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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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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沈泓沒跟大哥一樣出國深造,按照自己的喜好學習的油畫,之後的主事業也是由此衍生。

他在外孤身一人打拼,大哥明裏暗裏給了他不少幫助,同一層面的人自然能知道他跟那位沈總關系非同一般。

世人攘攘皆為利往,像之前給他打電話的蔣總,也是為了通過他謀求利益。

一般酒肉朋友的局大多是簡單的吃喝玩樂,你情我願提前說好了他會很順利地接受,但是這種帶有目的性的溝通令他非常反感。

在這個圈子裏混的人都以藝術家的名號互相吹捧著,沈泓從不自詡為藝術家,可他身上偏偏有那麽一點兒藝術家的通病。

清高,偏執,喜歡純粹。

這是一種感覺,沈泓無法給這種感覺做任何衡量,在他的世界裏,他只信奉來自靈魂的共鳴與感知。

他有挑選朋友的資本,會按自己的標準給朋友分為‘三六九等’,排在最後的是別有用心想利用他得益的人,排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同學兼好友許映白。

許映白就有讓他感到純粹的東西,而陳宇陽隱隱約約也有這種特質。

目前他感知到的很少,但確實存在。

“他?”譚成理解不了什麽純粹不純粹的東西,單純覺得陳宇陽可能是跟許映白共事久了,慢慢地沾染了許老板的氣質。

“所以,看在我鐵哥們兒的面子上,別老跟人員工不對付。”沈泓抱著胳膊閉起了眼。

譚成撓了撓臉,突然想到一件事,歪著身子賤兮兮地問:“那你之前老換女朋友,也是為了找這感覺?”

“滾。”沈泓煩他揭人老底。

“聊聊唄。”譚成還在問,“我保證不跟沈總告密。”

夜漸深,竹影晃動,沈泓睜開眼,扭頭沖他笑了笑,譚成一看有戲,連忙把椅子往他那兒挪了挪。

“回去就要開始忙了,譚大司機做好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準備哦。”沈泓給他潑完冷水揣著褲兜瀟灑地進了屋,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譚成被門打了一臉的風,內心嚎了幾句這萬惡的資本家,感嘆自己這條勞碌命,不僅要保護老板人身安全,還要關照老板心裏健康,沒人領情也就罷了回去竟然還要剝削人。

他拿出煙點了一顆解悶,抽完後捏著煙蒂不知道往哪兒扔,眼神剛落到小木桌上的茶杯上,房間裏的沈泓跟長了透視眼似的,恐嚇他說:“敢把煙頭瞎扔頭給你擰掉。”

譚成一手捏著煙蒂,一手托著收好的茶具,哀怨地回了樓下的房間。

.....

臨回東港前一晚,陳宇陽攬下廚房的活,親手做了幾樣小炒擺到了飯桌上。

他弄好了招呼家人吃飯,門鈴突然響了,說是送外賣的。

“我訂的我訂的。”陳阿姨從女兒的臥室出來,取完外賣笑瞇瞇地說,“嘉禾寫個作業都跟我討價還價,非要吃漢堡,我就訂了兩份,待會兒我倆就吃這個了。”

陳宇陽要去接她手裏的袋子,也笑著說:“不跟你們搶,坐下一起。”

陳大夫拿出了一瓶珍藏的白酒,正站在飯桌邊往酒盅裏倒酒。陳阿姨擡手捏了捏他的手腕,溫聲道:“一年就見一回,他可想你呢,你又要走了,跟你爸好好說會兒話。”

陳宇陽心領她的好意,但扔抓著袋子不放手。陳阿姨哎呦了一聲:“咱娘倆兒十多年了,一家人不用這樣,而且嘉禾那丫頭上桌且得鬧呢,人狗都嫌的年紀,今晚好容易給她教乖了,你心疼心疼阿姨,別讓我大晚上跟她置氣了。”

陳阿姨向來爽快,有什麽說什麽,陳宇陽被她這一席話說的直樂,松下了手:“謝謝您。”

“您客氣。”陳阿姨笑盈盈地回了他一句,邊往臥室走邊安排,“對了,喝完了把桌子給我收了。”

陳宇陽揚聲接道:“知道啦。”

臨別前的談話是每趟他回來的必經項目,用陳大夫的話說就是前苦後甜,兒子剛回來不適合談心,走之前該說說該指點指點。

父子倆面對面坐著互相碰了一杯,陳宇陽飲下,微挑了下眉尖,讚道:“入口綿甜,從哪兒買的?”

