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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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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章

岑未濟背手站在暗處。

遠遠看著山坡頂。

身後的侍從小心覷了眼他的臉色,看了眼自己手中端著的酒壺,埋頭小心問:“陛下,這酒……?”

“哼,他既已喝上了。”他道:“朕何必再去當那不識趣的人?”

他從侍從手中拿過酒,捏著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後。

仰頭一飲而盡。

直到元平齊走近,他才慢悠悠走出來。

元平齊本走得艱難,擡頭見他突然冒了出來,倒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拽住衣擺的手,躬身行禮道:“陛下萬安。”

“右相倒和太子真是師徒……情深。”岑未濟道。

說罷,擡眼又瞥了眼山坡上的人。

元平齊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後,沒有敢說話。

“倒酒。”岑未濟忽然道。

侍從連忙倒了杯酒,送到了元平齊面前。

元平齊連忙道:“臣不勝酒力,已有幾分醉意,不敢再喝了。”

“怎麽?太子的酒喝得,朕的就喝不得?”岑未濟瞅著他道。

元平齊頂著他的逼視。

只得伸手接過酒,拿在手中。

岑未濟見他一副猶豫不決樣子,故意淡淡道:“右相這是害怕朕在酒裏加了東西不成?”

元平齊擡手將酒喝下。

岑未濟往回走去。

元平齊跟在他身後。

“端儀跟了朕也有些年了吧。”岑未濟道。

元平齊回道:“細數下來,已有十年。”

領導開口追憶往昔,談論交情,往往接下來要說的,都不會是什麽好事。

元平齊怎麽能不知道,但仍是硬著頭皮小心回答岑未濟的話,兩人偶爾開幾句玩笑,在旁人看來,君臣相恰,氛圍輕松愉悅。

“前幾日有個叫韓釗的禦史上折子,罵了地方稅官,這事你聽說了嗎?”岑未濟忽然話頭一轉問。

元平齊沒有立馬回答,略思索片刻後,道:“這些折子都要經中樞院,臣自然知曉。”

“韓釗是遂寧三年的進士吧?”岑未濟道。

“是。”元平齊道。

岑未濟側頭,“朕沒記錯的話,他是你的門生?”

“他曾在學問上有所困頓,尋臣解答過幾個問題罷了,算不上什麽門生。”元平齊道。

“朕瞧著他那本折子,寫得不錯。”岑未濟面容舒緩道,眉眼裏似有欣賞之色,“但通篇讀下來,倒覺得他似話中有話。”

岑未濟笑道:“他這是想罵朕而不敢,所以只能殺雞給猴看吧。”

元平齊迅速垂下眼,拱手道:“此人仗著有幾分才氣,便有些輕狂傲物,臣也曾勸戒過他,奈何他年紀輕,聽不得臣這些諄諄之言。”

“哦,這麽說,這道折子右相事前並不知道?”岑未濟瞥向他。

元平齊依然彎著腰,答道:“臣確實不知。”

“那太子可知?”

岑未濟又問。

“太子殿下那日看到折子,意見與臣一致,都覺得此人批駁太過武斷。”元平齊斟酌著道

“你們師徒倒是默契。”岑未濟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

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這個韓釗膽子著實不小啊……他是生怕朕看不懂,借著罵稅官的事,一說朕擴大稅種是於百姓施壓,又說朕頻繁用兵是禍亂邊境安寧。”岑未濟道。

元平齊道:“不過是仗著讀過幾本書,便說些狂縱之語罷了。”

“哦?”岑未濟卻道:“朕怎麽聽說,這是朝中不少人的意見?”

元平齊平穩擡起頭,看向岑未濟道:“此是臣失職,身為右相,竟未能及時掌握朝中動向。”

“右相確實失職。”岑未濟道。“朕還聽說有人借著六年一次對京中在職官員考核的機會,在京中大搞伐異黨同之事,逼著京中官員紛紛站隊,此事右相也不知嗎?”

元平齊的心開始突突跳個不停。

岑未濟冷冷道:“朕看右相不是不知,而是太知道了,反倒不敢說出來了,是嗎?”

見元平齊沈默不言。

他回頭嚴厲道:“你既已立在了漩渦中心,怎麽?還想把太子也拉下水不成!”

