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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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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九十章

師傅還得徒弟治。

十七娘很快就傳過來新的消息,“我覺得他很可疑。”

密信傳至第十五封時。

岑雲川心裏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幾乎有點坐不住了。

“陛下要去宣州?”孔梁面目表情立在禦書房中,眼睛微垂,已經能做到無論皇帝說什麽都面不改色程度了,“為什麽?”

“聽說宣州最近頻繁地動,欽天監說是恐有異事發生,朕想親自去拜祭一番,或許能有成效。”岑雲川道。

地動是真的,但沒他說的那麽嚴重。

孔梁顯然也沒那麽好糊弄,正兒八經一稽首道:“安王這前腳剛去了南邊賑災,如今陛下再離京,恐有不妥。”

“朕速去速回,不會耽擱朝事。”岑雲川道。

孔梁終於擡起眼,滿臉不讚成的看向他,“若陛下堅持,那臣便只能請沈觀河來勸您了?”

岑雲川瞧了他片刻,忽然冒出一句,“你什麽時候與沈觀河關系這般好了?說起來,朕許久不見你與他吵架了,他偶爾抨擊你,你倒也能忍得住了。”

孔梁面色一頓,竟像是被踩中了狐貍尾巴一般不自在。

岑雲川卻老謀深算地笑了起來。

他若想去,確實沒人攔得住,只是被強制安排了上百禁軍隨行護衛。

正是一年好春光。

他們一行人搭船到了宣州府,越是靠近,岑雲川反倒是坐立不安。

十七娘趁著夜色怕上船,悄悄道:“陛下,我拿自己項上人頭保證,我師傅絕對藏了人在這邊,昨兒我看他去買棋譜了!”

說到棋譜,岑雲川哪裏還能不明白。

他頓時面色陰沈下來,望著外面黑漆漆水面,咬牙切齒道:“定要把人給朕看住了。”

可十七娘下一句又道:“哦對了,他有時也會買些補氣血的藥,我問了大夫,一般都是女子多用的,莫非我師傅真的來宣州養外室了?”

岑雲川一聽到藥,心又揪起來,但面上不顯道:“胡說八道什麽?還不快滾!”

十七娘趕緊跳窗跑了。

可老狐貍哪能那麽快讓他摸到真身,每次岑雲川剛帶人摸過去,那裏早已人去樓空,便是將住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只能重頭開始。

岑雲川被溜了整整半月有餘。

孔梁催促他趕緊回去的信件是送了一趟封又一封來。

岑雲川也越發煩躁。

終於,某日他放棄了一趟趟的苦苦追尋,幹脆兩眼一閉,躺在客棧中閉門修養起來,連日奔波,身體確實吃不消,一到下雨天,他的舊傷便疼痛難忍。

半睡半夢間,隱約聞到一股香氣,他本糾纏於舊夢裏,聞到這股氣味後強行將自己喚醒。

他連忙爬起來,顧不得穿鞋,便伸手推開窗向外看去。

屋內藏不了人。

那便只能是屋外了。

此次出行,他故意隱藏了身份,身邊只有幾個親隨跟著,其他大部都安插在城中各處。

見他驚醒,侍衛連忙回頭抱拳道:“主子?”

岑雲川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外面,四面回廊一覽無餘,哪裏能藏人,而另一邊是懸崖湖泊,更是躲不了。

他坐回床上,覺得自己恐怕是疑思過重,所以才如此過度反應。

自從知道岑未濟在塞北逢難消息後,他的腦子便開始有些不正常了。

平日裏處置政務倒也無礙,可一回到寢宮,便要發病。

不是出現幻覺,便是脾氣難以控制,從前他多寬縱下人,可近來旁人一點小事,便能將他惹惱,就連百官都跟著戰戰兢兢,一下子回到了先皇當政時候的朝野氛圍了。

過了幾日,十七娘再次爬窗進來,跪下激動道:“陛下,這次真的,真的有準信了!若是假的,我便把腦袋摘給您!”

岑雲川冷哼道:“你在朕這賒了多少個腦袋了?你要不自己數數!?”

十七娘趕緊擺手道:“這次真的是真的!我師傅給城裏那個最有名的棋癡下了帖子!約了那人在覺天寺下棋!”

“覺天寺?”岑雲川側頭。

十七娘點頭如搗蒜般應道,“對,對,對。”

“什麽時候?”

