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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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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二章

“殿下。”

沿山門處急匆匆地跑上來一行人,一見岑雲川面,猶如見到神佛顯靈一般,皆是長舒了一口氣。

“太好了,總算找到您了!”

他們齊刷刷奔直臺階前跪下,一個個揚直了腦袋,挺著腰背,冒著大雨,動作整齊而肅穆。

岑雲川亦站在臺階之上,瞥過他們,一張臉毫無生氣,面無表情地問道:“你們……來這做什麽。”

為首的人抱拳,目光熾熱而激昂地道:“殿下!前幾日,趙無庸那老賊竟向陛下上書,為其兩名親信請封陽州、碩城,天下人皆知,這陽州是關中通往山南的門戶,碩城是北方進入關內的關隘,他請封此等要地,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我等不能再坐視不管,特來請示殿下的諭意。”

“是啊,還請殿下速速拿個主意出來!”

他們身後一年輕人也擡高聲音勸道:“如今已到此等生死緊要關頭,還請殿下隨我們回去,切莫在躲在這佛寺中,只一味尋求自己的清凈,而置天下人於不顧!”

“清都!”那為首的人微微側頭,斥了一聲後面的年輕人,顯然責怪對方失禮了。

岑雲川一身薄衣早就被雨水灌濕透了,他索性在石階上坐下。

漫無目的的看著下面眾人,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聲音不大,顯得有些憔悴。

那年輕人擲地有聲地回道:“上清苑學士尚清都!”

“上清苑……”他嘴裏嚼著這幾個字眼,意識又恍惚起來,像是走神了。

他不說話。

下面的人更不敢說話。

一時只有雨聲劈裏啪啦,重重地打在青石階上。

眾人見他久久不開口,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互相偷偷交換了個眼神,一個比一個心急。

“殿下!趙氏近來動作不斷,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陛下不表態,您又不露面,外面已經有了不少流言蜚語,都說……”為首那人急道。

“說什麽。”岑雲川用手撐著眉骨,只覺得腦袋悶悶地疼,心煩意亂的厲害。

“說……陛下不動趙氏,是因早有易儲之心……這是故意在給勉王殿下留情面。”那人聲音略小了些,謹慎回道。

岑雲川卻於大雨中驀然睜開眼,只是片刻,又索然無味的垂下眼梢。

“殿下,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眾人心急如焚地勸道,“是啊,若我們再不想法子應對,只怕會失了主動權。”

岑雲川終於起身。

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臺階。

此刻這些鬧哄哄的聲音於他而言,紛雜如亂雨,拍得他腦袋疼得更加厲害,他一心只想立馬尋個清凈處避開去,最好能躲在一個幹燥而溫暖的洞窟裏去,用土和風將自己掩埋起來,好一個人安靜呆著。

可他的眼睛落在那一張張熱切的望著自己的臉上。

那一道道視線像騰騰燃起的大火,帶著燎原千裏的架勢。

讓他怎麽都無法忽視。

他走過人群,路過一張又一張帶著滿臉希冀神色的面孔,心底裏也有過那麽一剎那的動容,可下一瞬,雜亂的心緒就像是一個龐然重物,墜地他怎麽都提不起神,就像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徹底抽去一樣,讓他無力應對。

他走下臺階。

“殿下……”見他毫不留情的走遠,仿佛對他們的諫言置若罔聞一般,眾人的面色從充滿期待之色,迅速變得灰敗。

他們的聲音裏面已經帶上了憤怒與顫栗,以及濃烈的不甘心。

“行了!行了各位!”趙二見勢頭不對,連忙出來攔在眾人身前道:“你們也瞧見了,殿下今兒身體不適,就是天大的事,也得等殿下好起來了再說!”

“是啊,是啊!”柳五在一旁連連點頭道。

“殿下,您真的不管我們了嗎?”尚清都撕扯著嗓音,沖著岑雲川的背影問道。

這話問得雖尖利,卻是在場每個人的心聲。

他的聲音很快被雨聲沖散。

眾人紛紛已經不報希望。

可岑雲川在轟隆隆的雷聲和天際的閃電中,突然停住腳步。

他腦後濕漏漏的發帶被狂風吹起。

許久之後,他終於回過頭,面上終於有了神色,不再是那副麻木如石像般的氣息,他看過雨幕裏的每一張面孔,看得那樣仔細,目光抖動,最後像是認命般的,閉上了眼。

“回宮吧。”他說。

等他再次睜開眼,看向滿山石窟時,眼裏只剩下無盡的哀傷。

小檀寺裏的這十日,就像是十輩子一般。

讓他的心境生生死死,如入數次輪回,受盡情愛疾苦。這裏既藏著他最不能言說的秘密,也埋著他最深入骨血裏的愛意。

他不想走,也不願走。

只有在這裏,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可以任那跳躍的心臟吐露出最真實的願望,他可以一邊在佛前痛訴自己的罪孽,又一邊心安理得的哀求寬恕。

