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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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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章

岑雲川與老師門口作別後,踏進了北辰宮。

一進門,便聽見侍從來報:“殿下,平恩將軍來了。”

“岑勿安?”一聽到這個人來,岑雲川原本不怏的神色,更加不快了。

進入正堂,並未見到人,岑雲川側過頭。

那侍從趕緊道:“平恩將軍來時並未攜帶拜帖,又是孤身一人來得,說有緊急私情面陳殿下,我等不敢做主,便將人請到了東閣候著。”

岑雲川陰沈著臉往東閣走去。

一進門,便見此人正吊兒郎當的坐在椅子上,腿翹到桌上,雙手抱臂,懶懶看著一旁端茶倒水的婢女。

岑雲川在門口站定,直接問:“何事?”

岑勿安見他來了,笑瞇瞇道:“殿下都不與臣先客套兩句嗎?”

岑雲川進了屋裏,接下披風,冷著一張臉道:“有事快說,無事便走,夜已深了,孤宮中從不宿客。”

岑勿安摸著下巴,對他這副拒人千裏之外模樣似早有預料,並不以為意,眼神從那嬌滴滴的婢女盈盈寸腰上扯開後,又看向了岑雲川,道:“我深夜前來,自有要事相報。”

“什麽事?”岑雲川皺眉問。

岑勿安卻瞥了一眼屋內屋外的侍衛,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起來。

他不說話,岑雲川也不說話。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先張嘴道:“我要說的事,十分機密,若是今兒從北辰宮洩了出去,恐怕我的性命不保,所以我必得保得萬分周全,才能開口。”

岑雲川目光凜凜的盯視他片刻,然後擡手揮退了侍衛和下人。

見人都出去了,岑勿安這才慢悠悠起身,轉了一圈,走至岑雲川背後,探出頭,嗅了嗅,做出一副著迷模樣道:“這是才從陛下那回來嗎?身上一股木犀香的味兒,真好聞。”

見他這般輕佻模樣,岑雲川實在忍無可忍,剛要動手,便見對方一退三尺遠,做出擺手狀道:“勿怒,勿怒!殿下怎麽這般經不起逗。”

“孤的耐心有限,你若還是不願說,孤便送客了。”岑雲川咬牙道。

岑勿安這才恢覆了正形,慢慢道:“殿下可曾在半月前派人前往奉郡調查涑人此番突然南下之事?”

聽到這話,岑雲川的面色機警起來,寒意四起,“孤的人在你手裏?”

岑勿安卻繼續道:“殿下為了保險起見,先後派出了兩波人,一波人葬身在了奉郡趙氏手中,還有一個人卻逃出生天,如今下落不明。”

“此人可叫宋省蘭?”

岑雲川抱臂盯著他,一雙眼裏已起了殺意。

岑勿安將喝空了的茶杯在桌上轉了轉,勾起唇角道:“殿下莫要誤會,人,當然不在我這裏。”

他擡起眼,看著岑雲川,目光細細的將人從上到下打量了遍,這才道:“不過,殿下想要查的東西,卻實實在在在我手裏。”

“什麽東西?”岑雲川問。

“一個……”岑勿安賣起了關子,“足以傾覆整個趙氏的東西。”

聽到此處,岑雲川臉上既沒有喜色,也沒有怒色,波瀾不驚地問:“既是這麽要緊東西,何不藏好了待價而沽,即可獻於趙氏投誠,或送給勉王拉攏,亦或直接敬獻陛下邀功,又何必找到孤門上來。”

岑勿安將杯子拿在兩指間,看著上面細膩白滑的胎瓷,之間碾過,話裏透出一股慵懶而散漫意味,“我想的,卻只有殿下能給。”

岑雲川瞬間擡起眉梢,淩厲的看過去,正好與岑勿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對了個正著。

兩人目光似電光火石,瞬息間已暗自交鋒了數個回合。

“你素與梁王和岑顧親近,孤憑何信你?”岑雲川問。

“我出身梁州軍,與他二人相交,實屬無奈,亦是順勢而為。”他語調滑膩膩的,讓人聽著難受,“我雖入朝不久,卻也認得當下形勢,陛下親近信任殿下,遠盛他們二人,我不得不為今後所打算。”

岑雲川倪他一眼,冷笑道:“你想當騎墻派?”

岑勿安卻坦然而安心地應道:“我出身窮苦,自小便懂得,吃食不能只藏在一個窖裏。”

岑雲川又打量他半晌,只見他坦露著一張臉,面上並無半分私怯,倒是一副十拿九穩的模樣,於是問:“你想孤拿什麽跟你換?”

岑勿安卻湊近,又偷偷嗅了嗅他渾身上下那冷冷香氣,心滿意足地道:“二月初三,城郊十裏亭見,到時自會有人接應殿下。”

見岑雲川只是眸光深深看著自己。

他一笑道:“此事事關兩國之戰,又牽扯趙氏一族和朝中百官,我自然得小心了又小心,東西也得藏在萬分妥當處,還往殿下勿怪我多事。”

說罷起身,披上兜帽,翻窗而去,不到一息,又從窗口探頭回來道:“殿下須得孤身前來,一則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則去往目的地要走極狹水道,那船只容一客一船夫過,人多了也無用。”

見岑雲川露出懷疑神色。

他道:“放心,勿安再膽大妄為,也不敢謀害一國儲君。”

不等岑雲川反應,再次悄無聲息離去。

“殿下真的要一人前往?”書房內,趙二急道。

“那岑勿安為人狡詐狂妄,殿下絕不可輕信於他。”柳五趕緊道。

“是啊,殿下可萬萬不能撇下我們獨身應約。”趙二道,“萬一他與勉王勾結一氣,故意設下龍潭虎穴引誘殿下前往,可如何是好!”

