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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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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盛寧武年間,一月三次大朝會,逢五上,初五、十五、二十五日。那種文武百官天不亮就到宮門等候上朝,可不是天天都這麽幹的。

今日是月末朝會。

紫宸宮。

寅時過半,趙二喜便躬身在寢宮室門外叫起了,聽到屋裏一聲動靜,趙二喜帶著宮婢內侍魚貫而入,先在最外間點上燭燈,不許太多,怕燭燈晃到了龍床上睡正香九千歲的眼。

宮婢們端著水盆、巾帕放好,內侍太監跪地伺候聖上穿衣鞋襪。

不到半柱香時間,寧武帝洗漱過,先著了裏衣、中衣、鞋襪,往外間暖閣去,外頭上了早膳,很是簡簡單單兩樣,肉餅、一碗茶。

要是把茶換成牛乳,這就是太子殿下上學時最愛吃的早飯。

因早朝時間太早了,卯時開始——淩晨五點鐘,一上時間不定,要是沒有大臣爭吵,有事說事,順利的話早上九點結束。

這就四個小時。

有的時候不順了,能吵一早上,拖到正午也不是沒有過的。

因此別說寧武帝上早朝時吃的簡單,那碗茶也是潤潤嗓子,朝臣上早朝時,早飯有的臣子都不敢吃,怕站不住想如廁,這可不行,得憋著,因此幹脆就不吃。

也有臣子會帶上參片,扛不住了含一片嚼兩口頂住。

寧武帝用了四個巴掌大的牛肉餅,不同於太子殿下喜歡用油煎的兩面酥脆焦黃,吃起來外酥裏嫩,肉餡帶著一些胡椒、蔥花味道,寧武帝更喜歡烤的,肉餅餅皮略刷一層豬油,放進爐子裏烤出兩邊略黃的成色,吃起來肉香和面粉的香氣。

以前寧武帝上早朝是吃肉的,但嫌太膩了,早上才睡醒吃不了幾口,大部分是不吃,等早朝結束再用。後來聽九千歲學說多多如何聰明,在上學路上吃早飯能多睡會。寧武帝嘴上嗤之以鼻說:他這算哪個聰明?

九千歲直接讓禦膳房給寧武帝上了一套太子早飯。

寧武帝跟著兒子吃了幾天,牛肉餅點評油大,膩了些。趙二喜立即記下,跟禦膳房交代,禦膳房捧著趙大公公直喊爺爺。

後來就改良太子殿下早飯。

比如聖上只嫌肉餅太油,但是肉餅的餡料聖上和太子殿下口味一致——之前太子還未冊封時,禦膳房的老太監就腹語:怎麽聖上和九千歲家的小公子還能吃到一起。

後來立太子,禦膳房可得意了,原來父子一脈相承,難怪了。

禦膳房幾個掌事老太監一貫的油滑機敏,後來伺候聖上,太子殿下愛吃什麽,最近吃什麽多了,也會變著法琢磨給聖上做,有時候調味減輕幾分,有時候炸的要變煎的,有時候還要一反往常。

比如聖上不愛吃羊肉,但是有一段時間聖上想吃了。一打聽,果然東廠那邊做烤羊。

至於九千歲那邊更好伺候了,太子愛吃的,九千歲就沒有不愛的,像是親父子似得——這話也不能亂說。

殿下生父可是當今。

話說回來,寧武帝用完了餅,飲了半盞茶潤潤嗓子,這才起身,內侍宮婢架著龍袍、端著冕,此時上前伺候聖上穿戴朝服。

明黃色的圓領廣袖龍袍,十二章紋團龍袞服,腰間系紅藍玉石鑲嵌的腰帶,頭戴二龍戲珠善翼冠。

一切穿戴妥,離早朝還有半柱香時間。

趙二喜傳話聖上起駕。

寧武帝上了轎攆,往左殿宣政殿去,天還是黑的。而太極宮門口,寅時時左掖門朝臣大人們已經列隊過了金吾衛搜身檢查,手持笏板,浩浩蕩蕩往宣政殿前列隊等候。

鼓鳴三聲,聖上駕到,百官列隊整齊,行跪拜大禮迎聖上。

寧武帝端坐龍椅之上,大內總管趙二喜趙公公喊:眾臣早朝,有本啟奏。

之後就是大臣手持笏板上奏折了。

早朝時間大半,外頭天大亮,早朝無事可奏,就在趙大總管喊退朝時,百官列隊中間站著的監察院聶文手持笏板上前。

“啟稟聖上,臣有本要奏。”

