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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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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章

岑雲川沒有騎馬,走回了北辰宮。

他走累了,索性直接在前院的水池邊青石上坐下,看著池央不說話。

“殿下怎麽坐在這裏?”內侍官看見了連忙道。

岑雲川不想說話,幹脆閉上了眼。

內侍官還想再勸,卻被後面走來的元平齊攔住。

岑雲川回頭,看見是老師,連忙起身行禮。

元平齊卻一撩衣擺,坐在了他對面的另一塊石頭上。

北辰宮這塊池塘挖的頗大,裏面種滿了水草,十月底仍可見水波間的綠意,魚群在水草間隙中鉆來鉆去,偶爾閃出一抹紅磷。

岑雲川陪著老師也坐下。

“他出手保了岑顧。”他說,語氣很淡,但越是這樣的淡,細聽下越有一種隱隱壓抑之感。

元平齊也看著水池,很貼心的沒有去觀察他的神情,給學生留足了舔舐自己傷口的空間,“意料之中的事。”

“為什麽?”岑雲川抹了一把臉,幹脆將臉埋在了膝頭,悶悶地問道。

其實答案他心裏很清楚。

可他就是想再次問出來,讓這個殘忍的答案像刀片一樣,將早就被劃拉的血肉模糊的心再添上幾道不算多餘的刀口。

可這一次,向來無所不知,無所不答的老師卻只是搖了搖頭,並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來,反倒是說起了毫不相幹的事情來,“殿下的這汪池子平日裏怕是沒怎麽打理過吧?”

岑雲川擡眼看了一眼水池,不甚明白他的意思,可還是就著話道:“我對這些玩賞之物平日裏並不怎麽上心,所以宮裏的侍從也多不在這上面費心。”

“所以殿下宮中這個池子裏,如今剩下的皆是些鱖魚了。”元平齊道。

岑雲川仔細看去,果然養來用於觀賞的金魚數量稀疏,水草下游過的大多是背部長有斑塊的鱖魚,他不禁皺眉道:“誰竟將鱖魚投到了這個池子裏?”鱖魚醜陋兇殘,一般不會被投入宅院的水池中。

元平齊笑道:“想是池子裏平日少人打理,這鯽魚數量連年暴漲,打撈也非易事,所以有人便偷懶,往進去投了幾條鱖魚,想讓大魚將小魚吃過些,誰料這鱖魚天性兇殘,倒將這池子裏的魚吃了個光凈。”

“何須用這樣的方法。”岑雲川聽了後不滿道。

“萬物皆有靈。”元平齊道:“但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卻也是物之本性。”

他轉過頭來,看著岑雲川嘆道:“殿下覺得這樣的規則太過殘忍,那是因為你我,亦是這池中物。”

岑雲川低頭,默默無言。

許久後才道,“可你我皆無腳,何能逃得過這水塘中的搏殺?”

元平齊卻豎起手指,悄悄指了一下天,“龍便可騰雲離水。”

岑雲川明白他的意思,黯然垂下腦袋。

“殿下覺得苦惱,是因為此番已然巧布機關,卻還是棋差一招。”元平齊道,“其實,這並非殿下之過。”

他起身,站在池邊,背著手道:“在絕對的權利面前,再精妙的算計都不過是兒戲罷了。”

“博弈,往往只存在於同等或者懸殊不大的對手之間,就像是這池子裏的魚,彼此間廝殺的再厲害,都不及岸上持著誘餌的垂釣者一彎鉤。”

“權勢的碾壓傾軋,就像是這物競之法,本身就帶著天然不公平的優勢。”

“這也便是為什麽,世人皆想做這至高無上的垂釣者,皆想要化龍上岸。”

他回頭,看著岑雲川。

岑雲川也擡頭看向他。

“老師……”

“殿下是太子,便是這天下……離天子最近的人。”

也是離成為天子最近的人。

岑雲川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種極其覆雜,似是期許,又似是無盡熱望,和更遼遠空寂的東西。

屋檐下傳來腳步聲,岑雲川匆忙回過頭去,見是他宮中的守衛,不知為何,松了口氣。

“何事?”

守衛道:“陛下剛剛遣人送來了兩個人。”

“什麽人?”

