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四十四章

關燈
第44章 四十四章

“殿下在嗎?”葉盛懷問。

韓上恩守在門口,一副仿佛見誰來都如臨大敵的警惕模樣。

見葉盛懷要自己掀簾子,他趕緊伸手把帳篷上的蘸布一把拽下來,板起臉,不近人情地道:“又是什麽事?殿下這才剛歇下沒多會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兒冒雨進山找陛下,尋了一夜,要不是我剛剛拼死勸著喝了點安神的藥,恐怕這會兒又不得安生……”

葉盛懷簡短道:“陛下找到了。”

韓上恩剛想說些什麽。

便聽見裏面傳出岑雲川有些羸弱的聲音來,“誰來了?”

“殿下,是微臣。”葉盛懷趕緊道。

“進來吧。”岑雲川應道。

韓上恩這才不情不願的親自掀起簾子來,等人一進去,左右看看,也閃身跟著進了帳篷內。

因是臨時紮營。

帳篷裏面除了一張長塌外,別無他物。

岑雲川坐在上面,一身黑衣,還束著冠發,面色如常。

“殿下,陛下找著了。”葉盛懷重覆道。

岑雲川聞言,霍然起身,眉頭輕輕抖了抖,眼底裏狂喜一下子躍然於臉上,“真的嗎!?可回來了?人在哪?!”

說著,就要往外走。

卻被悄咪咪站在門邊的韓上恩一把拉住,他急忙歪頭朝著葉盛懷道:“殿下這幾天連著進山,又淋了雨,小心著了風寒,穿件厚實衣服再出去吧。”

岑雲川被他拽住,一時走不動道。

葉盛懷一聽,連忙彎腰道:“是微臣考慮不周,臣在外面等候殿下。”

等岑雲川再露面,已換了一身高領疊襟的厚實長袍,不過依然是一身黑。

“走吧。”他道。

葉盛懷連忙在前面引路。

“父親身體可還安好?”岑雲川像是受不住風,咳了幾下問。

“略有些小傷,太醫看了,都不打緊。”葉盛懷道。

“是在哪…咳咳咳,尋,尋到的?”岑雲川用手壓住嘴角,想要努力壓下咳嗽,但是一說話,氣息便亂了,一時咳的反倒更厲害了些。

“殿下,小心。”前面有個橫亙的樹枝,葉盛懷見岑雲川只顧得低頭咳嗽,怕他瞧不著絆倒,於是連忙扶住他的胳膊道。

岑雲川卻輕輕避開他的手,不甚在意的搖搖頭道:“無礙。”

葉盛懷見狀撤回手,回道:“離此地幾裏路的深山處一個破廟裏尋得的陛下。”

岑雲川皺眉,正準備繼續說些什麽。

但葉盛懷卻一伸手,就著前面空地處道:“殿下……到了,陛下就在前面。”

岑雲川擡頭望去,之間四處火把幢幢,照的四處火光燭天。

而禁軍肅立一旁,個個配刀攜劍,威壓極重。

不大的一片空地,看過幾乎是人擠著人的全湧在一處。

岑雲川走過去,人群小心蠕動著,給他讓出一條狹窄的過道來。

他順著人墻走過去。

終於看見了背對著眾人而立的“主角。”

那人一身白衣,孑然長身,佇立於人群之中。

“父親。”岑雲川行禮道。

他沒有敢擡頭,但餘光卻瞥見了岑未濟衣擺上斑斑血跡。

他呼吸驟然一緊。

胸腔裏的癢意再也憋不住了,捂著心口,猛地咳了起來,咳的臉色發燙,耳朵紅得燒起來了一般。

“怎麽回事?”岑未濟聽見,皺眉問。

韓上恩見自家主子咳的說不出話來,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答道:“這幾日不見陛下蹤跡,殿下急得不得了,白天黑地的在帶人搜山,又淋了幾場雨,便受了些寒……”

