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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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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六十九章

被認出來了。

這一刻,岑雲川腦子中的全部意識像是被某種力量全瞬間剝離了一般,只能憑著本能,想要躲避。

可他的身子剛剛蜷起。

就被岑未濟用燈籠的長桿挑下了頭上的兜帽,對方毫不留情地將他那張被小心遮掩起的臉徹底暴露在了眾人的視線下。

岑雲川呼吸一窒,渾身瞬間僵直起來,仿佛被掀下的不是帽子,而是他那脆弱不堪的自尊一般。

他睫毛無助的顫栗著,一雙眼似是畏光般,靡麗的半闔著。撐著身子的手掌慢慢收緊,布滿細小傷口的指腹磨過粗糲的磚面,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血痕。

他難堪的垂下腦袋,想收縮回自己的殼裏。

可岑未濟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反倒用燈桿一點點擡起他的下巴,將他此刻狼狽如同喪家之犬一樣的表情盡收眼底。

“吳克昌。”

“末將在。”吳克昌抱拳道。

岑雲川被迫擡起頭顱,但不敢睜眼,眼睫顫的像是一只被蜘蛛網黏住了羽翼的昆蟲翅膀似,脆弱的羽翼帶著隨死掙紮的無力感。

“傳朕旨意。”

“凡太子身邊之人,一個都不許放走。”

“敢反抗者,一律就地斬殺。”

他每說一句。

面前的這張臉就要跟著更加灰敗幾分,最後好像要徹底破碎了一般。

他露出饒有興趣的神色,蹲下身後,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知道自己剛剛又犯了什麽錯嗎?”

岑雲川睜開眼。

猝然和近在咫尺的深灰色眼眸對上,嚇得心口一悸。

腦中更是徹底空白。

“其一,什麽‘清君側’……”岑未濟不屑的哼笑一聲,“你應當對著天下人說,朕剛愎自用,毒蠍心腸,有桀虜之態,而無仁君之德,汙國虐民,毒施人鬼,德不配位,理應天誅而地滅。”

他用的每個字眼,狠戾又惡毒。

“只有將朕從綱常倫理上徹底絞殺,你才會有真正上位的機會。”

“可你卻沒有。”

他的目光玩味而輕松,好似在說與自己毫無幹系的其他人一般。

但岑雲川依舊被他嚇得一雙黑漆漆的眼仁跟著抖個不停。

“其二,你該舍了左右率衛,跟著韓熙北上。”岑未濟伸手,摸過他沾著血的臉頰,最後指尖停留在了那發紅的眼角處,“北地本就是韓熙的大本營,再加之有天險可依,再和朕周旋個幾年,不成問題,你或許還有翻盤機會。”

“可你放棄了。”

“其三,也便是朕剛剛說的,你犯下的又一個錯誤。”

岑雲川眼角被他用拇指攆過,那抹紅被加深後,似更艷麗。

“你不該在朕說出旨意時,露出那樣的表情。”

幾乎讓人一眼便看穿了心思。

“上鐐銬。”

他驟然松開手,起身後吩咐道。

失去了支撐,岑雲川猛地跌伏在地上,受了傷的胳膊撞到磚面,痛的他眉頭一皺。

還沒從反應過來,便已經被人拉起,往腳上和手腕上套上了結實的玄鐵鏈子。

眼睛也被再次兜頭蒙上。

那鏈子間的長度十分有限,岑雲川每步只能挪動很小的範圍,手更是無法自由活動。

他雖看不見,卻也知道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這種像是被扒光了任人指指點點的情形,讓他有種心死莫過於此的絕望感。

可他現在卻連自我了斷的機會都沒有。

既成了階下囚。

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最後他被丟進了一個像馬車一樣的地方,然後跟著車廂一起顛簸起來。

無盡的黑暗侵襲而來,就像是跌入了水中一樣,讓他有種自己幾乎要被溺斃了的感覺。

他雖然已經盡力把自己團成一團。

可對周圍的未知,依然讓他生出無窮無盡的恐懼感。

他剛伸出手指,鐵鏈立刻就叮叮當地響了起來,下一瞬,門好像被打開了。

有風吹進來。

似被人短暫的觀測了片刻,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門再次被嚴密的合上。

風也徹底消失了。

岑雲川不敢再動,只能貼著冰涼的鐵板,縮在角落裏。

似知道他不會吃喝一樣。

一路上也沒有人進來送飯送水。

力氣和意識流失的很快,岑雲川逐漸開始數不清時辰了,他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所處的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天。

