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 8 章

關燈
第8章 第 8 章

暮春的風柔軟舒適,吹到人身上仿佛給裹了一層細膩的紗。服務區的廣場空曠,風和日麗下帶著股悠遠的味道。

陳宇陽保持著沈默,連著抽了兩根煙,直到沈泓回來他也沒有回答譚成的問題。

開車到將近兩千公裏的距離並不是沈泓臨時起意故意跟譚成過不去,他跟沈休不一樣,休息一天寶貴的跟什麽似的。

前陣子太忙,既然好不容易得了幾天空,這趟出來他打算跟譚成輪流開車,累了就休息,不慌不忙地走,權當自駕游了。

重新出發時沈泓坐到了駕駛位上,譚成坐在副駕跟他確認了好幾次他是不是真的要開,沈泓只嗯了一聲,沒跟他說別的話。

陳宇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從沈泓打完電話回來後,他的情緒好像變的很低。

一路上譚成起了好幾次話,沈泓異常地沒有接,偶爾嗯一聲作為回應。

陳宇陽剛跟譚成對上真話,自然也不會去殷勤地接話,一路無言,越走車內的氣壓越低。

路程過半,天已經黑了,難得沈泓半天都沒說上一句話,到了下個服務區三人暫休了一會兒,吃過飯後繼續出發。

譚成直接去了主駕駛,沈泓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我接著開。”

“你怎麽了?”譚成扶著車門沒松手,“你開半天了,該我了。”

沈泓搖搖頭,堅持著說:“我來。”

天邊垂著幽藍的暮色,路邊的燈柱發著冷白的亮光,沈泓的狀態跟上午那會兒比確實異常了很多,表面看還是那一張臉,細看不難發現壓著一股別的東西。

陳宇陽看了他半天,堪堪發現那是憤怒跟...一種叫委屈的東西。

委屈?陳宇陽覺得自己有精神分裂的前兆。

眼前的二人爭執不下,陳宇陽到跟前,擡手把沈泓的手腕拿了下來:“我開。”

“你會開車啊?”沈泓跟譚成異口同聲。

陳宇陽看向譚成,眼神往他的手上掠了一眼,意思讓他放開:“會啊。”

“你不早說。”譚成躲開車門,等他上去又問,“真會開還是賭氣會開,這可不能開玩笑。”

陳宇陽還沒說話,沈泓也湊過來,那股沈甸甸的情緒稍微散了點,探著頭也問:“我沒見過你開車,真行嗎?”

愛坐不坐,不坐自己跑著吧。陳宇陽柔和地笑了笑:“會的。”

沈泓在譚成的建議下去了後排,上去往後一倒,蒙著外套就沒了動靜。

譚成扣好安全帶後動作誇張地使勁拽了拽,就差把‘我不信任’這幾個字喊出來了。

車身穩穩上路,陳宇陽一派游刃有餘,半個多小時候譚成的神色松懈,連帶著還舒了好大一口氣。

陳宇陽的偽裝在譚成跟前露了底,聽見動靜快速地往他那兒看了眼,倆人眼神一碰,看的誰也沒比誰順眼到哪兒去。

“誒,差不多得天亮才能到地方。”開了一段,譚成說,“累了就下服務區歇會兒,後面換我來。”

安全至上,陳宇陽嗯了一個字,隨後車內再次恢覆到安靜無聲的氛圍裏。

高速路上的視野寬廣,夜晚來往的車漸漸少了下來,今天晴朗,夜空中偶爾能窺見幾顆亮盈盈的星星。

陳宇陽的心逐漸平和到一個完美的閾值上。

排除車內跟他不對付的譚成以及有點兒讓他煩的沈泓外,單單只說環境,陳宇陽很喜歡這種心無旁騖的感覺。

上大學時,醫學生課業繁重,專業課強度直接崩滿,小組作業一個接一個地無縫銜接,大多同學看累學不動時都會選擇出門放放風,換換腦子回來繼續奮鬥,陳宇陽雖然也看的想吐,但依然能堅持著一動不動。

那種狀態像是某種機器經歷了開始最難的階段,然後不斷地持續旋轉,轉到最後越來越快,形成看似靜止卻在飛速旋轉的形態。

那是一種極致的自由。

足夠充沛的精神力往往會讓他忘記身體的疲累,陳宇陽非常享受這種狀態。

但自從他離開,這種感覺便消失了,然而今天開著一輛陌生的車,身邊坐著兩個不那麽喜歡的人,這樣極致的自由好像又回來那麽一點兒。

舒適,自由到極致的暢快。

陳宇陽用食指尖點了下方向盤,久違的感覺讓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又憋什麽壞呢?”譚成警惕地瞪著他問,“大半夜了,你滲人不滲人?”

