖然在你那裏,有空聯系一下,見見老朋友。’

居然在同一座城市,陳宇陽剛要回個好,觸碰到手機屏的一瞬間又頓住了。

過往種種在腦海裏翻湧了一下,在他的意識有一道極其強烈的自我封閉感,現在他依舊抗拒熟悉的人和事。

許久沒有收到兒子的回覆,陳大夫心如明鏡似的又發來一條:-‘跟朋友吃吃喝喝鬧一陣兒而已,別把自己弄得跟苦行僧一樣。’

抵抗的小火苗被他爸全數按下,陳宇陽輕笑一聲,跟某人學了個不良習慣。他在手機上點了幾下,回道:-‘好吧,有時間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