“朋友給的喜酒。”陳大夫放下杯子抿了下嘴,“一直沒舍得喝。”

陳宇陽把二人的酒杯續滿,有些愧疚地說:“我沒有喜酒給您喝。”

陳大夫無所謂地嗨了一聲:“你過得好就行,別的不說了。”

家人的理解永遠都是面對生活苦難的底氣,陳宇陽吃了口菜,又跟他爸起了一杯,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陳大夫邊倒酒邊寬慰他:“沒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作為老中醫,你爸特別註意身心健康,這點兒你完全可以放心。”

父子二人眼神一對,全都默契地笑了笑。

兩人的談話很愉快,話題都圍繞著以前的街坊以及如今各自的生活。

酒菜下去一半,陳大夫從櫥櫃裏拿出一包花生放在了桌上,問:“你還記不記得瞿金鳴?”

這是他中學時代的玩伴,自從上高中就沒怎麽聯系了,不過老家同一個地方,之前偶然聽別人說好像學手藝做廚師呢。

“記得。”陳宇陽放下筷子,“還有肖然,你們碰見了?”

陳大夫點頭說是:“只碰見金鳴了,他回家看父母,說現在跟肖然合夥開飯店呢,問你來著。”

“開飯店了?”陳宇陽又問,“在咱們這裏?”

“開上了,金鳴給我看照片了,挺氣派的。”

陳宇陽靠住椅背,發自內心為少時的朋友高興:“真厲害,都當上老板了。”

“你還有臉說。”陳大夫把剝好的花生往他那邊一拋,“誰上學時不好好學習,忽悠人家學不出來了就幹買賣去,還說以後罩著他們。”

他跟瞿金鳴肖然三人是同屆,同時更是老師的心腹大患,那會兒中學有個惡人榜,他仨常年排在前三,陳宇陽是三人裏面年齡最小的,卻起著帶領三人小團夥榮登惡人榜的帶頭作用。

陳宇陽都沒臉回憶過去幹過的那些破事,支著額頭笑起個沒完。

陳大夫消遣般地繼續剝著花生,冷不丁地說:“應該還有一個人。”

陳宇陽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他斂起了嘴角,說:“他不算。”

“為什麽不算?”

陳宇陽夠到一個花生,低著頭在手裏來回捏著,聲音很低:“他就是一個小跟屁蟲,壞事全我們做的,他學習好,人也好。”

陳大夫記得經年在陳宇陽身後跟的那個小尾巴,哥哥長哥哥短地叫著,他一天天看著這個小尾巴長大,也為這個猝然而逝的生命心痛。他感慨道:“一晃好幾年了。”

陳宇陽的鬢角極快地抽動了一下,心跳只波動了幾秒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他能在極短的時間裏控制好情緒,大多要歸功於陳大夫,他們之間從來不避諱談及這件事,陳大夫說話跟他行醫方式一樣,要人直面病情放平心態,把壞的糟的全都掏出來,對癥下藥才能好的更快。

治療過程中可能會很痛苦,但只要用對藥,就會有痊愈的機會。

“還是這麽難過嗎?”陳大夫的語氣泛著心疼。

陳宇陽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在花生殼上輕掐出痕跡,無言地點頭又搖頭。

陳大夫換了個別的問:“林家老兩口挺好的吧?”