“後日。”

覺天寺的古柏十分有名,從城中到覺天寺路上有上百顆千年古柏,遮天蔽日,一到夏天便十分陰涼,而寺中的則更高大粗壯些,柏油香混著煙火香,繚繞霧氣中,更顯得寺廟幽靜高雅。

李重真一連走了十裏地,來此地便是為了赴棋友之約。

數月前他曾在醉仙樓與人對弈,越下越覺出對方技法高超,精妙絕倫,正當他喜不自勝,以為自己遇到了棋逢對手之人時,發現對方竟另有高人指點。

他幾次請高人出來,與他親自一決高下。

可對方竟說什麽都不願露面,氣得他自覺未收到應有的尊重,拂袖而去。

可沒幾日,對方的帖子便送來了。

他本想拿喬不去,可又實在手癢,惦記對方那技法,還是來了。

這覺天寺雖離城略遠,但香火極盛,城中老少再次燒香者數不勝數,特別是春日,出來賞花踏青者累了也會到此處討碗茶水喝。

李重真隨著人群進去,擡頭張望半天,也沒看到那日那個小友。

正疑惑間,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連忙回頭。

正是那日那個年輕人。

“先生隨我來。”那人恭敬道,“我家主人等你多時了。”

李重真回了一禮,便隨他一道進去了。

後院幽靜許多,庭中有一顆巨大如傘蓋般的柏樹,地上鋪著是細嫩草地,一條鵝暖小道點綴其中。

下棋的屋子極其寬敞,從前可能是佛堂,前後貫通。

李重真踏進門檻,便見一人背對著他坐著,看穿著打扮倒也尋常,可一見正面,便驚為天人,實在是那身氣質,既有天潢貴胄的從容氣魄,更有神佛般不易靠近的威嚴感。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的,忽然開始腿軟。

可那人卻起身迎了他一下後,含笑自在請道:“先生快坐吧。”

李重真趕緊點頭哈腰,扶著桌子坐下,看了一眼前面普普通通的棋盤,這才找回了一點點自信,慢慢舒了口氣。

“那日實在對不住,我身體不適,不易露面所以請了家仆與先生對弈,確實失禮。”對方道。

李重真趕緊擺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一墻之隔還能聽見陣陣缽聲和鼎沸的人聲,這讓他心裏略微有了幾分底。

可兩人才剛剛進入狀態,他正冥思苦想下一步該如何走時。

門扇忽然被人一腳踢開。

李重真嚇了一跳,手裏的棋子差點都沒拿穩當。

他連忙回頭,卻看見一身紅袍的年輕人大步朝裏走來,看起來氣勢洶洶,一副債主前來討債的模樣。

李重真確定,自己應當是不認得這個年輕人的,於是他回頭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可那人穩坐如泰山,眼皮子擡都沒有擡一下,眼神依然凝在棋盤上。

“白老弟。”李重真趕緊提醒道。

剛剛他們互換姓名時,對方自稱姓白,叫白朝義,揚州人士,來此散居。

可那白朝義卻聞言,只是輕輕朝他投來一瞥,然後道:“坐吧,李兄。”

李重真見他如此淡定,心下稍稍安定了幾分,挨著椅子坐下。

可還沒坐穩。

剛剛闖進來那年輕紅衣男子,用含恨帶怨的口吻大聲道:“來人,將這裏圍起來,若是放走一只蒼蠅,拿你們是問!”

他話音未落。

瞬間從外湧入兩列殺氣騰騰的士兵,將佛堂層層包圍了起來。

李重真知道自己這是招惹到是非了,哪裏敢坐,撲騰一聲原地跪下,俯首在地,“官老爺,草民只是在此處與人下棋,並沒做什麽其他事情!”

白朝義的聲音到是從容許多,甚至可以說得上和藹可親,他道:“李兄快起來吧,咱們下咱們的,不礙事。”

李重真咣咣一連磕了幾個頭,見那年輕人並沒有看他,而是直勾勾盯著自己對面坐著的那人,一雙眼裏似有滔天恨意般。

他嚇得一抖,慢慢爬起來,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棋盤不敢擡頭。

白朝義落下一子後,挽起袖子,沖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重真頂著高壓,也跟著落下一子。

“這是犬子。”見對方竟還能撐著下巴,悠閑解釋道,“性子急些,愛發脾氣,但不會隨意殺人,莫怕。”

李重真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邊,存在感極強的年輕人,心有餘悸。

那紅衣服的年輕人終於開口了,語氣卻是哽咽,“您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嗎?”

