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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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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章

皇帝見這小子,態度雖恭順,但臉上卻毫無懼色,於是饒有興趣問道:“你不怕朕?”

“臣等身處宮中,既沒有觸犯刑罰,也無任何失禮放縱之處,自然得陛下庇佑,何懼之有。”岑雲川一板一眼回道。

“好啊。”皇帝嗤嗤道,“不愧是岑未濟的小子。”

“連這人前偽飾的功夫如出一轍!”

這話多少有些陰陽怪氣了,岑雲川一聽,趕緊伏低身子,叩首道:“臣和臣的父親絕不敢有任何欺瞞陛下的地方。”

“那朕怎麽聽說,你父親常與人聚在一處,討論什麽廢君自立的話,你說說,可有其事啊?”皇帝斜著一雙眼,盯著岑雲川。

這話幾乎是明著說岑未濟有反心了。

岑雲川腦袋嗡的一聲炸開,手心迅速冒出冷汗來。

他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保持足夠的冷靜,若是說錯一個字,他身死事小,恐怕還會牽連到父親。

皇帝卻趁機故意湊近,一雙眼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般,黏膩的游過岑雲川周身。

岑雲川心底裏覺出幾分反胃和不適來,他舌尖緊繃,幾乎要咬出血跡來,擡頭道:“陛下功蓋天下,萬眾歸心,又能兼聽達明,善待臣下,定不會信此等離間君臣之心的佞言!”

“是嗎?”皇帝陰沈沈反問道,背過身在大殿裏轉了幾圈,“可朕怎麽每每見了他,都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他說著,忽然上前扯住岑雲川衣領,惡狠狠瞪視幾息後,一腳將人蹬翻在地,面容也變得扭曲起來,“他若無反心!又怎會指使你來謀害朕的兒子!該死!該死!實在該死!”

面對他忽如其來的暴怒,周圍侍奉的人全都膽戰心驚的跪下,只有禁軍統領葉盛懷始終站在皇帝身後,垂手耷眼,像一道影子似的,悄無聲息。

那一腳極重,岑雲川橫摔出去,滾了老遠。

他癱在地上,呼吸間只覺左側肋骨處一抽一抽疼得厲害,但絲毫不敢有失態之處,迅速爬起來端端正正跪好,挺直了腰背,即使疼得滿頭冒汗,依舊面不改色,“臣並未謀害皇子!求陛下查證!臣的父親,也絕無不臣之心,還望陛下明鑒!”

他越是這樣說,皇帝仿佛越覺得他這是狡辯,於是再次被激怒,上前照著他的傷處,又是幾腳,每一下都又重又狠,毫不留情。

岑雲川被踹地歪在地上,骨頭像是全碎在了裏面一般,骨架歪七扭八的,右胳膊怎麽也伸不直,他擡起左手慢慢擦掉嘴角血跡,心也跟著一點點涼了下來,最後一字一句道:“二皇子是怎麽死的,臣早已交代清楚……是…他帶頭虐殺平民在先,折辱殘害了對方的妻小,這才逼得對方反撲上前,用箭刺中了他的左眼,他於驚慌中墜馬,又被眾人原想要護駕的流矢射中,這才身亡。”

那郭妃一聽他如此說道,急了,上前一把拉扯住皇帝衣袖,哭訴道:“陛下,昊兒都死了!他還給昊兒身上潑臟水,是覺得我兒不能與他當面對峙,這才滿口胡言嗎?”

“你好大的膽子,二皇子是你的主子!你竟背主罔上!反水不忠!大放闕詞!真是……真是其心可誅!”皇帝被郭妃拉扯的心煩,只得指著岑雲川怒道。

岑雲川擡起頭,一雙眼又黑又亮,毫無畏懼的道:“當時在場者足足百人,皆可為臣之所言作證!”

“是嗎?”皇帝瞇眼道:“當日在場者如今都在這殿中。”

皇帝坐回高臺上,居高臨下的掃過伏於地上的人群,揚聲問所有人道:“你們哪個,願意站出來替他作證?”