寧武帝一看,擡手。內侍上前取了聶大人奏折奉送聖上過目。地上跪著的聶文未起身,道:“臣要奏江南道鹽政俞洋與當地氏族東氏勾結……”

鹽政從五品官,還是地方官,官階不大,但鹽政這位置地方官沒人敢惹,就是盛都一些品階高的官對‘鹽’一事,能不沾染就不沾染,更別提聶大人現在不僅參了江南道的鹽政,竟然還動了當地氏族東氏。

整個大盛出鹽的地方,設鹽官有七處,其中江南道、江西道兩處最為富饒,整個大盛中原地區百姓吃鹽都是靠兩地,江南道有三大姓氏,東氏雖然最末端——

聶文還不算傻全了,沒挑硬骨頭參。

但這事還是麻煩了,鹽官和東氏,那東氏再說末端,在江南道盤旋百年望族,也不是好惹的……

百官朝臣垂目,遮蓋住神色,各人有各人心裏盤算。

寧武帝看向奏折,神色不明,監察院聶文還跪在地上,他腦袋抵在宣政殿地板上,躬著背脊,將鹽政俞洋與東氏勾結罪證一一列出來,齊齊列了十一條罪狀。

“……巡查院柯安冒死傳回來的證據,如今下落不明,還請聖上明察。”

寧武帝未說話,不知在思考什麽,聶文就跪著。有人手持笏板上前,稟聖上。意思地方巡查院柯安查此案,現在柯大人還未歸,罪證只是聶大人一面之詞,不如等柯安回來外加認證,證據齊全了,在料理俞洋。

此話一說,好幾個列隊出來附和。

聶文雙目泛紅,意思柯安生死未蔔,跟著過去的隨從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如今賬本已經送回來了——

“既是有人送了賬本,那人呢?”

“送到我府上時,身負重傷昏迷不醒。”聶文道。

“那便是了,也不是說不料理,只是等——”

“等什麽?”聶文看過去,據理力爭,“馮大人莫不是俞洋一黨?替俞洋說話。”

馮大人被攻訐也不怕,一笑說:“笑話,俞洋從五品地方官,本官與俞洋從未相識,和談替俞洋說話?”又拱手,忠心耿耿道:“聖上聖明,此事按聶大人說法,怕是牽連甚廣,若是冒然決斷,怕受累的還是江南道百姓……”

朝上吵起來了,站聶文的一派寥寥少數。

季憫站在隊伍其中,他和失蹤的柯安交好,兩人都是寒門出身,柯安家中更貧窮,現在下落不明,他神色猶豫,聽著朝中幾派辯駁,偷偷擡頭觀聖上神色,聖上坐在高位,神色晦暗難辨,頓時拿捏不住又低頭站著、聽著。

什麽幾派,其實整個朝堂多是世家保薦的官,他們身居高位,而寒門出身的官員,如他,如柯安、聶文一等,最高的便是周大人了。

但周大人不算真正寒門。

水看似渾濁,其實世家保薦官員氣定神閑,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連俞洋都想先保下,將罪證推個幹凈,若是聖上震怒,棄卒保帥,即便是砍了一個俞洋,還會再來王洋、李洋……

往後拖拖,動動手段,這些人從中謀和,現有的證據會變成偽證,還會反告一個聶文存心構陷俞洋。

科舉出身的官員不是少不少,而是背後無人,太單薄了。

季憫想了又想,也未站出來。

最後以寧武帝發怒,言當這裏是菜市場了。百官跪地告罪為結尾。不過馮大人一黨心裏有定數,看來聖上暫且不太想動俞洋,不過這也說不來……

趙二喜喊了退朝。

百官退下,各自還要上衙門當差。

季憫找到了聶文,想扶著聶文。聶大人額頭紅腫,以頭抵地時過於激動嗑撞到的,隱約滲出了血,結果聶大人一甩袖子,硬邦邦道:“下官不必季大人相扶。”