一旦走出這裏,他不在只是他一個人的岑雲川,而是站在他身後這數十人的庇護者,是朝堂之上百官面前的皇太子,是天下泱泱萬民所奉養的國之儲君。

而佛像前那個岑雲川,自此只能像一只十七年蟬一樣不生不死得活著,將所有的一切生機埋入土裏,將所有的炙熱與滾燙深藏入昏暗不見天日的地底,再也不得見這風,見這雨,見這天,見這光。

“走吧,回去吧。”他嘆息道。

比起他的滿臉頹敗與失落,其餘人都顯然高興很多,他們簇擁著他翻身上了馬。

他於山寺門前,最後遙遙望了雨中的石像一眼,勒著韁繩,一言不發的掉頭走了。

雨一直沒停。

因為趕時間,他們特地抄了一條小道,一路疾馳。

走到半途,岑雲川突然體力不支,直接從馬上墜了下來。

鄔津馬還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在原地不安的踏著蹄子,繞著主人來回走動,鼻腔裏噴出擔憂的氣息,不停用鼻子去拱地上的人。

其餘人也嚇得紛紛勒馬,跳了下來。

“殿下!”趙二反應最快,直接撲上前去,檢查岑雲川的情形。

他剛一抓住岑雲川的胳膊,隔著衣服都感受到了燙手的溫度。

“您怎麽燒成這樣了都不吭一聲!”趙二急道。

岑雲川腦袋暈厥了片刻,又迅速清醒,從泥地裏撐起胳膊,滿手都是泥漿,但仍一手扶著馬鞍,搖搖頭道:“沒多遠了,走吧,孤沒事。”

“要不,我們還是避避雨吧。”尚清都小心覷著岑雲川面色,提議道。

他們一群大老爺們常年風裏來雨裏去,並不把這點事情放在心上,但沒想到這次岑雲川病得竟這麽嚴重,這下誰都不敢冒險了,紛紛請求原地避雨,讓人去找來車駕再走。

岑雲川支著胳膊,想起身,一下子竟沒拾起,差點又跌回地上。

他趴在地上喘了喘。

其餘人想上前又不敢,趙二手伸著,知道他性情,也不敢輕易碰他。

岑雲川腦袋暈乎乎的,眼底泛黑,低頭間,忽然瞥到地上有一列除了他們這一行人以外的馬蹄印。

那馬蹄印深而清晰,一看就是精打了的馬蹄鐵。

而只是這馬蹄鐵的造型十分特殊,岑雲川一時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趙二,你來。”岑雲川招手道。

趙二湊近,順著岑雲川的指示看過去,歪頭琢磨了一陣,道:“看這掌印……應是宮中禁軍……而且官職應在上將軍以上……”

岑雲川一聽,頓時腦子嗡的一聲,宮中禁軍怎麽會忽然出現在荒無人煙的鄉間小道上……而且品級還這麽高……離小檀寺還這麽近……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父親知道他在哪了,所以派了禁軍追了過來。

一想到此處,岑雲川心臟開始突突突的亂跳起來,他原地爬起,甩了甩周身的泥漿,再也顧不得其他,直接一腳踩上馬鞍,勒馬吩咐道:“走吧,速速離開此地。”

“可是……”其餘人還有話要說。

岑雲川一張臉卻蒼白無力,但眼神卻冷冽似寒釘,他冷冰冰目光掃過去,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壓,這誰還敢吱聲,都乖乖上了馬。

他捏著韁繩,心情十分覆雜,但也清楚自己現如今這副模樣,最好藏的越深越好,萬萬不能被父親身邊的人知曉了去。於是伏低身子,摸了摸鄔津腦袋,“跑吧,鄔津,快點跑吧。”

鄔津得了主人命令,徹底撒開蹄子跑的飛快,這樣的速度,反而讓岑雲川有了一點心安。

他心道,跑吧,跑吧。

千萬不要遇到,也不要被追上。

他於顛簸的馬背上再次回頭,向身後山寺望去。

只見天地間風雨飄搖,亦如去路漫漫。

小檀寺剛送走了一波客人,又迎來了一批新的客人。

小和尚打開門,看著外面牽著馬的五六個人,疲憊道:“可是來避雨?馬栓在外面就是,人自行進來便是。”

那為首的那穿著金色甲衣的將軍一掌推開門,道:“你們主持方丈可在?”

