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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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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岑雲川便到萬崇殿向岑未濟請示,提議出宮養病。

岑未濟眼睛雖看不見,但精力頗好,正召來何易寬練手。

對方掌風劈來時,他僅靠耳力便判斷出了方向,以手為劍,指尖刺出,正中何易寬腰腹。

何易寬退了幾步,合掌認輸。

“大夫說溫泉有助於您穩住您的病情。”岑雲川等何易寬退下後,才上前道,“兒臣聽聞,菩提山便有溫泉,離京城也不算遠……”

岑未濟用帕子擦著手,隨口道:“不過一點小毛病,何須如此大動幹戈。”

見岑未濟如此不把自己身體放在心上,岑雲川急了,又是一番苦口相勸,說道最後,眼圈都給自己說紅了。

岑未濟無奈,只得松了口。

“兒臣陪您一道去。”最後,岑雲川道。

岑未濟卻有些意外,問:“你一起?”

岑雲川立馬道:“父親如今眼睛看不見,起居多有不便,兒臣在身旁還能隨時侍奉。”

岑未濟卻道:“若論侍奉,你是太子,朕又不缺你一個……你若真不放心,便在你弟弟中挑一個隨朕一道去吧。”

“不行!”岑雲川一聽,便皺起臉,嚴詞拒絕道。

這種機會,他豈能讓給旁人。

停頓片刻,又覺得自己語氣太過沖動,於是找補道:“他們哪裏有兒臣伴駕時間長,生手生腳的反倒會惹您煩心。”

岑未濟聞言,臉上又露出那副不可捉摸的笑容來,“就非你去不可?”

岑雲川不吭聲了。

皇帝這關好不容易過了。

中樞院這關就不那麽好過了。

幾位大人將岑雲川堵在屋子裏,追問道:“陛下病情如何?”

岑雲川只是搖搖頭,一副不願多說模樣。

這幾人相互看了一眼,眼裏既驚疑,也有籌謀,最後左相申徽開口道:“殿下與我們交個底吧,不然……我等也不好跟滿朝文武百官交待。”

岑雲川長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用手揉了揉眉心道:“孤這些日子正為此事憂心,尋名醫的榜子也張羅出去不少了,這前前後後進宮的大夫也快有上百個了,但……都沒有什麽效果。”

新任的兵部尚書馮允中是個急性子,一聽就關切道:“怎會沒有效果?可是嚴重?”

岑雲川被眾人圍在中間,見都看過來,只好露出傷心的表情來,“孤見父親每日輾轉病榻……身為人子,只恨自己不能替父受難,實在痛心。”

元平齊立在後面,見他這副樣子,在一邊坐下,緩緩端起桌子上茶杯。

申徽淫浸官場多年,聽了這話,連忙假意勸道:“如今聖上禦體欠安,正是殿下挑大梁的時候,殿下切不可因此事,熬傷了身子。”

“那陛下意識可還……清醒?”一直未出聲的徐椿年突然問出了關鍵一句。

岑雲川起身,好不容易從包圍圈裏擠出,一聽這話,突然一手捂住嘴角,扶著一旁桌子,猛地咳嗽起來,又擡起另一只手,倉促搖了幾下。

這動作,也不知道是回答徐椿年的問話,還是表示自己咳的不能出聲。

一時弄得眾人都滿臉疑惑。

元平齊見狀趕緊起身,一把扶住他,用數落的語氣道:“殿下這些日子衣不解帶在陛下身邊侍疾,雖是孝心可嘉,但也不能不顧及自己身體……”

說著,將人連扶帶攙的帶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不明所以的人。

馮允中是個直腸子,武將出身,向來是個有什麽說什麽的人,“這問了半天,還是沒問出來個什麽嘛!”

徐椿年卻忽然轉頭問道:“申老的女兒不是在宮中嗎?可曾給您老人家捎帶過只字半語?”

見說到自己,申徽一斂袖子,道:“如今京中都戒嚴,更別說宮中,怕就是只蒼蠅都傳不出來什麽信兒。”

“難道陛下此次真傷這麽嚴重?”馮允中摸著腦袋納悶道,“不應該啊,當年三水之戰,陛下一馬當先打頭鋒,連中兩箭,都不減銳勢,一刀砍斷箭身,連斬百人,都不肯下火線,怎麽一個小小江東,反倒……”

他還沒說完,申徽和徐椿年已經擡腳出去了。窠來茚蘭

他只能看著兩人背影吆喝道:“那眼下該如何,你倆倒是給句話啊!?”

“陛下應當無礙了吧。”元平齊端坐於轎子中道。

“什麽都瞞不過老師的眼睛。”岑雲川道,“父親除了眼睛外,並無其他不適。”

他想了想繼續道:“不過這樣拖下去也不是個事,孤打算帶父親去宮外養病,順便私下尋訪名醫。”

元平齊沈吟片刻道:“殿下,可是有了什麽主意了?”