陳宇陽擡眼望車內後視鏡看了眼,後座的沈泓躺的不規矩,一條腿曲著踩在底下,膝蓋上搭著另外一條腿的腳腕,跟他那會兒目不斜視規規矩矩的坐姿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我一句話都沒說。”陳宇陽見沈泓睡著了,跟譚成沒必要裝了,“哪兒又礙著你事了?”

譚成喲了聲,往後看了眼,老板在蒙頭大睡:“我說你怎麽不客氣了呢。”

“是你先跟我不客氣的。”

譚成回懟:“要不是你騙我老板,我能看你不順眼?”

陳宇陽被他冤的說不出話。

“我說的沒錯吧。”譚成硬氣地說。

陳宇陽單手擰開水瓶喝了一口,嗓音如同不惹人清夢的低語:“我一沒騙他錢,二沒騙他色,你說的騙,我真擔當不起。”

“那你為什麽看他不順眼?”譚成還是那句話。

“你跟他什麽關系,來我這兒跟他打抱不平。”陳宇陽問。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況譚成曾受惠於沈家,自然得護沈家的崽子:“他是我老板,我要當你面給許映白找不痛快,你樂意?”

陳宇陽笑了聲,很直白的說:“我樂不樂意不重要,你要敢說許映白,你老板第一個跟你過不去。”

譚成氣的嘶了聲,後面繼續啰嗦了兩句,陳宇陽回歸社恐面目就是不開口。

後半夜時沈泓從後座上起來了,扒著前面探頭問:“幾點了?多久到?”

譚成在跟他鬥嘴失敗後歪著頭睡去了,陳宇陽看了看導航:“還有四百多公裏,天亮前可以到。”

“我睡的還挺久。”沈泓搓了下臉,“一直是你開的?”

“嗯。”

“下個服務區停。”

“我不累...”

“我想上衛生間。”沈泓沒等他話說完,揉著腦袋催道,“快點兒。”

他這是給憋醒了?陳宇陽突然很想笑。

繼續開了十多公裏後,到達服務區,這個時間點裏面的車不多,只有超市在營業,路燈亮的很分散,照的路面白一塊黑一塊的。

從衛生間出來沈泓拽住譚成給他送上了駕駛位:“輪到你了,一口氣能搞定嗎?”

譚成松了松膀子:“小小四百公裏,不在話下。”

看樣子沈泓那抹不知名的情緒已經散沒了,在原地晃了兩圈,不緊不慢地繞過副駕,打開後車門鉆了進去。

陳宇陽的手前後搖擺了一下,還是選擇坐上了副駕的位置。

譚成邊扣安全帶邊嫌棄地往他這邊瞅,奈何陳宇陽就不跟他對視,扣好安全帶後脖子微仰,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後座是沈泓的天下,他盤著腿坐的很隨意,車開沒多久,拍了拍陳宇陽的座椅:“宇陽,你具體到靈川什麽地方。”

陳宇陽沒睡著,微微側了下臉:“你們隨便把我放一個地方就行。”

靈川是他陳宇陽老家地盤,沈泓還得替父探友,於是又說:“給你放汽車站附近吧,交通方便。”

汽車站離他要去的地方不算遠了,陳宇陽點了下頭,說:“行,謝謝。”

最後一段路程在睡眠裏度過,譚成前半宿睡了一覺,精神頭很足,如沈泓所說,一路不吭聲直接開到了靈川。

陳宇陽是被車外的喇叭聲吵醒的,睜眼一看四周全是熟悉的環境。

半新不舊的公交車,車外貼著不知何年何月的廣告,流動的各種早點小攤跟前圍著很多人在排隊買早點,還有許多一線城市不允許存在的無牌三輪電動車在馬路上穿梭。

這是在東港那樣的大城市見不到的風景,小小的縣城人流擁擠,街頭街尾是緊密的煙火氣息。

“這裏怎麽還堵車呢?”譚成看著馬路問。

沈泓醒的很早,半開著窗戶瞧新鮮:“縣中心嘛,當然堵了。”