聶文監察院正五品,柯安是地方巡查院,從五品。

三寺兩院一臺與六部齊平,但官員品階可謂是雲泥之差,太平寺主皇家宗族案子,最為清貴;天鷹寺官盛都命案、要案,執法森嚴;太常寺管盛都尋常案件,比較瑣碎。

兩院:監察院、地方巡查院。

聽著高大厲害,監管巡查官員的,結果最為雞肋,兩院一把手也不過正五品。

跟著對比的就是禦史臺了,幹的活跟監察院差不多,都是監察百官的,自然了,監察院還由巡查院調查出證據,禦史臺上上折子,平日參些雞毛蒜皮的活,卻能得一身清正名氣。

禦史臺一把手正三品。

季憫有時候想:他的好友柯安豁出命去,如今生死未蔔,而禦史臺那幾位世家保薦官員,動動嘴皮子,什麽危險都沒,扶搖直上官位……

“我只是擔心柯安。”季憫道。

他同柯安一屆殿試出身,柯安脾氣執拗,曾經幾次三番得罪上峰差點遭了大罪,是季憫從中斡旋保全住了,但柯安不知這些,只是覺得好友不似從前志向,變得跟那些官場老油子一樣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柯安要追求公正,不懼權勢,為民做實事,好友加官進爵想登青雲梯,二人越走越遠,已經好幾年不聯系了。

季憫官拜四品,在這個位置上坐了整整六年了。

再往上他害怕,怕登高必跌重,不如就這樣,等兒子成才或是科舉或是他這些年為官,左右逢迎積攢出些人脈,可保薦兒子為官。若是他跌了,季家就沒了,兒子成為罪臣之子,不像世家大族枝葉繁茂根本不懼,聖上想動,有時都要掂量一二,牽一發而動全身。

聶文只是冷冷看了眼季憫,拱手道:“不勞季大人掛心。”

周大人出聲叫住聶文,原本絕望的聶文眼底有了幾分轉機,疾步往周大人那兒去了,一通交流,季憫遠遠看著,心想:以周大人孤臣性子,聖上還未露意思時,也不會插手此事,而且工部和地方鹽政差太遠管不到。

叫聶文過去,周大人只是安慰幾句。

果不其然,聶文眼底的希望沒一會變落空,有些麻木,拱了拱手與周大人寒暄幾句便走了。

季憫心裏堵的厲害,左右衡量,實在是下不定主意。

宣政殿偏殿。

寧武帝退朝後,卸了朝服換了常服,小內侍上前奉茶,寧武帝手執奏折,就是聶文送上來的那本,過了許久,才將奏折放在桌上,端著茶飲。

茶涼了,冬日喝冷茶傷身。

趙二喜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聖上已經將涼茶飲了個幹凈。

“許大人出宮了?”

趙二喜先回話:“回聖上還未,許大人辰時初醒的,醒來後同小殿下用了早膳,說今日不出宮辦差,如今正和小殿下在演武場玩跳繩。”

寧武帝一聽,剛晦暗的神色略略化開一些,說:“昨日許多福回來說的那個跳大繩?”

“是,奴才聽王圓圓說殿下跳的極好。”趙二喜見聖上高興忙捧了幾句,自然忽略過小殿下的姓氏。

寧武帝愛重九千歲,小殿下私下裏姓許,姓仲,那不是都隨聖上高興嗎。

寧武帝丟了奏折在小案桌上,說:“許多福放個屁王圓圓都要誇好。”

這話可太糙了,不像是出自寧武帝之口,倒像是九千歲慣常會說的詞。

寧武帝卻說痛快了,朝上那些滿口漂亮話的世家官員把他當傻子糊弄,看來真是好日子過久了,不見血記不住痛。

“聖上可要過去?”趙二喜問。

寧武帝擺擺手,“叫周如偉進來。”

“喏。”趙二喜退下差人傳聖上口諭,同時責罰奉茶太監,“聖上飲茶,你在旁邊伺候,能硬生生等茶涼也不換新茶?”

小內侍還是懂規矩,跪地不敢求饒,認罰。

剛才殿內氛圍森森,聖上動怒,他不敢近身伺候。

趙二喜沒罵小太監,而是去找了奉茶太監管事,將這個膽子小的先調到後頭,別在殿前伺候了。管事太監一連的應是,說:“我也是瞧著他穩重,對茶事也有幾分天賦,沒成想膽子那般小。”

“膽子太小了,你給他機會,他抓不住用,送到禦前也沒用,到這兒了……”

“您說的是,到底不如趙大公公眼神亮,挑人看人準,我這是看走眼了。”

趙二喜覺得這老東西明著誇他,暗地裏諷他呢,畢竟他那徒弟小路子膽子倒是不小,就是有時候太活泛太大了。

小路子在聖上這兒出不了頭,想往小殿下那兒鉆營。

不過也不要緊,東宮有王圓圓坐鎮,王圓圓以前看著傻楞,實則許小滿身邊出來的,能真傻?