岑雲川比了個噓的手勢,挑起簾子看了一眼外面,輕輕搖了搖頭。

三日後。

岑雲川便和岑未濟一起出宮,帶著浩浩蕩蕩人馬朝菩提山而去。

皇帝的禁軍威武衛和太子的親軍右率衛一起同行。

京城的人哪裏見過這陣仗,紛紛出來圍觀。

“我的天爺…這又是要去打哪裏,竟出動這麽多人馬?”有人嘆道。

皇帝和太子的親軍都非等閑之輩,往出來一擺,便能看出不一樣氣勢來。

“你還不知道嗎?”

“聽說皇帝之前攻打江東,受了重傷,宮裏的太醫都束手無措,只能去民間尋訪游醫碰碰運氣了。”

“啊,不會吧,皇帝年歲也不大啊!”那人驚道。

皇家的事本與他們這些平頭百姓也不相幹,可如今這年頭,皇帝一死,朝局必亂,倒也間接算是有了影響。

“是啊,如今這個皇帝還算不錯,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好日子……天下又要亂了嗎?”

岑未濟因眼睛看不見,便沒有騎馬,岑雲川便陪他一塊坐馬車。

岑雲川借機向他請教了幾個朝堂中的遇到的棘手問題後。

岑未濟忽然道:“到南關了吧。”

岑雲川掀開簾子一看,果然看見了南關的石碑。

他收回視線,有些納悶的盯著岑未濟的眼睛看起來。

不是看不見嗎?

怎麽說得比看得都準。

岑未濟好像知道他在看自己一般,露出一點笑意道:“朕聽馬蹄的步數,大概測算出來的。”

岑雲川不信,故意拿手在他眼睛跟前晃了晃。

岑未濟感覺到了他的手遮住的光線。

眼珠子動了動。

但是很慢。

倒像是一副真的看不見的神態。

岑雲川這才收回手,拄著下巴,玩桌子上的棋子。

“南關一出,便是屾江谷地,兩岸種稻米居多,向來有京中糧倉之稱。”岑未濟道,“你剛剛既提到了蝗災,便去那邊看看的今年地裏的莊稼吧。”

岑雲川一聽,手不由自主放下,道:“可……去那邊的話要繞道而行,禁軍也沒有提前勘察過路線……”

岑未濟卻道:“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你今後是要當君主的人,對農事不可不知。”

仿佛看見了他臉上的擔憂一般。

岑未濟道:“至於安危……你此次出來,幾乎帶走了京中大部精銳,恐怕誰便是想要趁機作亂,也得掂量掂量打不打得過,你又何可愁的?”

岑雲川於是道:“是。”

遂下令更改路線。

等到又行了十幾裏地,岑未濟側頭問,“聞到了嗎?”

岑雲川茫然擡頭,“什麽?”

“稻苗的氣味。”

岑雲川仔細嗅了嗅,鼻尖是有股香草的濃濃蒼清味。

“走吧,下去看看。”岑未濟道。

怕驚擾地裏耕作的百姓,軍隊被安置在了遠離村落的地方。

兩人只帶了十幾個護衛。

岑雲川扶著岑未濟走到了田壟上。

放眼望去,苗翠天碧。

世上仿佛再也沒有比這樣更有生命力的場景了。

綠意滾滾而來,被風吹得此起彼伏。

岑未濟閉上眼,指尖也撫過稻苗的長條桿子,“結稻穗了。”

一個老人家扛著鋤頭,牽著牛路過,牛身上的鐵環鐺鐺響。

岑雲川等趕緊側身避開給老人家讓路。

岑未濟含笑搭話問:“老人家,今年地裏的莊稼長得怎麽樣?這裏可遭過稻蝗?”

老人家將手裏的繩子放開,讓牛自個上河灣裏吃草去,自個兒拄著鋤頭,道:“可別提了,上旬剛遭了一次災。”

“哦,損傷可嚴重?”岑未濟趕緊問。

“怎麽沒有損傷?”老人家用手搓了搓稻苗葉子,心疼道:“你瞧這些葉子!全都是被咬了後的!”

“可有人管?”岑未濟看不見,但用手一一摸了過去。

“那些當官的來看了一圈,說這是老天爺降下的天罰,若要除蝗災,還得靠積德,然後大吃大喝一頓後拍拍屁股就走了。”

老人越說越生氣,隨即啐了一口道:“我呸!放他娘的狗屁!什麽修德,若是真不管,只怕放眼望去這些田地今年都要撂了荒,等到了冬天多少人都要吃不上糧,又要起人災了!”