說完,從腰間解下令牌,往小僧面前一照。

到底曾是皇家寺廟,那小僧一見自己眼前那金光燦燦的令牌,就知道又是貴客來了。

連忙打開大門,一溜煙道:“我這就去喊方丈來,貴客先請。”

岑未濟在方丈的陪同下,進了後殿,他眺望著山林,問:“太子人呢?”

“殿下……幾柱香前,剛被一群人迎走。”方丈撚著串珠恭敬道。

“他在這裏呆了多久?”岑未濟問。

“怕是有十餘日了。”方丈算了算道。

“他每日在這裏都做些什麽?”岑未濟出了殿門,沿著山壁石階慢慢往上走去。

這山寺上次他來過一次,著實沒看出來有什麽稀奇地方,但架不住太子一次又一次往這裏跑,所以他心裏也生出幾分好奇來,想要四處轉轉。

“殿下每日都會在山澗半腰處那個石佛前跪拜許久,日日如此。”方丈道。

“哦?”岑未濟挑眉。

雖然岑雲川自打出生後便多病多災,他也曾將人送去寺廟裏養過幾年,但說佛緣,其實也並沒有多麽深厚,平日裏他沒聽說岑雲川對佛法或者佛經有什麽特殊愛好,身邊伺候和往來的人裏也未有過什麽僧人。

那這突如其來的癡迷,又是為了什麽?

“哪尊佛像?”岑未濟擡腳道,“走,去看看。”

方丈快走幾步,側身在前面引路。

一走到那佛像跟前,方丈便吃驚的張大嘴,半天才責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那尊佛像從頭到尾被罩上了一層黃色蘸布,將整尊石佛嚴嚴實實包裹了起來。

小和尚撓撓頭道:“這是殿下臨走前吩咐的,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只管照著包了起來。”

方丈感到有些難為。

回頭看著岑未濟,等著對方示下。

岑未濟背著手,看著這尊包的密不透風的佛像,半天後才道:“罷了,他不想讓人看,便遮著吧。”

孩子有了自己的古怪秘密,他這做父親的又怎能不幫忙遮掩著。

他有些遺憾,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覺,於是背過身向山下望去。

只見天地間雨霧蒙蒙,似與來時一樣。

一路奔馳至城門口處,岑雲川這才於高大巍峨的朱雀門前勒住韁繩。

雖是雨天,城門口處人來人往,一點也不耽誤熱鬧氣氛。

一連清苦了數日,驟然見到這麽多人,岑雲川覺出了幾分不適應來。

北辰宮數人追了上來,都環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雙雙眼,緊張不安的瞧著他,好似生怕他再出一點點事情。

岑雲川正準備翻身下馬入城,忽然見官道上駕來一輛馬車。

那馬車過關時,車主報上了家主名號,“許州司馬,江殷。”

“江師傅!”岑雲川初聽還有些不敢相信,又聽見馬車裏答話的聲音,這才確信,正是數日前被岑未濟調離京城的湯殷。

他丟開韁繩,幾步走上前去,再次確認道:“江師傅?”

江殷撩開車簾,看見岑雲川也是大吃一驚,又見他渾身濕淋淋的樣子,連忙道:“殿下怎麽在此處,快上來。”

岑雲川上了馬車,看著鬢發斑白的師傅,師徒兩執手相看,雖只有短短幾日,卻也像是有經年長別一樣的感慨。

“湯師傅,這次進京是……”外放官員無召不能隨意歸家或者回京,除非家中遇到喪事……岑雲川想到此處,不免有些擔心起來,湯殷長子去年開始患了重病,聽說一直都不大好,湯藥更是離不了身,這次湯殷歸京,可是……為子奔喪?

見岑雲川面露關切神色,湯殷也有些感動道:“聽聞殿下到聖上面前為我們倆個老家夥求情,受了不小委屈……殿下的恩情,我們倆個就是黃土埋身了也不敢忘,這次我能回京,也是因陛下開恩……”

“父親?”岑雲川瞪大雙眼的同時,也悄悄松了口氣,不是喪事就好,湯師傅年紀大了,定然受不了這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

只是那一日的場景瞬間又回到他的腦海中來。

對方冷冰冰的回他的話語猶在耳邊。

“你何時見朕朝令夕改過。”

是啊,當時,岑未濟就是這麽回答他的,無論自己怎麽苦苦哀求,對方都不留絲毫情面。

可如今這又是怎麽回事?