眾人一聽,腦袋埋的更深,無一人敢言。

皇帝冰冷冷的視線再次投射向岑雲川身上,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容光,仿佛在說,你看,這滿堂之人,又有誰敢替你說話。

岑雲川卻扶著柱子,擡頭看向高坐上的人,艱難地站起來,像是早就預料到一樣,散開袖子,毫不在意的微微笑道:“我早知烏天黑地,塵世晦暗,亦知勢焰可畏,人心炎涼……”

他扶著柱子的手青筋一道道凸起,身形踉蹌著,說話間,又咳出不少血沫來,衣袖上到處都是汙痕,無一處不透著狼狽潦倒,但那孤零零的背脊自始至終未曾彎過,筆直得像一顆風雪中的孤松。

他轉過頭,目光看向屋外,看向那被遮蔽住的天光。

緩了一口氣後,才閉眼低頭繼續道:“我早該知……烏天黑地,塵世晦暗……”

他在嘴裏反覆嚼著這幾句,等再次擡頭睜開雙目時,眼裏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光亮,就像是一輪新日從中誕生,照亮了所有,“我早知烏天黑地,塵世晦暗,卻仍信……拔雲可見日月,自有天理昭昭!!!我亦知勢焰可畏,人心炎涼,但不忘,是非公論不折,自能允執厥中!!!”

說出這一段話後,他蒼白的臉上,恢覆了幾分血色與韌勁,蹣跚著往前走了幾步,盯緊那高高在上的君王,鏗鏘有力的道,“為君者不遵天地法道,毫無敬畏仁愛之心,視百姓為愚民螻蟻,視萬物為芻狗牲畜!”

冷靜地吐出最後的話。

“那便只有一個下場。”

“正氣散!天地覆!江山改!君身死!”

皇帝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忽然從心底裏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陰寒的之氣,他緊緊扣住座椅上的龍頭,抖動的面皮下像是正在醞釀一場極其可怕的怒氣。

“是誰教你說得這些話?”皇帝咬牙切齒責問道。

“無人教臣。”岑雲川揚起頭,嘴角汨汨不斷的洇出血跡。

但那雙眼卻堅定明亮異常。

皇帝抓著扶手站起,雙手抖動著,聲音尖銳地朝著左右叫嚷起來:“給朕拿下他!!謀逆之徒,膽敢妖言惑眾,殺了他!!殺了他!對,將他碎屍萬段!碎屍萬段!”

“用他的骸骨去餵狗!”他的尖嘯聲在大殿裏來回飄蕩,猶如來自地府陰曹般瘆人。

還沒說完,反倒是自己先嘔出一口血,從禦坐上摔下跪倒。

周圍人急了,一擁而上,“陛下!陛下,您怎麽了!”

“傳禦醫來。”有侍從沖著外面叫喊道。

一時殿裏人心惶惶起來。

岑雲川掀起嘴角露出一個涼薄的笑,嘴角的血跡醒目而鮮亮。

皇帝從人群間隙中擡頭,看著他,忽然改了主意。

“葉盛懷!”他提著最後一口氣吼道。

那道像影子一樣的人,出現在眾人面前,恭敬道:“陛下。”

“你親自看著他,不許他自殺……朕要想一個法子,絕不能讓他就這麽輕輕松松的死了……”

“是。”葉盛懷低頭道,然後上前,面無表情的揪住岑雲川衣領,毫不費力將人扯了起來,帶了出去。

岑雲川像被丟麻袋一樣,丟入了隔壁的偏殿。

葉盛懷一人立在屋子中,像打量稀罕物一樣,皺眉瞅著他。

岑雲川不甚在意的舒展眉目,靠著墻角,攤開四肢,閉目坐下,任他打量。

葉盛懷此人——岑雲川還是有所耳聞的,他服侍過三代帝王,為禁軍統領多年,很得皇帝信賴,平日裏若是葉盛懷出宮辦差,皇帝便心下惶惶不安,不敢入睡,宮裏宮外都知道,他是皇帝心腹。

“你不該激怒陛下。”葉盛懷開口道。

岑雲川還是沒有睜眼,懶懶嗯了一聲。

“你這樣必死無疑。”葉盛懷繼續道。

岑雲川這次終於睜開眼,逆光看向葉盛懷,認真而肯定地道:“可我本就沒想著活著出去。”

葉盛懷神色不明的註視他片刻後,正準備推開門喚其他守衛進來時,便聽見身後的人接著道:“寧道一年,陛下受趙憫等蠱惑,要殺崔道之,是將軍求的情……自此,將軍便被趙憫等人所不容。”

“世人卻不懂將軍護庇忠良的一番苦心,只把將軍當做那同樣承蒙皇恩,諂主魅上之人,竟將您也編排為趙憫同黨。”