他時而昏睡過去。

又時而又清醒過來,一遍遍地聽著車轍發出的軲轆聲音。

最後一天。

他似乎聽到了鐘聲。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確確實實存在的聲音。

那鐘聲混著他的心跳,在他耳邊咚咚地響。

最後他反覆確認很多次後終於確定,那是真的鐘聲——他們回宮了。

從馬車上下來時,連日的蜷縮與饑餓讓他的雙腿好像廢了一樣,怎麽也站不穩,他努力想要保住最後的體面,可腿卻怎麽都使不上力,只能讓他更加的狼狽不堪。

他急得連手背上的青筋都快要繃起。

最後還是被攔腰抱起。

再次落入熟悉的懷抱,短暫的怔忪過後,他終於一點點的放松了下來。

可這樣的放松就像是一種被酒水短暫麻痹出的醉意,只是稍微的醺然過後,便是更加漫長的清醒與苦寂。

他將臉不由自主地貼進對方的懷裏,深深的埋起,想要借此躲避著那些看不見的打量目光和聽不到的閑言碎語。

此時此刻。

這個懷抱就像是風雪中的一隅洞穴。

他想永遠躲藏此間。

最好再也不要出去。

可他卻忘記了,自己正在淋著的風雪亦來自於這個懷抱的主人。

岑雲川不知道自己被安置在了哪裏,他被放下後,門扇很快關起,四下又變得極度安靜起來,他從生下來起,身邊便是熱熱鬧鬧的,前前後後永遠都跟著不少人,像如今這樣,像是被遺忘在角落裏的感覺,倒是第一次體驗。

他甚至連燭火的聲音都聽不見。

在路上時,還有馬車聲音陪著他,可到了此處,真的就只剩下死寂。

他實在心慌的厲害,只能掰著自己的指頭玩。

骨骼發出的脆響,似乎稍微驅散了這令人痛苦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才再次有人進來。

眼睛被蒙著,他什麽都看不見,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來得又是誰。

只能聽見一點碗碟碰撞的聲音。

似乎是有人進來送飯了。

等人走後。

他試探著往前面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個冰冷的瓷碗。

再往裏面探了探,指尖觸到了黏糊糊的東西。

是溫熱的米粥。

他收回指尖,繼續坐在地上,刻意忽略掉那碗粥。

可惜他還是低估了人在饑餓時候對食物的渴望和在瀕死時那本能的求生意志,饑餓反而放大了嗅覺,那米的香味不斷往他鼻腔裏鉆去。

在他一遍遍被分泌出來的口水和空蕩蕩的肚子折磨的痛不欲生後,還是屈服於本能,雙手伸過去,捧起粥碗,喝掉了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米粥。

喝完後,他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甚至都沒有覺察到有人再次進來收回了碗。

這放在從前,幾乎是不可能的,他打小就在岑未濟的鍛煉下,即便是在休息時也保持著幾分警覺來。

所以他睡覺向來很淺,一點風吹草地都能讓他提前醒來。

可當他徹底淪為囚犯後,反倒睡了一個怎麽也無法被打擾的好覺。

他睡飽後,靠著墻壁,開始繼續思索起來。

既然岑未濟已將他帶回了京中,想必對他的處決意見很快便會正式下來。

他也漸漸打消了餓死自己的念頭,每日送來的吃食都照常吃下。

許是見他沒有自己再折磨自己的念頭。

每日的照顧似乎變得和更加精細了起來,飯菜也從白粥小菜逐漸見了葷腥。

某一日,他不小心打翻了一碗熱茶時,忽然聽見近旁有個略上些年紀的內侍,著急的問:“殿下,可曾燙著?”

茶水剛煮沸,自然是燙的。

可岑雲川卻將通紅的指尖縮回袖中,忍著上面火辣辣的疼意,面上不顯分毫,“無事……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他已是罪人,又如何再擔的起這份尊榮。

那內侍卻不像是其他來的那般小心謹慎,避他如避洪水猛獸一般,好似生怕與他有了什麽瓜葛,每每放下飯菜東西後就忙不疊的拔腿跑了。

此人放下東西後,卻依然呆在他身邊,聽他如此說,便更是恭敬道:“宮中並無旨意,殿下依舊還是殿下。”

岑雲川不再與他計較這個問題。

反倒趁機問起了旁的事,“宮外的事,你可知道?”