見岑雲川一副楞神模樣,湯殷道:“說到底,老臣能回來,還得虧殿下……陛下的信使說,我和老萬走後,殿下便生陛下的氣,這一連都氣了半月了,陛下沒辦法,只能召老臣回來安殿下的心。”

“孤哪裏有……”岑雲川下意識地道,說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躲在佛寺裏的日子,這段時間自己整日恍恍惚惚,最想見的人是那人,最不想見的人也是那人。

或許,也不是不想見,而是不敢見。

偏是這樣的躲避,可能讓岑未濟誤會,以為自己是因此此事慪了氣,所以才不願露面。

既又後悔了,何必當日又要那樣子狠心,也讓自己跟著傷了好大的心。

湯殷看出了他的糾結,慢慢道:“陛下與殿下雖是天家父子,卻終究也是父子,殿下難過,陛下與殿下血脈相連,又怎能不跟著難過。”

岑雲川無意識的用手指摳著手背,直至摳出血痕也沒有停手,他仿佛跟失去了痛覺一般,任憑本就摔破的手背更加鮮血淋淋。

岑未濟曾教過他,為君者,必須一言九鼎,才能使得自己的政令變得讓人信服,切不能朝令夕改,反覆無常,此為大忌。

所以岑未濟這麽多年來,發出的旨意從未有過一例被收回過。

但是為了他,岑未濟破例了。

想到這裏,岑雲川心裏變得五味雜陳起來,眼眶也跟著紅了,他不想讓湯師傅看見自己這副模樣,於是強憋著心裏的酸澀,恭敬道:“天色漸晚,雨勢也大了,師傅快些進城吧。”

他說完便起身要下車。

湯師傅看他一身水痕,急道:“老臣可捎殿下一程。”

岑雲川匆匆搖了搖頭,跳下了馬車。

他下了車,扶著城門前的石雕神獸慢慢蹲下,只覺得心裏的酸澀像是要溢出來一樣,眼眶裏不知道是雨還是淚在不斷翻湧。

這要放在旁人,絕沒有可能讓岑未濟自己收回成命。

他何德何能,辦到了。

而他岑雲川,又如何能擔得起岑未濟這般特殊對待。

雨從四面八方砸下,他扶著石雕的手一點點蜷緊,早春的雨還帶著冷冰冰地氣息,凍得他渾身發抖,眼前發暈。

突然。

雨好像停了一般。

但四下雨勢的聲音卻沒有減小。

岑雲川睜開眼,慢慢擡起頭。

“你心心念念的師傅,朕也給你送回來了,怎麽還是這副模樣,嗯?”

他在那厚重的黑傘檐下看見了那雙平靜而冷漠的眼。

此刻,那雙深邃的深灰色眼眸正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最冰冷的模樣。

岑雲川卻覺得自己被燙了一下。

他慌裏慌張的起身,腦子突然嗡嗡作響,手連身後的石獸都要扶不住了,兩眼一黑便失去了重心。

岑未濟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岑雲川穩住身形後,低頭看見那雙拉住自己手臂的手,只覺得兩人相挨的皮膚都燙得嚇人,如此真實的觸感,真真切切告訴他,這不是幻覺,眼前的人,正是岑未濟。

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出了岑未濟的氣息範圍。

也退出了黑傘遮蓋的範圍。

雨再次兜頭淋下。

他背在身後的手,摳著石縫,擡眼看著對方,緊張地屏住呼吸。

兩人無聲對視,他們之間只有那數不清的雨滴落下。

可下一瞬,岑未濟再次伸出手,沒有給他任何反抗的餘地,一把將人拖回傘下。

黑傘遮蓋下,眾人看不清他們的動作,只能看見太子殿下衣擺一動,便被卷入了陛下手中的傘柄下。

只有岑雲川知道,岑未濟手心的力度帶著多麽不容置疑的勁道,就好似他再多反抗一下,便要將他手腕折斷,腦袋敲暈,直接原地扛走一般。

他只好乖乖放棄掙紮,縮在岑未濟的傘下。

“最後一次。”岑未濟看著他道。

岑雲川不解的擡頭。

“這是朕最後一次,把你當小時候那樣。”對方的氣息近在咫尺,兩人又挨的極近,只隔了半臂的距離,他擡起的額頭,剛好觸到了岑未濟低著的鼻梁,岑未濟說話間的鼻息,就那樣輕易的全撲進了他的耳蝸裏,“縱著你,寵著你,疼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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