“父親曾說,將軍歷經三朝,蒙得先帝重托,是為肱骨之臣,亦是忠良之後。”

“絕不可能是他們說的那樣的人。”

葉盛懷已經摸上門環的手,頓住,卻沒有回頭。

“若說將軍這一生有何過錯,那便是——所隨非明主。”岑雲川征征看著他的背影,唏噓道。

一聽到這話,葉盛懷嘩一聲抽出佩劍,筆直指著岑雲川,臉色驟變。

而岑雲川卻跟剛剛沒有說過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一樣,還是那副風輕雲淡模樣,頂著利刃繼續道。

“如今陛下大開殺戒,所戮之人,不乏重臣邊將子嗣,只怕恩威太重,人心惶惶,於家不寧,於國不安。”

“將軍難道真的沒有為自己,或者為家人的將來,考慮過嗎?”

果然是三朝元老,一聽這話,葉盛懷敏銳的警覺起來,“你想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我如今這副樣子,還能做什麽?等死的階下囚罷了。”岑雲川笑道。

葉盛懷卻猛地反應過來。

面色沈重起來,“我幫不了你。”

“雲川不求將軍能幫什麽,只求他日,將軍能為我做個見證。”

“我岑雲川,一身清清白白……今日卻橫死於暴君之手。”  岑雲川捂著肋下,邊費勁的咳喘,邊一字一句的恨道。

葉盛懷沈思良久,收了劍,用不敢置信地語氣再次確認道:“你是……你是想用你的死,為你父親鋪路!?”

“我既必死,自然得死得有所價值。”岑雲川明白對方已經猜到他所思所想了,索性直言道,“我要以我之死,為天下換得英主繼位!我要以我之死,留得將軍這樣忠良之士!”

他說得急切,不免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可這一咳,又震得胸腔裏面鉆心地疼,臉色白了又白。

他了解他的父親。

也了解對方現在的危險處境 ,知道再這樣拖下去勢必會被皇帝的所猜忌所抹殺。更了解對方的雄心壯志,知道那人絕不甘被步步緊逼到只能盤縮方寸之間。

所以,他要親手,為他送上一個堂堂正正,討伐昔日恩主之子,今日臣下之君的理由。

這世上,再也沒有殺子之仇,更血海深仇的仇恨了,這是一個足以讓天下人都理解的,並能他與皇帝徹底決裂的理由。

而皇帝又偏偏在一夜之間,殘害了那麽邊將重臣之子,勢必會在各方引起巨大的共鳴。

到時,北虞大亂。

而亂中生變。

這便是他為岑未濟選得,最好的時機。

他了解他的父親。

他知道對方不該只是一方雄主,而理應成為天命所歸的君王。

所以,岑未濟一定會贏。

他會帶著四方人馬,一路北上,人心所向,勢如破竹。

他會攻破京城,踏平皇宮,取暴君首級,登太極寶殿,君臨天下。

可惜自己卻看到不到那一日了。

可這又怎麽樣。

雖然那時候的他已經不在人世,但卻已大仇得報,理應瞑目。

想到這裏,他吞掉嘴裏濃稠的血腥味兒,扶著墻從地上顫巍巍站起,目光變得越發堅定起來。

“你想好了?”葉盛懷看著他的眼神變化,知道他心意已決,卻還是忍不住的問。

“想好了。”岑雲川點點頭。

葉盛懷看著這個個子到自己下巴的小孩,那雙飽經風霜的眼裏,再也忍不住地露出傾佩,動容的神色來。

他忽然有些嫉妒岑未濟了,憑什麽就他能得這麽一個既有大勇,又有謀斷的兒子。

憑什麽。

夜色垂幕。

又是一個夜晚。

岑雲川知道,這也許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夜晚了。

其實他對死亦無所懼,只是怎麽也沒想到,上次分別,竟是和父親最後一面,早知道這是最後一面,就應好好拉著對方好好說說話,把這一輩子的話都說幹說凈。

他於窗縫中,靜靜看向那一線月明。

葉盛懷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見他看得那樣認真,不忍有分毫打擾,悄然退出。

岑雲川再次被押送上殿時。

皇帝頭上還壓著一個厚帕子,一副昏沈模樣,但這絲毫不影響他處決岑雲川的興致。

“朕專程為了你一個人,想了個新死法。”他見岑雲川被帶進來,一把掀開那帕子,踢開旁邊跪著伺候的侍女,興高采烈跑下來道。

好像為自己新點子高興的要手舞足蹈起來一樣,“先將你的皮活活剝下,然後用鐵釘從你的天靈蓋一點點釘進去……”