“朕能有什麽事。”岑未濟朝著岑雲川方向道,又聽他咳得實在可憐,軟下話頭道,“你又何必……罷了,葉盛懷,去給他搬盆炭火來。”

“父親,不必……”岑雲川在咳的間隙,連忙辭道,“麻煩……”

葉盛懷一連端來了四五盆碳火,幾乎是繞著岑雲川圍了個圈。

岑雲川被韓上恩扶著,索性卸了一身力氣,大半的身子靠著對方,垂下眼睫,將方才咳亂了的氣息漸漸理順了些。

“搬把椅子來。”岑未濟忽然道。

旁邊的侍從連忙跑著抗來一把太師椅,放在岑未濟身後。

岑未濟聽見動靜,道,“放太子那去。”

岑雲川一聽,連忙站直了身子,輕輕推開韓上恩,沖岑未濟弓腰道:“兒臣身子並無大礙,無需賜座。”

皇帝都站著,他一個為人子,又為人臣的又哪敢當眾心安理得地坐著。

見岑雲川堅持,侍從只好將空椅子放在了一旁。

岑未濟喊了一聲葉盛懷的名字。

葉盛懷趕緊偏頭提及了正事,“周崇達,你剛剛說你已經查得了些刺客的眉目,要等太子殿下來了才肯說,如今太子殿下既已來了,你便說說吧。”

一個身形高大,滿臉絡腮胡子的武將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岑雲川看過去,只覺得有些眼熟。

“此人是勉王舉薦上來的。”韓上恩見岑雲川瞇眼似在思索,連忙湊近,小聲道。

哦,來者不善。

岑雲川瞬間就明白了。

那人先是看了一眼岑雲川,然後才高聲道:“有人向末將舉報說——曾見幾個黑衣人在陛下遇襲後的當天夜裏,偷偷混進了北辰宮衛率的營帳再也沒有出來!”

“我日你老子,你敢胡說八道!”他話音還沒落,“爺爺撕爛你的嘴!”

北辰宮衛率上下立馬被激怒了。

有人甚至不顧天家威儀,跳出來扯起嗓門罵道。

“胡宗宣!”岑雲川輕輕呵道,“不可失禮!”

但語氣並不威嚴。

被叫做胡宗宣的北辰宮衛率被自己親上司訓了後又惡狠狠嘟囔幾句,這才被人硬拉回了隊伍裏。

岑雲川卻扯起嘴皮子,涼涼回身看著先前站出來的那武將道:“周將軍剛剛那番話是什麽意思?不妨大膽說出來給我們大家夥聽個明白!”

“末將沒什麽意思,不過是照實說話罷了。”他頂著岑雲川的目光,傲慢地擡起頭,直接朝岑未濟拱了拱手道,“想來陛下自有聖裁!”

岑未濟手裏撚著佛珠串子。

聞言,問道:“可有人證?”

那周崇達就差用鼻孔出氣了,回答道:“自然。”

“那可抓到刺客?”岑未濟繼續問。

周崇達猶豫了一下,“這……禁軍是陛下親兵,左右衛率是太子親兵,末將有心抓賊,怎奈何職權不夠,只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哦?”岑未濟一顆顆的摸過佛珠,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道:“看來你已經有了主意?”

周崇達在岑未濟面前也不敢有絲毫放肆,規規矩矩道:“陛下那日在村子裏遇襲,據逃回來的守衛說,雙方交手時不分上下,我們這邊沒落得好,那賊人自然也未能全身而退,僥幸逃了的幾個,也是帶著傷的,這新傷極好辨認,只需脫了衣服,當眾一看,便知哪個是混進軍中的內賊了。”

有人一聽,立馬道:“好你個周崇達,我看你哪裏是查賊!是借機作踐大家臉面吧!”

周崇達一雙眼掃過去道,“怎麽?你心虛了,不敢驗?”

那人指著周崇達,氣得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將人懟了回去後,周崇達轉身,抱拳道:“請陛下恩準,讓末將替陛下揪出那夥賊人!”