宣政殿聖上傳朝臣,面見誰,這些消息好打探些,早朝聶文才上了折子,一些人坐不住,花了銀子多方打聽,聖上先是傳了周如偉,又宣了馮大人……

一連宣了好幾位,問的都是各自衙門政事。

搞得眾人糊塗了。

“想來聖上也不想動江南道東氏?”、“還不確定再看看,要是能保全了最好,若不是……”、“自然。”

“還有柯安,不能讓人活著回來,回盛都的幾條道堵著。”

“至於聶文——”

“現在先別動,豈不是不打自招了?”

“那也得敲打敲打,什麽該動什麽不該的,真將他監察院當一回事了?”

因為有其他人面聖,出來對了口風,聖上詢問各衙門政事,自然也有人問到周大人那兒,周如偉三言兩語說了,事關水利開渠的事。

朝堂又刮了一陣風,至於這風是旋風要人命的還是微微一吹就不得而知了。倒是原本有人想參太子玩樂心太重,因為此事也略了過去。

許多福昨日和全班同學玩了一天,晚上睡得好,還誇了順德厲害,竟然模仿的活靈活現,順德還有一個‘技能’,能看懂唇形。

因此昨日大殿吵雜,順德也能讀個七七八八將事發幾人原話都覆述了一遍。順德是王伴伴從內務所撿回來的小太監。

可能他昨日誇了順德,還給順德賞了錢。

今日順才伺候他就特別的討好——能明顯感覺出來。許多福為了寬順才心,吃早飯的時候特意誇了誇順才。

順才是東廠出身,為人機靈,王伴伴前段時間忙,不見人影就是順才陪著他上學的,順才也有特長:心思靈敏、記性也好、擅長處理人際關系。

只是年紀還小,他誇順德,順才就有點‘上火’。

等許多福和阿爹用了早飯去演武場玩,一看順才眼巴巴的想近身伺候,許多福想了下,既沒叫順德也沒叫順才陪。

許小滿看了一早上,揉崽腦袋,“哪個都不要了?”

“他倆都好,各有各的好,不過我也不想被架著,都誇了順才了,順才還可憐巴巴的,叫他跟上,順德不爭不搶的,誒呀我說不來,幹脆都不帶著。”許多福說著說著語氣急眼了。

只是放許小滿耳朵裏那就是小孩撒嬌。

他家多多還是心腸柔和,不管是同學還是伺候的內侍,想大家都好好地相處,即便是脾性不合玩不到一起,也斷不會縱人欺負人。

“你回去了,他倆就好了,有王圓圓教著呢。”許小滿說。

確實如九千歲所說,紫宸宮側宮室,王大總管就在敲打順才順德,意思殿下是太子,現在才哪到哪,等搬到東宮,內侍宮婢眾多伺候的,即便是他,也不可能說將太子殿下所有上上下下的活全包攬身上,你們各司其職,做好分內的就行,別窩裏鬥,讓他發現用些什麽手段——

倆小太監已經跪地保證了絕不敢。

許多福和阿爹在演武場玩了一會,跳繩跳的暖洋洋的,回去洗了個澡,阿爹他怕出汗吹風發熱,果然等他回去時,順才和順德又和好了,順德安靜木訥,順才機靈,兩人之間沒別苗頭,甚至有些交好氛圍。

這就好。許多福也松了口氣。

他泡澡時就想,昨日聽完大殿沖突,發現李澤是綠茶味湯圓,其實心裏也有些不快的,但現在想來,也沒什麽大事情,他當許多福沒做太子時,最初李昂也因為父親升職的事處處捧著他。

他現在是太子,全班其實都看他臉色行事,他就算和李澤當不了真情實感的好朋友,也不能給李澤甩臉子冷著李澤,上行下效,別到時候成了冷暴力孤立李澤了。

就當同學相處得了。

日久見人心,以後或許會好,或許還是君子之交,誰知道呢。

許多福在浴桶裏感悟完,不由讚嘆自己就是比這些小學生頭要成熟穩重,不愧是心智十八的準男大!

很厲害。

然後厲害的殿下頂著小學生頭的身材,泡的渾身上下白裏透紅,臉蛋紅撲撲的出來擦幹凈烘幹,穿戴好,和阿爹去宣政殿找皇帝爹吃飯。

父子倆一進去,許多福高高興興的如常,沒察覺到什麽,許小滿坐下喝茶,看了眼奉茶太監,臉有些生,像是新來的,因他多看了幾眼。

仲珵說:“怎麽了?”