去年,南方士人間發生了幾件影響頗大的案子,其餘波甚至影響了朝中,部分游手好閑的士子和官員勾結依托當地豪紳和氏族的力量,為各種龐雜的勢力出頭,挑動時局,攪亂人心,並犯下樁樁件件欺男霸女的惡行。

岑未濟下定決心,要整頓當地風氣。

太子在早朝中推薦了元平齊出自門下的一位學生。

此人素有剛正不阿之名。

岑未濟遂應允。

此人去了南方後,以雷霆手段迅速打壓了當地勾結勢力,但許是幹勁太過足,在處理幾樁舊案時,竟用酷刑將當地有幾分名望的大族子弟當眾打死,這便徹底將當地再也不得安寧。

南地雖遠離京中。

背後卻有京中之手在後面操控。

有人借此生事,想要將此人徹底弄死在任上,但太子卻力保,以強硬態度將人護下。

事情越吵越大,最後甚至波及到了京中,竟成了幾派相互鬥爭的籌碼,又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因其出身元平齊門下。

元平齊自然也成被攻擊對象。

太子為了護住老師,本應當居中協調仲裁的人,卻屢屢下場救急。

更是惹得許多人不滿。

元平齊見岑未濟這次是真的動了怒,不動聲色垂下眼。

岑未濟重重道:“太子何等身份?竟讓你們想當槍使就當槍使,想當盾就當盾用?!”

元平齊一斂袖子,拱手道:“臣從未有過任何利用太子殿下的心思,殿下是臣看著長大的……他正如陛下所期許那樣,既有松荺之節,更懷仁善之心,心性堅直,所有自會對弱者施以援手。”

“朕所期許?”岑未濟有些不以為然地道:“那是你們的想法吧。“

岑未濟盯著元平齊嘲弄道:“你們想讓他成為松柏一樣的性情,可朕要得,是他能在這盤虬錯雜的環境裏往下紮下深根,若是根系不穩,光生得筆直又什麽用。”

“臣不能茍同陛下的觀點,若立身不正,又何以正人?”元平齊靜靜擡頭,看著岑未濟道。

晦暗不明的燈火裏。

兩個人視線交錯,多年來的風雨電閃似從光與影橫交的雲隙中不斷漏出。

岑未濟忽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而另一邊的岑雲川卻什麽都不知道,還獨自躺在山坡上喝酒。

直到天色大亮。

才有人尋來,但帶來的並非好消息。

“殿下,白大人出事了!”

岑雲川刷地一下站起來,因起得太快,腦袋眩暈了片刻,“怎麽了?”

可那人卻支支吾吾了起來,“昨,昨天半夜……一群公子哥們在營地裏喝酒,喝高興了,闖進了白大人的帳篷……看,看見……”

“看見什麽?”岑雲川的心又提了起來。

“看見,小白公子正壓在白大人身上在……”來的侍衛像是十分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紅著一張臉,怎麽也吐不出後面的話。

可岑雲川卻懂了。

一定是白榆那廝又忍不住幹了些什麽,禍累了他哥。

“都多少人看見了?”岑雲川皺眉問。

“怕是有十幾個人,都是些勳貴子弟,還……還有勉王殿下也在。”

岑雲川直接一腳踢翻了酒罐子,那酒罐子順著山坡一路往下滾去,他用手揉了揉有些宿醉的腦袋,然後甩了甩頭,迫使大腦迅速清醒起來。

“父親……知道了嗎?”

“因被撞見的人實在不少,昨夜裏消息便傳了出去,白禦史知道後便開始尋死覓活的,鬧了一整夜,陛下想不知道都難……”

“父親怎麽說?”

“白禦史一路哭到了陛下面前,說自己教子無方,出了如此敗壞門楣的事情,請陛下降罪於他。”

見岑雲川臉越發黑了。

那侍從不敢停歇,一口氣道:“陛下勸慰了白禦史幾句,暫時還沒有下旨。”

岑雲川只覺得心梗地厲害。

這白家兄弟怎麽說,都是他的人,他不能不露面。

他騎馬一路奔回了營地。

還沒下馬,就被人截了去,“殿下可是要往陛下處求情去?”