岑未濟盤了一圈珠子後,只說了一個字,“準。”

周崇達一聽,便面露喜色,得了旨意更是耀武揚威起來,指著剛剛當眾駁他的幾位同僚,怪聲怪氣地道,“脫吧……怎麽,要我找人替你們脫?”

有人受不了這個氣,道:“我等追隨陛下多年,怎麽可能是那賊人!”

周崇達卻陰嗖嗖地道:“俗話說,最是家賊難防,這有些事啊……誰又能說的準呢?”

他說這話時,目光時不時掃過穿得最是嚴整厚實的岑雲川。

岑雲川瞧見他的視線,擡起下巴問,冷倨問:“怎麽?孤也得脫?”

周崇達的視線黏糊糊像是粘在了岑雲川身上一樣。

他繞著岑雲川走了一圈。

突然道:“殿下身上……怎麽會有一股血腥兒?”

此言一出,眾人當即嘩然。

岑雲川面色更是大變,他的聲音變得極度危險起來,“你什麽意思?”

周崇達卻道:“末將其他本事倒是沒有,唯有這只鼻子堪稱狗鼻子,最是靈敏,從不出錯。”

他離岑雲川很近。

近到岑雲川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手上的骨節也凸了出來。

這周崇達幾乎擺明了。

就是沖他來的。

幾個時辰之前。

他確實受了傷,而傷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被自己叫做父親的人。

他其實在搜尋到那破廟附近時,隱隱便有了感知,於是下令讓北辰宮衛率隱蔽於暗處,自己孤身進了破廟。

這廟荒了有些年頭,磚瓦都損毀了大半,臺階墻頭都長滿了一人高的草木。

俗話說,一人不進廟,二人不看井。

岑雲川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挨間搜羅了起來。

直到順著一排清晰的腳印,走進了最深處那舊殿。

他一腳踹開門,等了一息功夫,這才小心攥緊腕刀,走了進去。

一進門,便看見泥巴塑起的神像堆滿屋子,四仰八叉的傾倒在地上。

而一個半人高的籠子,就藏在神像之後。

他走過去。

借著外面是天色,終於看清了籠子裏的情形。

白色布衣的男人坐於籠中,哪怕自己腳步再輕,那雙眼依然帶著戾氣,精準而淩厲的掃射過來。

岑雲川心猛地一抖。

驚得差點失聲。

但隨即又反應過來,對方是看不見自己的。

隨著他越走越近,他更加清晰的看到了那人手腕上的鏈條。

他忍不住的靠近,想要叫一聲父親,想問問對方可有傷到,可這短短幾步,就像是有什麽妖祟突然鉆入他的腦子,給他開了邪智,讓他在那一身清傲的白衣下再次看見了欲望的影子。

只見那人端坐於血泊裏,一身靜穆。

白衣出塵,似神佛降世。

周身都帶著一股濃烈的凡人勿近的高高在上氣勢。

若不是被他那斑駁血跡染得發烏的衣擺,和倒在他腳邊仍張著口鼻和雙目,面露不甘猙獰的死屍所提醒,倒真會被他這周身的悲天慈憫騙了去。

就像身白又怎會是佛家的素色緇衣,明明最冷寂的往生池子裏所化出附著於肉身上的冰刃雪骨。

他又何曾是個有溫度的人。

岑雲川在他身邊蹲下,伸出手想看看他周身有沒有傷到哪裏。

可自己手剛碰觸到對方衣襟。

便迎來一掌。

在兩人都有些力竭的時刻,岑雲川心碎的想著,自己終是被這些邪祟驅使了身體,淪為了欲望的傀儡。

可即便是這樣。

他仍不敢直視對方的那雙眼。

因為那雙眼像是深淵地獄裏的最後一眼清泉,是罪惡顛倒的天地裏唯一一輪白日。

洗得他一身罪孽痛入骨髓。

照得他於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

他只得扯下白布遮住那雙眼,然後虔誠如信徒一般,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地落下一個不算親吻的吻。

他想為他渡去一點溫度。

哪怕只有一點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