“你這兒換人了?”許小滿說完看仲珵,“心情不好喝了冷茶?”

仲珵才恍然,想來是趙二喜把人調出去了,他都記不得身邊伺候的太監長什麽樣子,小滿卻一清二楚,不由心情大好,去握小滿的手,訴忠心說:“朕眼裏只有你。”

土味情話把旁邊許多福聽得差點一口茶嗆出來。

聳著肩憋笑的許多福把臉埋得低低的不敢擡頭。

寧武帝目光如炬盯著太子殿下頭頂,威脅:“許多福你敢笑出一聲,看朕怎麽罰你。”

許多福:……

不關我的事啊!是皇帝爹的情話太土了,而且我阿爹說雞你答鴨,都老夫老夫了,阿爹才不會拈酸吃醋這個,阿爹是擔心你身體!

仲珵自然明白,不過是借機調情,外加上不想小滿擔心他吃冷茶這事,想把話題岔開,結果忘了身邊還有這麽個胖累贅。

許多福最後抱著茶碗先撤,他實在是憋不住了。

趙二喜連忙迎著殿下去外間。

許多福一到外間又是咳嗽,被嗆到的,又是咳中帶笑。

暖閣寧武帝聽見了,道了聲:該!

九千歲:……

“到底怎麽了?你今個起得早,進冬了天寒,你以前落下病根胃不好,還吃冷茶。”許小滿蹙著眉問。

仲珵也沒拿許多福打岔,三言兩語把早朝聶文的事說了,將奏折遞過去,許小滿接過看了一眼,突然擡起頭,“鹽政。”

“嗯,許多福之前說的,明年六月。”仲珵早上從朝堂下來黑臉,其實朝中官員好梳理,即便是現在有些人動不得,但遲早料理幹凈。

仲珵動怒的是:許多福先前提的對上了。

倒不是不信兒子說的話本子故事,要不然仲珵也不會派人提前查,只是有些東西浮出水面,一想到許小滿真的曾經或許上一輩子或許怎麽說——被害死。

仲珵心裏的戾氣就壓不住了。

難怪奉茶內侍不敢近前。

許小滿反握仲珵的手緊了幾分,說:“我還在,淮閔不是過去了,我的人還沒回來。”他把話引到正事上,想到什麽,“柯安不會跟兩路都撞上了吧?”

“很有可能。”仲珵感受著掌心溫度,總算是找回了理智,說:“要是按照多福說的,這事是由柯安的死引出來的案子,你知我想動世家,其他官員不敢動江南道,你肯定會前往。”

小滿膽子大又想替他解憂,可能也沒想到那些人膽子大的敢向東廠督主下死手。

“柯安現在下落不明。”許小滿聽仲珵語氣越來越壓著火,語氣很自然的將話題往好方面引,“柯安去查,我的人肯定會分出眼線盯著柯安,柯安死不了。”

許小滿很自信。

東廠的人,他說實話都挺討厭當官的,柯安查鹽政,他的人第一個念頭就是:官官相護同流合汙的來了,肯定會死盯著柯安的。

“仲珵,江南道鹽政的事——”

“你不許去。”仲珵沈著臉打斷。

許小滿一笑,“我貪生怕死不去。”他故意逗仲珵,別黑臉了。

仲珵知道小滿並非貪生怕死,要真是怕死,當初跑了不該回來的,只是拿這個安他的心,是他‘貪生怕死’,怕小滿出事。

“周如偉願意前往,不過他太剛易折,再者他還有別的用處,柯安送的證據不足,等你我的人回來,證據是有,不過不急,等盛都、地方的那些魚都跳出來,這次全給過一遍。”仲珵越說殺意越明顯。

許小滿聽仲珵心裏有數,不多說,政見上他不如仲珵多謀,便全心全意信仲珵,此時站起來抱著仲珵,跟摸多多似得,順著仲珵的背脊拍了拍。

仲珵一下子笑了,“把我當許多福哄呢。”

“哄你呢。”許小滿笑說。

兩人一對視,皆笑了起來,仲珵眼底一點晦暗都沒了,去牽小滿的手,下軟榻穿鞋,說:“這個時候了,許多福在外間竟然不喊餓?”