那內侍聲音很溫文爾雅,聽著倒像是個有幾分年紀大讀書人,“殿下想知道什麽?”

“韓熙……”這個名字一出口,岑雲川便有些後悔,此為禁忌,只怕自己問了,對方若是說了恐會給對方帶去麻煩,於是便閉了嘴。

可那內侍卻道:“韓熙將軍帶著左右率衛回了北地,如今春冰剛剛開始消融,北江寬闊,江水又急,一時無法過江,陛下便下令先行撤兵。”

聽到他們暫時平安。

岑雲川連日來高高提起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些。

可他還沒放松多久。

便聽見宮中的鐘聲再次響起,岑雲川很快就聽出了異常來,這並非是報時辰的鐘聲,而是……宮中有喪事發生時才會被敲響的鐘聲。

他雖看不見,但仍是精準的一把拽住身旁之人的袖子,急切問“是誰?”

一般人用不上這樣的報喪方式。

只有身份地位非常尊崇的人的死訊才會被以這樣的方式告知天下。

他一顆心快速突突的跳起來,幾乎亂到數不清鐘聲的次數了。

一旁的內侍卻鎮靜許多,靜靜聽完鐘聲後,才道:“是太皇太後。”

接著,是非常久的一段靜默。

“怎麽可能?”驚詫過後,岑雲川才道,“是不是……?”

是不是受自己牽連?

“才被……父親下令……”

“不是陛下。”內侍道:“這是太皇太後自己的意思。”

那內侍說的很肯定。

岑雲川聽後,又沈默片刻問:“你是誰?”

太皇太後如何身死,這樣的事情絕對算得上是宮廷秘聞,此人卻像是在病床前守著一般,知道的一清二楚,實在是不太尋常。

“奴是娘娘的舊識。”內侍坦然道。

岑雲川一下子變得警覺起來,即使被遮著眼,但一張臉也跟著嚴肅起來。

“殿下莫要擔心。”那內侍卻道,“奴是長秋宮內侍監沈寧。”

沈寧。

岑雲川聽說過他的名字。

此人幾歲便入宮,在宮中待了快有三十來年,性情溫和,精通筆墨,常常教小太監們識字讀書,在宮中也算頗有名聲。

“你來此見我……”岑雲川知道岑未濟不會派長秋宮的人來照顧他,此人能來必是想了其他法子,“是有什麽事?”

“有。”沈寧摸索著,從懷裏掏出一物,塞進岑雲川手中。

岑雲川摸了摸,卻是一快普普通通的金錠,“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娘娘留給殿下的遺物。”沈寧道。

岑雲川反反覆覆用手摸著金子的裏裏外外,還是沒有弄懂其中的意思,更不明白為什麽太皇太後要留遺物給自己。

沈寧走後。

岑雲川揣著這枚金子,獨自坐著。

那個女人的死訊對他而言震動實在不小,即便他消化了很久,還是未能接受。

沈寧說與皇帝無關。

但岑雲川知道,怎麽可能毫無關系。

在這個節點。

她死了。

這本就是一種信號。

凡與此事有關聯者,都難逃幹系。

他麾下雖大部已經跟著韓熙走了,可仍有少部分親隨恐未能走脫,只怕現在跟他一樣,被關押某處,等待刑罰。

岑雲川摸著那枚金錠。

慢慢有些明白了那個女人的意思……難道是想告訴他——只有他死了,其他人才能得以保全?

這枚金子。

不禁讓岑雲川想到了一種痛苦的死法——吞金而亡。

三日前的雲山。

太皇太後接過信使帶來的信件,幾下拆開,看了一眼後忽然合上了。

章九奇立在一旁有些焦急的問:“信上怎麽說?”

太皇太後卻淡淡一笑:“信早就被人換了。”

她將手中的紙輕輕放下。

章九奇趕緊拆開,看見裏面只有一張白紙,“這是什麽意思?”