守衛苦惱道:“不似宮中人,也非京中官吏……”

“帶進來吧。”

岑雲川和元平齊去了正堂坐下。

不一會兒宮裏的內侍帶進來一個人,行了禮,笑瞇瞇道:“奴婢奉陛下之命,特將裴正大人的公子引來見殿下。”

他清了清嗓子,口述岑未濟原話:“陛下著殿下好生招待裴公子,陛下說裴公子的英勇神武不輸其父,打小也是在軍中歷練長大,未來堪當大用,還望殿下與裴公子好生相處。”

說罷,完成了任務,便要告退。

“不是說兩個人嗎?”元平齊在一旁問道。

那內侍一拍腦袋道:“哎呦,差點忘了,確實還有一個……不過……”

岑雲川喝了口茶道:“不過什麽?”

“不過,那是個有罪之人,不便直接引來,陛下的意思是,他雖有罪,但罪不至死,殿下且給他隨便安排個雜役差事,給他一碗飯吃便是。”那內侍道。

岑雲川疑惑的揚起眉梢。

但沒有說什麽,只是命人將那裴公子帶下去好好安頓。

“他這是什麽意思!”等人都走了,岑雲川才憤憤道,“既一心要保那岑顧,又何必巴巴往我這裏送人來!”

元平齊見他又使出小孩子心性,耐心道:“陛下送來這裴正的長子,自有深意,這裴公子乃裴正之妻李氏所出,裴正每逢大事必先問計於李夫人,這李夫人只有這一子,夫婦兩對此子寵愛有加,予以厚望,李夫人此時敢將自己唯一親子送來京中,恐怕是裴正與陛下之間達成了什麽,特將此子送來京中,以示決心。”

“陛下……竟招撫了裴正。”岑雲川道。

若是裴正能與朝廷一心,這對趙氏來說,無異於釜底抽薪,斷了其後路。

岑雲川與趙氏這一戰,推進的速度自會快上很多,也會大幅減少物資和人員損耗。

“陛下將這裴公子送來殿下處……”元平齊仔細思考一番後,道:“恐是有意讓殿下此次親自領兵去平趙郡。”

“我本就有此意!”岑雲川隨即道,“雖殺不了岑顧,但這趙氏是一刻都留不得!”

“殿下,不妨先見見另外一個?”元平齊話音一轉道。

等那個被內侍稱為“罪人”,被帶上來後。

岑雲川瞧著他的模樣,總覺得有幾分眼熟,正疑惑著,那人也小心擡起眼,偷偷拿眼睇自己的新主子。

這一看不要緊,差點摔個倒仰。

見對方也露出如此吃驚神色,岑雲川腦海中瞬間捕捉出幾個畫面來,面色變得鐵青道:“是你!”

這個趴在地上的人,正是他此前去那什麽三千樓中時遇到的那個輕薄浪子。

“不是說要考取功名嗎?怎如今落得如此境地?”岑雲川記起是誰後,就沒個好臉色了,說話也變得涼薄起來。

那一日,自己被岑勿安逼著強行勸酒,當時座與旁桌的正是此子。

當時他是怎麽說得?

“小生殿試在即,早已立誓,絕不飲酒。”他狠心推了個幹凈,倒害得那陪酒的歌姬們都成了刀下亡魂。

岑雲川當日便看不慣此人,萬分嫌惡他的行徑嘴臉,如今到了自己手底,更是咋看咋不順眼了。

臉倒還是那張臉,但渾身上下氣質卻已截然不同,那日他雖是一富家公子打扮,但身上卻還有幾分書生的意氣,舉手擡足有著文人雅客間的風流自如,可如今趴在自己腳下的人,卻混像是被抽走了一身傲骨,只剩下一副肉架子撐著,眉宇間唯有哀容和落魄。

岑雲川又瞥了他幾眼便轉過臉去,不願再看他。

但他趴在地上,像是嚇狠了般,求饒道:“草民有眼無珠……當日冒犯了,太,太子殿下,求殿下寬恕……”

岑雲川哼了一聲,不想理睬他。

倒是元平齊將人拉起來後,認真上下打量幾眼道:“陛下既將你送來殿下這裏,無論你犯了什麽罪,這便是寬恕你的意思,你以後便呆在北辰宮,好好侍奉殿下。”

那人這才畏畏縮縮點了點頭。

元平齊替他將人安排好後,回來道:“我剛剛與他交談幾句,倒是個有幾分慧識的讀書人……雖犯了錯,但仍有改正餘地,以後說不定能有所用。”

“我這裏是什麽收容處嗎?”岑雲川道,“什麽不幹不凈的人都往來丟!”