陳宇陽看著窗外眼神柔和了幾分,其實這麽看著人很多,只要出了這個小圈,人就越來越少了。

“跟著那個公交車走。”陳宇陽熟悉這裏的路況,“幾分鐘就能出來了。”

“不愧是當地人啊,還是你聰明。”沈泓誇了他一句,接著又跟譚成說,“快,跟著公交車。”

不用刻意保持距離,自行車跟電動車來回躥的都開不快。

譚成盯著前方小心翼翼地開著車,速度跟蝸牛慢的差不多,神經正是緊繃的時候一個騎自行車的小夥子‘嗖’地一下,緊貼著車身就躥了出去。

好不容易擠了出來,譚成大嘆了口氣:“他們膽兒真大,那小夥兒的騎車速度快趕上禦劍飛行了,嚇死我了。”

陳宇陽望著外面很想接一句,他小時候也喜歡在街上跑著玩,也曾這樣禦劍飛行過。

到了一個相對人少的路口,陳宇陽讓譚成停了車:“謝謝你們,我在這裏下就行。”

陳宇陽的包還在沈泓身下,跟他前後下了車,沈泓把包遞給他,微笑著說:“我們一起回來的,作為朋友本該上門探望,奔波了一路沒收拾,我空著手去也不合適,後面要是有時間我們約著再見。”

沈泓在為人處世方面被家裏教育的不錯,說話既不高傲也不卑微。陳宇陽接過包:“行,你們還有事先忙,有時間請你們吃飯。”

譚成靠在車邊聽著,心道陳宇陽總算說了懂事的話。

暫別沈泓,陳宇陽在附近開了鐘點房,洗漱完畢後還剩下點時間,晾著頭發,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點上了。

這家賓館臨街,他臨時定的這間朝向不好,又黑又悶,一扇不大的小窗戶,從這裏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條小巷,對面則是一面灰撲撲的水泥墻,也不知是誰家的外墻,久的墻壁上隱隱有幾條細微的裂縫。

手機響起來時煙剛抽到一半,陳宇陽看到來電號碼,接通了電話:“爸。”

“今年不回來了?”陳父在電話裏問。

陳宇陽每年都在清明節第二天坐高鐵回來,通常晚上就能到家,這都隔了一夜還沒見著人回來,陳父等不及就打來了電話。

“這次搭朋友便車回來的。”陳宇陽夾著煙吸了一口,“今天晚上回家。”

“這樣啊,朋友也是這裏的?”陳父問。

陳宇陽說了個不是:“應該來這裏辦事,我沒細問。”

“行吧,記得謝謝人家。”陳父又說,“要是有空請人家來家裏吃個飯。”

陳宇陽沈默了,想著沈泓那個探望應該只是隨口說說。

“怎麽不說話了?”陳父問完他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有點開心的意味,“是...新認識的朋友?”

一聽他爸說話陳宇陽就知道他想歪了,否認說:“早就認識了,普通,非常普通的朋友。”

“那你這老遠的搭人家車,給人錢沒啊。”陳父不大相信。

陳宇陽撚滅煙,無奈道:“別老想有的沒的了,真沒有。”

陳父頗為遺憾地嗨了一聲:“沒有就沒有,晚上幾點到啊,等你吃飯。”

“五點左右吧。”陳宇陽說。

陳父讓他等下,在電話那邊不知道跟誰說了句話,過了會兒回他說:“五點的話你順路把嘉禾接回來吧,那個點兒她差不多也下課了。”

陳宇陽剛想應好,陳父又說:“初中一年級,你還能認得她吧?”

陳宇陽失笑:“這才一年不見,醜丫頭能有多大變化,好歹是我親妹妹。”

陳父樂呵呵地笑了幾聲,叮囑他註意安全便掛了電話。

出門前陳宇陽把包暫存到了前臺,換了一身齊整的衣服到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裏?”司機師傅問。

陳宇陽整理了下襯衣扣子,回道:“長安山公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