她望著屋頂。

半天後才道:“把諸位將軍全部喚來吧。”

等人都到齊了後。

侍女捧上來酒杯後,她自己伸手,給自己斟滿,舉起杯子道:“此杯,敬諸位。”

大家都被她這忽如其來的操作弄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諸君跟隨我多年,今日,我要送諸君最後一件禮物。”她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雲山能養活起這麽多人,便是背靠著鹽和水運之便,今日之後,鹽礦便關了吧,以後用不上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懼起來。

“章九奇。”她視線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章九奇趕緊出來領命。

“本宮走後,你便率部將去投皇帝。”太皇太後道,“以你之才,他定不會殺你。”

“娘娘要去哪?”其他人趕緊追問道。

可她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倒點了另外一個人。

那人出列後。

她才繼續道:“你既與章九奇素有間隙,今夜便就此拆夥,帶著你的人走吧,除了北地,去哪都行。”

眾人一下子反應過來。

她這是要將南衙帳軍徹底拆分了。

“娘娘,還沒有到那一步,請您三思啊。”眾人跪下道。

“孟承光。”她目光炯炯的看向對面。

孟承光行禮。

她道,“此間論起來,只有你一個外人,但南衙帳軍的今後,便托付給你了。”

她剛一說完。

嘴角便開始滲出血跡,大家這才反應過來,她剛剛敬酒時自己喝下的那杯竟是毒酒。

“南衙帳軍能到今日,俱是本宮的心血,你們也皆是本宮的驕傲。”她被章九奇攙扶住,看著眾人艱難道。

“本宮本想賭一把……可惜……”

大夫急匆匆來了。

卻被她用袖子揮下。

她坐下後,用帕子捂住吐出來的鮮血,慢慢道:“可惜沒有賭對。”

“本宮無兒無女,亦無牽掛,只是……你們。”

她目光裏既有遺憾更有不舍道,“你們這裏面有許多人,是跟著本宮從京城一起來到此處的。”

“也跟著能過了不少苦日子。”

初來時,山上除了一個破廟外,其他人都只能挖洞過冬,後面靠著她那顆善於經營的腦子,大家才漸漸有了錢,日子也慢慢過得好了起來。

所以她說雲山上下。

皆是她的心血。

這是一句實話。

“外面都傳說娘娘的生意遍布天下……賺的錢怕是幾輩子都花不完。”其中一人忍不住抹眼淚道:“可只有軍中的兄弟知道,您把錢都花到了哪裏去……這些年您對我們的恩情……我們就是下輩子繼續跟您做牛做馬都還不完……”

南衙帳軍上下穿的用的從來都是最好的,誰家中有事,太皇太後送去的金銀永遠都是最及時的。

曾有小賊摸上雲山,準備行竊。

找遍雲山上下都沒有找到傳說中太皇太後那富可敵國的“私庫”。

因為她從來都沒有過什麽私庫。

孟承光也是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她所說的最後一件禮物是什麽。

這支只忠於她的軍隊,對於皇帝來說是絕對無法容忍的存在。所以她只能以命相換,消除這支人馬身上關於她的影子,再將南衙帳軍拆個四分五裂,借此來打消皇帝疑慮。

只有她死,才能盡最大可能換其他人活。尅勑洇蘭

眾人眼睜睜看著她的面色越來越發烏,聲音也變得更加虛弱起來,便再也忍不住的搶著圍了上去。

可她依然撐著最後一口氣笑著道:“孩子們,你們的功績……還在後面。”

這一年春天。

太皇太後因病崩逝。

她麾下赫赫有名的南衙帳軍,也隨即跟著四分五裂。

岑雲川好像已經習慣了聽到不同人的死亡,只是他的身體好像也因為這些不甚吉利的消息,日漸變得虛弱起來,“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沈寧偶爾會借著送飯的機會,過來和他簡單聊上幾句。

“娘娘曾說過‘雖然她的大半生都是被困住的,但是她的愛從來都是自由自在的’”

“她愛過很多人嗎?”

“不清楚……”沈寧道,“但她確實曾收留和關照過許多人。”

“也包括你嗎?”岑雲川問。

沈寧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許久後才用一種苦澀的語氣道:“包括……宮中之人,無不懷念她曾在宮中時候的日子。”

岑雲川閉上眼。

他生病後,他們便不再蒙他的眼,以防止他行走時會突然被絆倒。

可他每一日都是懨懨的,也不怎麽到四處走動,只是懶懶的縮在一處,看窗外的花苞和樹葉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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