“挺好的。”陳宇陽回道,“在寧城開超市呢。”

陳大夫點頭輕說:“挺好的就行。”

之後的飯桌上氣氛逐漸變得沈悶起來,倆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一瓶酒,飯菜也所剩無幾。

陳大夫抓了把花生,起身松松筋骨往陽臺那邊兒走了,客廳不是很大,陳宇陽跟過來,打開了窗戶擡頭看向夜空。

父子倆挨著站,許久,陳大夫仰著脖子問:“眼花了,看不清。”

“嗯?”陳宇陽問,“什麽看不清?”

陳大夫看向他,笑呵呵地問:“看半天了,你找到你媽媽跟林海陽了嗎?”

陳宇陽驀地笑了笑,重新趴在窗戶上,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找到啦。”

陳大夫像小時候一樣拍了把他的屁股,假意罵道:“上那麽多年學也不近視,眼神兒還這麽好。”

陳宇陽樂著說他歲數大了,打人一點兒也不疼,說完了也不怕陳大夫背後再給他一下,扶著窗臺繼續盯著夜空看。

陳大夫樂著搖了搖頭,把剛剝的花生殼小心翼翼地攥在手裏,靠住陽臺瞧著兒子的側臉。

他長相隨母親,小時候他總被別人誤認為是女孩兒,陳大夫也以為兒子長大後的脾氣會跟長相一般溫和,不過這個想法在他上幼兒園就徹底消失了。

他這兒子簡直就是個混世魔王,一周七天裏他得有五天拎著兒子走街串巷給人陪不是,可這小子嘴太甜,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我錯了一通認,別人反倒越來越喜歡他這股子聰明勁兒。

“您快把我看毛了。”陳宇陽臭屁地問,“就這麽喜歡你兒子?”

陳大夫仍在看他,語氣透著懷念:“你長的像你媽。”

陳宇陽微怔,轉過身子往陳嘉禾的房間處看了眼。陳大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了然笑笑:“你阿姨是個爽快人,說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讓我放寬心,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阿姨真的很好。”陳宇陽雙手撐著窗臺,沈默了一會兒又問,“您還...記得我媽?”

陳大夫很幹脆地承認:“當然。”

陳宇陽一時無法理清思緒,又問:“那阿姨呢?”

夜空中的雲層緩慢地浮動,偶爾遮蓋住月光,朦朧的月色悠遠綿長,無聲無息地照在大地上。陳大夫看了片刻的月光,手裏扔緊緊地攥著那一把花生殼。

“你媽於我是這片縹緲的月光,摸不到但永遠存於這世間。”陳大夫看回到兒子身上,舉起握著花生殼的手,“你阿姨於我是真真切切的生活,我抓得到,也怕的緊,因為我知道但凡我敢把她拖幹凈的陽臺上弄臟一點兒,她揮著勺子就來招呼我了。”

他爸描述的畫面很容易想象,陳宇陽短促地笑了一聲。

陳大夫搭住兒子的肩膀:“剛才的比喻或許不合適,我只是想告訴你生活不會為了誰而暫停,虛度光陰也好,奮勇向前也罷,你過的每一天都是實打實的。”

陳宇陽微低著頭沒說話,氣息莫名悲苦了起來,陳大夫看的有些心慌。

當初林海陽出事時他差點兒直接退學,後來好容易堅持著畢了業,工作沒多久就選擇了辭職,連帶著名字也改了,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把自己完完全全換一個身份。

他似乎不在乎那些年學醫吃過的苦,也不在乎前途,固執地把自己當做一個飽受命運捉弄的世人,與這俗世紅塵做無聲的對抗。

“陳凜,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有人失去親人、愛人,乃至自己的生命,任何人在生命面前無比渺小。”陳大夫怕他那股軸勁兒又犯上來,苦心勸道,“你可以懷念他,但不要活在這片空虛的光裏,要學會惜取眼前人。”

“我沒有眼前人。”陳宇陽擡頭說。

“你會有的,就像我。”陳大夫嚼了一顆花生米,隱晦地說,“你阿姨買的花生我很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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