“那你們為什麽不自己驅趕蝗蟲?”岑雲川好奇問。

老人見他穿著打扮不凡,搖頭苦笑道:“小公子可是未見過蝗蟲?那玩意只要一來,鋪天蓋地的,跟山頭一樣黑天烏地壓下來,殺也殺不完,趕也趕不走啊……”

“稻蝗趨火,老人家可試過用火引燒蝗蟲,再掘坑就地掩埋的方法?”岑未濟插話道,“只是因為蝗蟲群生,需要多些青壯人手一起。”

老人聞言,有些猶豫的搖搖頭。

“老人家可以試試。”岑未濟道,他上一句話還甚溫和,下一句已見殺機,“蝗蟲亦可滅,貪官汙吏卻殺不盡。”

老人家心裏還在琢磨他說得辦法,又見他們一行人不似一般人,於是道:“瞧你們不像是鄉裏出身,怎麽知道這殺蝗蟲的法子?”

岑未濟恭敬道:“我幼時也是在這田間地頭長大,見過家鄉人用這法子滅過蝗蟲。”

初秋的日頭尚烈,老人家抹了一把額角汗珠子,招呼道:“既是遠道而來的,客便隨我回家喝碗茶吧,貧舍別的沒有,一碗井水還是有的。”

岑雲川本想推辭。

但岑未濟卻聽著老人家的熱情招呼,眉頭松了松,順勢道:“那便多謝您了。”

其餘人哪敢說什麽。

岑雲川也只得跟在老人家後面,扶著岑未濟進了村。

岑未濟邊走邊側頭冷冷道:“將此州的刺史宣來。”

岑雲川瞧他神色。氪瀬崟嵐

便知道他要處置人了。

一行人剛一進村,老頭忽然嘀咕道:“今兒怎麽回事,怎得這麽安靜?小娃娃們莫非都睡瞌睡去咧?”

岑雲川警覺瞬間拉到了最高。

他的手握上了袖子中的腕刀,眼風掃過,禁軍統領和幾個大將立馬圍上將岑未濟護在中間。

下一刻。

頭頂的百年古槐上倒吊下來幾個蒙面黑衣人。

刀光閃現。

岑未濟雖看不見,但多年沙場練就的敏銳警覺,讓他迅速閃身避開一支冷箭。

“護好父親。”岑雲川交待一句,便握緊腕刀,與那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刺客交上了手。

“何易寬。”岑未濟聽見刀劍聲音,立馬道。

何易寬閃身出來,抱拳侯命。

“跟著他。”岑未濟沈聲道。

何易寬猶豫了一下,“可主子這邊……”

岑未濟提著劍,道:“我無事。”

說罷,便背著身,盲刺出一劍,將背後來偷襲的一個刺客利落襲中。

“是。”見岑未濟神色堅決,何易寬只好道,轉身護在岑雲川四周。

刺客顯然早就埋伏好的,去了一波,又來一波。

時間長了,他們人手上就顯現出頹勢來。

“放信號!”有人喊道,“求援!”

岑未濟因看不見,打著打著,便和眾人走散了,獨自退到了山坳邊。

“父親!”岑雲川焦急又憂切的聲音遠遠傳來,“先別動!小心!”

岑未濟側耳一聽,估摸出兩人之間的距離和朝向。

正準備移動腳步,只聽空中傳來“咻”“咻”的聲音。

是弓弩!

岑未濟擡劍劈開一支,耳朵動了動,正準備躲開第二波時,錯身時腳下卻踩了個空,直接從山道邊滾落下去。

“主子!”離得近點的侍衛看見,驚呼道。

岑雲川一聽,轉頭看過來,正好看見岑未濟墜下時一抹衣角片子,他心口一空,再也顧不得,直接狂奔幾步後,跟著跳了下去。

何易寬一看,大小主子都下去了,只覺得天要塌了,自己這條命也怕是到頭了,嘶吼道:“都楞著做什麽!救人啊!”

其實那是個有些斜度的陡坡,岑未濟一頭栽下去,滾了不知道多少圈,因眼睛看不見,手也不知道能抓住什麽,只能聽天由命的朝著下面墜去,身上不知道壓過多少枝杈,腦袋也迷迷乎乎的被撞好些下,直至意識徹底丟開身體,陷入一片昏厥。

等再次醒來時。

眼前依然漆黑一片。

他只覺得耳邊異常安靜。

動了動手,卻意外聽見丁零當啷的聲音,他皺眉,剛準備活動一下手腕,便發覺到了那處的異常。

他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摸索過去。

卻摸到了一截有些繡蝕了的鐵鏈……那鏈子一端正牢牢鎖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他試著拉扯了一下,只聽見嘩啦啦的一陣響動,但很快就拉扯不動了,因為另一頭也被拽直了。

岑未濟翻了個身,用腳伸出去試了試,片刻後弄清楚了自己的狀況,這四周是個籠子。

活了三十來年。

岑未濟什麽局面沒遇到過,但被當成猛獸一樣用胳膊粗的鐵鏈栓在方寸大籠子裏,卻還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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