“對哦,多多和我跳了一早上繩,來的路上還嚷嚷今日要吃兩碗飯。”許小滿提起崽就眉眼笑意。

仲珵:“我早上只吃了四個餅一肚子火,你一說,我也餓了。”

許多福在外間聽到皇帝爹‘只吃了四個餅’,很是震驚,看來他的食量還是太小了,但是吃四個餅,他是萬萬吃不下的。

仲珵和許小滿出來,一看許多福的眼神——

他的好大兒眼神老往他的肚子上瞥。

仲珵一見,就知道許多福肚子裏沒有好話,但他還是想問:“你老盯著朕的肚子做什麽?”

許多福:……不敢說,又忍不住。

於是許多福繞到阿爹身邊,說:“父皇,我剛聽你說早上吃四個餅,您日理萬機一坐就是一早上,吃得太多,小心肚子腫胖。”

他真的是好心且孝子,因為他阿爹其實有點顏控的。

小說裏都寫了,兩人對彼此身體欲望很大,沒事就開車,就因為兩人在這方面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家父皇要是中年發福,可真是太糟了。

仲珵:……

許小滿沒忍住笑出了聲,仲珵扭頭看小滿,很是震驚。許小滿忙替仲珵辯白,說:“你父皇腰間都是你說的肌肉,沒有腫胖。”

“除了早朝,朕每日早起練劍半個時辰,用你操心,太子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肚子吧,摸摸、摸摸。”寧武帝拿下巴輕蔑看兒子,後頭那四個字‘摸摸’顯然有些急眼了。

許多福摸摸自己肚子,肉呼呼的,不由悲從中來汪汪大叫:“那孤今日還是吃一碗飯吧。”

許小滿才知道,原來仲珵每日早起練劍打拳,長年累月如此鍛煉原來是為了保持身材……他看了看仲珵,眼底都是遮掩不住的愛意,倒是忘了哄兒子‘一碗飯不夠吃’。

不過等禦膳擺上。

許多福餓了一早上,一吃起來就撒歡,根本忘了前頭才說過要保持身材吃一碗,直接幹了兩碗飯兩碗湯,菜也吃的七七八八,心滿意足的摸摸——

等等,吃多了,肚子好圓。

許多福:……也不是很後悔。

吃飽了才能長大個子,他給自己的腿可是畫了‘大長腿’的餅的。

太子殿下滿口道理,寧武帝嗤之一笑,說:“趙二喜,聽見了沒,一個時辰後叫禦膳房再給太子上四道點心,免得餓著了朕的好大兒。”

許多福:這是他父皇的陽謀!

因為他家皇帝爹說這個話的時候是盯著他肚子說的。

可是許多福舍不得下午點心,於是含淚痛快的謝父皇了。

嘿嘿嘿嘿~開心。

吃完飯他就回去了,因為還留了抄寫作業。阿爹沒走,陪著皇帝爹幹活,剛才吃飯時,他就註意到了,阿爹給皇帝爹夾了好多菜,氣氛都冒粉色泡泡。

他就不留下當電燈泡了。

偏殿暖閣裏,許小滿給仲珵剝松子,仲珵嫌殼子硬傷手,說:“不吃這個。”想到什麽,改了口風說:“你像許多福那樣剝。”

許小滿:?

反應過來,“拿牙啃啊?你不嫌口水——”

“九千歲哪裏我沒嘗過?”仲珵道。

許小滿臉躁紅,放下了松子,青天白日的又是在宣政殿,他一時有點猶豫——

“不做,只是抱抱你。”

宣政殿不比紫宸宮,宣政殿人多眼雜,又有朝臣會來,他心裏愛重小滿,試問歷朝歷代,哪位皇後會青天白日和皇上在殿內廝混。

他知小滿心疼憐惜愛他,肯定會同意,但仲珵不願意輕薄小滿。

現在不是巫州那會,漫山遍野到處都可……那會他年輕,心裏不知情愛,要的過分多了,後知後覺明白,他這般待小滿,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心裏肯定鄙夷輕視小滿,覺得小滿是他的孌童——

小滿比他年長,那個年紀算不上孌童。

只是內侍太監沒名沒分,連個侍妾都算不上,像是隨時供他發洩欲望的工具——

仲珵想到這兒,心裏揪著疼,後悔曾經那般對待小滿,此時鄭重說:“剛才那般輕薄話,不該說的,向你道歉。”

現在有現在的好,他們要做一對恩愛夫妻。

許小滿:???

仲珵怎麽突然正經起來。

他就是想跟仲珵說,多吃點,身體好,健健康康的長命百歲,即便仲珵腹部腫胖,他也不嫌的,真的。

作者有話說:

多崽殿下:我真的是孝順好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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