一旁侍立的太監聞言,都細細抖了起來。

岑雲川卻無悲無喜,一副無所謂模樣。

“陛下,白大人求見。”殿外有個尖細嗓音的太監匯報道。

“哪個白大人?”皇帝為有人居然膽敢打擾了他的雅興,面露不快。

“白尚禮大人。”外面回道。

“竟是白先生來了。”皇帝一聽這個名字,立馬面露吃驚來,趕緊清了清嗓子,道:“快傳。”

岑雲川也有些意外。課瀬銀瀾

這個白尚禮在北武帝一朝,得到重用,甚至在廢立太子一事上,有很重的話語權。

當今天子數次差點被廢,都是他一手保下。

當大家都以為他要以擁立之功攬權居位時,他卻激流勇退,只留一封書信,便辭官而去,自從過上了閑雲野鶴生活。

新帝數次托人到四處去尋他蹤跡,想要報答他的恩情,卻都未能將人尋見。

不知今夜為何忽然現身。

門被從外面推開,冰冷的寒風卷著一點煙塵撲入。

岑雲川看到一個寬袍廣袖的人,一搖一擺地走了進來。

他有些好奇地望去。

但越過那人的肩膀,卻清晰地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那是一個此時此刻,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

岑雲川眼珠子抖了抖。

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全部的鎮靜在這一瞬間盡數塌陷。

風好像吹得更大了些,他甚至聽見了呼呼的風聲,那風從曠野上來,從山尖上來,吹得骨骼洞開,吹得心扉抖動。

“陛下……”白禮尚行禮。

他身後跟著的人,摘下風帽,也行禮道:“臣岑未濟,問陛下安。”

岑雲川撐了一晚上的背,終於軟下。

他閉上眼。

兩行淚流下。

皇帝也像是終於看清了後面站著的是誰般,一臉震驚地往後面退了小半步,然後倉皇回頭,像是急切的在人群裏找誰。

等看見葉盛懷的面孔,他才像是吞下了一顆定心丸般,勉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再次擺上帝王的威儀來。

“岑未濟!!你好大的膽子,沒有朕的詔書,也敢進京!”

“臣此次孤身進京,確無陛下詔書。”岑未濟坦然承認道。

岑雲川跪坐在地上,耳朵裏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透過泠泠的淚光凝望著他。

只見這人下巴上青茬叢生,一雙眼下全是風塵,鬢角的發根上盡數凍出細密的冰棱,鼻根被寒風吹得通紅,臉頰上也盡是凍裂開的痕跡,耳尖上也全都是血痂。

他看得認真,像是什麽都不願錯過一般,可越看,眼睛卻越花。

終於,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閃動的光。

“邊將無召進京,即是死罪!”皇帝在慌亂中像是終於清醒地抓到了什麽似的,興奮道,“來人,給朕拿下他!!”

侍衛聽令上前。

岑未濟卻忽然輕輕擡手,做了個止的動作。

十幾個殿前守衛一看他擡手,嚇得心頭一恍,差點連劍都握不穩了。

岑未濟的大名。

天下誰人不知。

那可是十五歲就斬敵百人,敢將那敵將頭顱串成一串,高掛做藩旗的當世猛將。

但岑未濟卻只是伸手解開甲衣,當殿將盔甲卸去,只留一身布衣。

坦坦蕩蕩立於大殿中央。

火光在他的面頰上躍動,以高挺的鼻梁為界限,半面燭光,似日沈山巒,明明只露半壁餘暉,卻足以讓天光乍破,熔金千裏,奔流山河。

天下蕓蕓眾生如繁星點點,卻沒有比之他更耀眼的存在。

可這樣的光芒顯然刺痛了皇帝的眼,他惱羞成怒地呵斥道:“都楞著做什麽!還不給朕拿下!”

這下誰都不敢再遲疑。

數十把刀劍齊刷刷地架在了岑未濟肩頭的脖頸之上。

利刃蹭亮,瞬間就能劃破皮肉。

任他如何驍勇,也絕無可能在這樣的包圍下生還。

岑未濟卻一撩衣擺,頂著項上沈重的刀劍,筆直跪下,仰頭道:“臣無召進京,是為犬子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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