岑雲川坐在馬上沒有說話。

“白大人料到了,所以特地命小仆在此等候,說是見了殿下的馬,一定要攔住,請殿下到他那去一趟。”那仆人道。

岑雲川只得調轉馬頭,跟隨那仆從而去。

一進帳篷,果然白家父子都在。

白又卿正孤挺挺跪在正中央,而白榆則縮在角落裏,正拿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瞥著他哥。

見岑雲川進來,眾人都看了過去。

他趁機想往他哥跟前靠,又被他父親投來的冷冰冰一眼嚇得縮了回去。

“殿下。”白禮尚連忙從上首下來,拜迎岑雲川道。

岑雲川伸手扶住他。

白禮尚卻咣當一聲跪下,哭道:“我白家父子能得殿下重用本是大幸,可如今出了這檔子事,讓我再也無顏面對殿下……”

岑雲川想拉他。

但他卻癱倒在地上,一把年紀倒哭得像個孩童。

“本也不是什麽大事……”他擡眼掃過白家兄弟二人,停頓了一下道:“算起來,也只是私德又虧……又卿在孤身邊多年,他的品性孤是知道的,待孤去求了陛下……”

“爹爹想讓陛下貶黜阿兄到南姜去!”白榆紅著眼道。

南姜地處沙洲以西,最是偏遠清苦之地,說是貶倒也和罷官沒什麽區別了。

岑雲川剛要開口。

白禮尚道:“我身為禦史,本應監察教化百官,如今家中卻出了這等事,自是羞愧難當,這貶官的折子是我親自寫的,我已自請去滑州,至於……”

他斜了白又卿一眼。

心痛又怨憤的咬牙道:“至於這不孝子,自也是沒有顏面繼續呆在朝中,去那南姜為國戍邊,剛好以消罪孽。”

白又卿那張平和的臉因父親的責怪終於出現了破碎,他彎腰,蜷起手心,慢慢道:“臣願意去南姜。”

“又卿!”岑雲川皺眉。

白又卿擡起頭,看著他,眼裏有愧疚更有不舍,“只是以後沒有辦法常隨殿下身邊服侍了……還望,殿下多珍重。”

“哥!”白榆一聽爹和兄長都要去那麽遠的地方,急了。

白尚禮像是恨透了他一樣,他一開口,就呵斥道:“閉嘴!你還有什麽顏面叫他阿兄!”

白榆癟了癟嘴,咽下了眼淚,然後跪下道:“爹,都是我的錯,是我強迫他和我行那事,你要罰就罰我吧!讓我去哪都行!”

“白榆!”

他話音還沒落。

白又卿嚴厲截住他的話頭道:“你過來。”

白榆抹了一把眼角,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了白又卿身邊。

白又卿也站起來,摸了摸他的臉,道:“我和爹走了以後,你就是家裏年紀最長的人了。”

白又卿見他哭地越來越兇。

語氣也變得更加溫柔起來,“幾個妹妹還小,你得快點長大,當個男子漢撐起門楣,懂麽?”

白榆含含混混的點點頭。

白又卿將手放在他腦袋上,幫他輕輕勾齊整淩亂的發絲。

“阿榆,你該長大了。”

岑雲川站在一旁,聽了這話,心下忽一酸,他們幾個從小一塊兒長大,論脾氣品性,白又卿是最少年老成的一個,所以岑雲川習慣性的會把一些重要棘手的事情放心派給對方去做,他也早就習慣了把白又卿當成一個可以依賴新任的人。

可如今。

這個他同樣視為兄長的人也要走了。

這話其實不只是對著白榆說,更是對著對著他說罷。

白榆再也不顧他爹的臉色,哭著一把抱住白又卿,將自己塞入對方懷裏,力氣大到好像要將兩人身體強行揉成一個人似,“哥……你能不能不要走……都是我的錯!我願意自己來承擔後果!”