元平齊知道他在說氣話,但笑不語。

“他犯了什麽錯?”岑雲川氣過後,問。

“說是在答卷中犯了忌諱,又被查出,疑在考前曾與此次主考官有過私往,所以被陛下下令取消殿試資格,永不錄用,並處以刑罰。”元平齊道。

“疑似?”岑雲川有些吃驚,“沒有證據嗎,罰得這般重。”竟一句話便絕了此人的仕途之路。

元平齊搖搖頭,對其中細節也不甚知情,“怕是諸多事恰好都趕在了一起,所以落下此重罰。”

“那又將人送我這裏來,是什麽意思?”岑雲川摸著下巴琢磨道。

岑未濟從不做無謂之舉。

“君心難測。”元平齊道,“走一步看一步罷。”

岑雲川卻有些惱火岑未濟這副不點破,不說透,讓人猜個沒完沒了的作風。

可又能怎麽辦?

他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哦,對了,早上朝會李侍郎提出說,此前江東大捷因陛下龍體欠安未能慶祝,如今陛下已然康覆,不如就按照慣例在南山舉行一次秋狩。”元平齊突然想起一件重要事。

“秋狩?”岑雲川楞了楞。

狩獵是岑氏歷任君主最愛,甚至有的皇帝為了狩獵,大規模調動軍隊,頻繁占用農田,勞民傷財,引起動亂。

所以岑未濟上臺後,很少親自組織這樣大規模的活動。

“倒是很多年沒有舉行過了。”岑雲川道。

“是啊。”元平齊道,“如今北方暫定,南方也算安穩,除了趙氏這樣的騷動外,整體還算太平,舉行一次這樣的活動也不算什麽,我便也跟著附議了。”

“可商榷好了時間?”岑雲川問。

“大概一個月後。”元平齊道:“屆時,禁軍,州府軍,邊防軍和京中貴族子弟,以及諸武將,百官,還都會參加此次秋狩。”

“這麽多人?”岑雲川不由咋舌。

“是啊,還有各國使團和京中百姓,達官顯貴都會去圍觀,怕是百年難逢的盛事了。”元平齊道。

秋狩很快就到了。

將近數萬人分批進入了南山獵場,城中百姓和大族家眷,以及各國使臣也都在最後一日陸陸續續拖家帶口的進入了圍場的觀賞區。

秋日正是天高氣爽好時節。

商販們也拉著牛車馬車,載滿瓜果酒品和各式糖糕零嘴,沿途叫賣好不熱鬧。

岑雲川穿著高領的騎射服,打馬從城裏一路奔至圍場外,卻被擁塞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他勒住馬問,“怎麽回事?”

侍衛跑過去看了一眼,回來道:“有幾家帶大族帶的家眷太多,馬車擠在了一處,把路堵了個嚴實。”

岑雲川坐在馬上,看著前面蜿蜒曲折看不到盡頭的人流,默默嘆了口氣,翻身下馬。

“你們留些人在此處維持秩序,避免百姓擁擠踩踏,剩餘人隨孤繞山路過去吧。”

等他到時。

眾人已經聚在一處,做出獵前的準備了。

浩浩蕩蕩上萬人馬和馬匹,揚起不小煙塵來,風一吹,極易迷人眼。

“殿下,可要換上甲衣?”一旁的護衛問。

岑雲川搖搖頭。

說是秋狩,其實算是一場規模不小的軍事演習,都會動上真刀真槍和戰術,所以被誤傷或者擊中的風險還是不小的。

不一會兒便有人來傳旨。

“由太子殿下領五百右率衛到西南邊指定位置待命。”

岑雲川接了旨,又問:“其他人是怎麽部署的?”

傳旨的人神秘兮兮道:“這便不好說了,等開始了,殿下自然便知道了。”

看來,岑未濟是要玩真的了。

圍獵地點選在了幾座開闊平緩的山丘處,山上大多的草皮和零零散散的樹木。

而觀賞區則設置到了地勢最高處,可以在山頭一覽場中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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