白朝義沒有說話。

但李重真卻心裏犯起了嘀咕,這對父子是什麽情況啊?難道面前這位仁兄拋妻棄子,離家出走?

還沒等他想個明白。

眼前的棋盤便被人一把掀了,上面的棋子劈裏啪啦的滾落了一地。

李重真萬萬沒想到這兒子脾氣竟如此之壞,頓時嚇得更不敢言語。

對面的人終於變了臉色,擡眼看了一眼眼圈通紅的紅衣人,沈聲道:“誰許你在此放肆?”

那紅衣人胸口猛地起伏幾下,似乎是怒急道:“我放肆?我還有更放肆的!趙四!把何易寬給我帶進來!”

何易寬被架著丟了進來,跪在地上,像是剛挨了板子,一臉難色。

紅衣人指著地上的人氣道:“您天天使喚他將我們溜得團團轉,全然我們當成猴子耍!?怎麽,看我天天急得上躥下跳,很有意思?那我便將他們全部砍了丟人山裏當真猴子去!”

而白朝義卻看都不看地上慘兮兮的仆人一眼,反倒擡眼道:“你不該在此處。”

那紅衣人頓住,但似乎是被氣的。

李重真趁著他們吵架,悄悄起身,摸著墻沿,準備偷偷溜走。

可沒走幾步,便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嚇得一哆嗦,趕緊求饒,可那刀未挪動分毫,他只得伸出手摸了摸那刀刃,又掂了掂分量,確實是好東西,不似宣州府產的,這材質,這工藝,一看便是京中造物。

莫非這夥人來自京中?

這又是哪個世家大族?

自己怎麽如此不幸卷入了這般要人命的是非裏去?都怪自己啊,為何非要貪對方技藝來赴這個約?

還沒等他在心裏默默替自己安排好身後事。

便聽見那白朝義替他求情道:“先把這個老先生放了吧。”

那紅衣人僵著身子,不開口。

“便是你當了皇帝。”白朝義卻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道:“我還是你的老子。”

“怎麽,老子的話也不肯聽了嗎?”

皇帝?

什麽皇帝?

李重真只當自己一把年紀耳多失聰,聽岔了去。

“那您呢?您可將我當過兒子。”紅衣人控訴道,“您便是不想做皇帝,也跟我捎一句話來報報平安也罷,可您卻自個逛了個逍遙,讓我四處大海撈針,您知道這些時日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李重真這下確信。

自己肯定沒有聽錯。

他雖生活在這宣州府,可現任皇帝的名號他是知道,叫岑雲川,而先皇的名號更是如雷貫耳,為岑未濟。

這天下大約也沒人敢冒充這兩個人吧。

見岑未濟不肯說話,岑雲川回頭,氣沖沖對著眾人道:“宣州內凡奉天閣的人,一個都不許漏,全部給朕拿下!”

“還有你們,帶著這幾個人滾出去!”課唻垠斕

岑未濟坐在原地,饒有興趣的看岑雲川發號施令,雖是處置的都是他自己的人,但他看起來卻毫不在意,反倒瞧著新帝快氣紅了的臉,和那燒成了一片脖頸和鎖骨露出逗趣的神情來。

等人都出去,岑未濟看了一圈,見窗扇外透出重甲的影子來,竟真將這裏圍的密不透風。

“怎麽,要金屋藏嬌,哦,不對,皇帝陛下如今是要佛堂藏親爹不成?”岑未濟倒真的是天塌了都一副游刃有餘,談笑風生模樣。

可他越是從容。

岑雲川便越是恨得牙癢癢。

還沒等他逗弄幾句,面前的人忽軟了身子,在一頭栽倒之際,坐著的人終於變了臉色,彎下膝蓋,滑跪著將人一把接住,兩人同時栽倒在地。

岑雲川卻在他懷裏睜開眼,面色雖蒼白,但那得逞的笑意卻冰冷而直接,他聲音不大,卻魅惑尋常,“下意識的動作是騙不了人的,您還是在乎我的,對嗎?”

未等岑未濟開口,他已欺身將人扣住一把按到自己身下,看著對方同樣氣喘籲籲模樣,他用手掌將對方的雙手死死按住,然後仰起上半身細細看向這張自己恨透了卻又日思夜想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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