岑雲川默默無言看著。

白又卿雖說是被他抱著,更像是被他用四肢緊緊纏繞禁錮著,但他也沒有掙脫,由著對方的擁抱,將唯一能動的右手,覆在了對方的後背上拍了拍,“我不怨你。”

白榆松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眼睫毛上還糊著淚珠,他認真看向他哥。

白又卿道:“我一直很清醒,我知道你在做什麽,而我又在做什麽……阿榆,你偷偷放在我書案上的信我看了。”

“我,亦對你抱有同樣的心思。”

白榆頓時張大了嘴。

很久後才反應過來,嘴顫了幾下,眼裏全是難以置信。

岑雲川亦有些吃驚,還有些尷尬,猶豫著自己要不要繼續留在帳篷裏。

倒是白尚禮一聽,氣得再次吹胡子瞪眼,原地踉蹌了一步,捂住了心口。

白榆反應過來後,趕緊上前扶住了自己那再次備受打擊的爹。白又卿則再次端端正正朝父親叩首道:“爹,是又卿不孝。”

白尚禮低頭看了他一眼。

臉色鐵青。

然後一把甩開白榆上前攙扶的手,撩開帳篷,氣沖沖走了。

白禮尚一走。

白榆立馬躥到白又卿身旁,小心將人扶起道:“剛爹打我那幾下,你就不應該上來幫我擋……快讓我看看打到了哪……”

白又卿因顧及岑雲川還在,有些面紅耳赤的掙開他拉扯的手,警告地一瞥。

“決定好了嗎?”岑雲川問。

白又卿想了想,堅定的點點頭。

岑雲川最是知道他的脾性,只得嘆了口氣道:“此去山高路遠,望多自珍重。”

“是,殿下。”

岑雲川出了帳篷,把最後相聚的時間和空間都留給了那對兄弟。

他看著那兩人小聲私語,親近自然的模樣。

心底裏忽然有了某種觸動。

若是有一天。

自己的心思暴露時,岑未濟又當如何?

他漫無目的的在營地裏走,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的靠近了禦帳。

但站在外面的人卻是岑顧。

“兄長怎麽瞧著面色不大好?”岑顧故意笑吟吟問:“可是遇上……什麽棘手的事了?”

岑雲川陰沈著臉問:“是你把人都領到白又卿帳篷裏去的?”

岑顧無所謂地道:“昨晚熱鬧,大家都喝醉了想找個地方休息,就隨便鉆了個帳篷,誰能想到他們正在幹那事,怎麽,這也能怪我嗎?”

岑雲川攥緊拳頭,忍了又忍,沒有揮出。

他直接進了帳篷。

岑未濟的營帳有好幾進,岑雲川規規矩矩站在最外面這一層等候。

得了傳召才進去。

岑未濟正立在塌邊,雙手握著一個香薰小爐,似閉目在思考什麽。

岑雲川進來。

他睜開了眼。

岑未濟坐下,問:“來求情?”

“不是。”岑雲川生硬道。

他回答的太過幹脆,反倒讓岑未濟有些好奇地凝眉打量起他來。

“那苦著一張臉做什麽?”

岑雲川忽擡頭,打斷了他的話,直剌剌問道:“父親,他們的事您怎麽看?”

他一說完就大著膽子直視對方,不想錯過對方臉上任何一點細微表情。

“什麽事?”岑未濟卻收回目光,低頭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擺。

“白又卿和白榆的事。”岑雲川難得堅持道。

岑未濟被他緊緊盯著。

只能再次擡頭。

可岑雲川卻未從那張臉上能看出任何一絲一毫的東西來。

“你想讓朕說什麽?”在他的註視下,對方只是很輕的笑了一下,然後放下了手中的香爐。

起身緩緩走至他身旁停下,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涼薄地道:“是有悖人倫?還是……天理難容?”

岑雲川在他打量的目光中,側過頭,沒有回避,反倒堅持問:“那父親會如何處置他們?”

這雙眼近在咫尺。

岑雲川直直看過去,在裏面看見了令人膽顫,冰冷巨大如山巒般的陰翳,可他第一次沒有產生任何害怕的情緒,反倒生出一種怪誕而厭倦的好奇感。

不知為何,

他實在想看到。

泰山崩於眼前的場景。

“趙氏的事不可再拖,朕欲派出兩路人馬,速速將其剿滅。”岑未濟喉嚨滾動了一下,別過視線,忽然道。

岑雲川聽他驟然換了話題,生出一股失落感。

他的指甲掐中掌心,嘴上不鹹不淡的“哦”了一聲。

表示知道了。

“你如今也大了,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岑未濟道。

岑雲川倏忽擡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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