“岑勿安為此次北征主將之一,孤大約能猜到他手裏藏著的是什麽東西。”岑雲川坐在書桌後慢慢道,“此物關系朝野,茲事體大,萬不能失。”

“那就直接硬搶!”柳五道,”殿下堂堂儲君,還怕他一個小小將軍不成。”

“岑勿安性情詭變,若不能如他的意,只怕此物危矣。”岑雲川嘆氣道,“孤已為此事折損了多位兄弟,萬不能再生其他變故。”

三人一時都愁苦起來,竟無一可用良策。

二月初三很快就到了。

月上柳梢頭,岑雲川依約到了十裏亭外,趙二和柳五還有諸多暗衛尾隨其後。

岑雲川立於亭中,孤身等候了有一盞茶功夫,見一船夫撐著一搜半尺窄,約莫兩步長的小船晃晃悠悠停於岸邊。

“可是三千樓的客人?”那船夫將小舟系在岸邊,跳上來,問道。

“是。”岑雲川盯著他看了一眼,並沒看出此人與尋常漁夫渡家的區別來。

他剛一靠近,果然在此人身上聞到了長年累月積下的魚腥味兒。

“貴客,請吧。”那漁夫道。

岑雲川一腳才踏上船,那巴掌大的小舟便開始晃蕩起來。

漁夫一手撐著長篙將船穩穩定住。

岑雲川小心翼翼上了船,坐穩後,只見那漁夫身形靈巧的躍上船後,穩站船身前,支著長篙將船往水中央撥去。

岑雲川回頭,見岸邊高高的蘆葦蕩中微風輕擺蟲鳴陣陣,然後扭頭,看向江面。

“三千樓不在京中轄區?”岑雲川見他將船撐入一支流小河,問道。

那漁夫用一口本地腔調,畏縮道:“小老兒只管撐船,其他的都不知道,貴客要是再問,小老兒只怕性命難保。”

岑雲川見他確實出身窮苦,怕是因錢財才來此賣力,便不再細問什麽。

水路越發偏僻起來,剛開始還能偶見人煙燈火,隨著谷地深邃,兩岸變成了峭壁懸崖,擡頭已是重重密林深山。

那船家顯然對此地十分熟稔,順著水流,船越發急速,岑雲川坐在船尾總是被兩邊垂下的繁茂綠植掛到,於是索性貓下腰。

過了一段湍急水域後,河面再次平靜下來,已近子時,四下烏黑一片,那船夫也未點燈,只有頭頂一線天露出一點微弱天光。

岑雲川擡頭看了一眼,已經有點摸不準此地具體方位,正思索間,船已進入一個洞穴,裏面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四面八方水流嘀嗒聲,和鳥獸被驚起的撲翅聲。

那船夫顯然早就練就了不見光線也能摸黑行船的技藝,船只七拐八拐的,在暗河中照常前進。

可岑雲川卻不能,他打小就在夜裏無法視物。

此時雖張著眼,卻什麽都看不見。

原本想憑借記憶將路線默熟於心,如此看來,對方顯然防他這一手。

於是他只能暗自在路過的石壁上偷偷做上標記。

大約又走了半個時辰,他們終於從溶洞中駛出,進入一片開闊水域。

船悠悠轉了個彎,眼前出現一棟燈火通明的高樓。

那樓足足有七八層高,一點都不亞於京中第一樓“摸月樓”,甚至比其更加金碧輝煌。

“貴客,坐穩咯,馬上就到了。”正當岑雲川情不自禁站起來,仰頭望向面前高聳的樓臺時,那船夫道。

船還沒靠岸,便有一排帶刀的侍衛守在岸邊查驗身份。

“哪拉來的?”為首的侍衛問船夫。

船夫彎著腰,趕緊賠上一張笑臉道:“是從京郊十裏亭來的。”

“可有纖羽令?”那侍衛雖是問著船夫,眼睛卻來回盯著岑雲川。

岑雲川也回視著他。

這一看便看出了問題來,這幫人佩刀的方式,和掩藏的傷疤,以及說話口氣、音調,都不想是普通看家護院的打手,倒像極了……山林土匪。

此處又這般豪奢。

岑雲川看了一圈,越發覺得此地恐怕藏有貓膩。

那船夫在懷裏掏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捧出一個翠色長羽。

不知是從什麽鳥身上取來的,那雀翎如翡翠般在燈下流光熠熠,羽毛上裝飾寶石和細鏈,華美奢靡。

“行了,你走吧。”那侍衛將那什麽令往懷裏一揣,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攆走船夫後,這才回身,對著岑雲川抱拳道:“貴客請隨我來。”

一進樓內,岑雲川便被撲面而來的暖香馥馥薰得呼吸一窒。

擡起頭,見裏面綠茵郁郁,四處都是奇珍異草。

芳草掩映間是一道樓中人造瀑布。

而那瀑布顏色卻鮮紅透亮,岑雲川走近了才聞到酒香味兒。

竟是西域千金難求的石蠟酒。

用葡萄釀制而成,只有宮中和部分王公大族在宴會上才能難得一見,沒想到在此地竟獨成造景之物。

侍衛推開一扇門,回頭請他進去。

只見中廳燈火重重,他一踏進門,裏面一扇又一扇的門被推開。

走出各色各樣的美人。

或站,或躺,或半倚,無一不千嬌百媚,國色天香。

岑雲川直楞楞停住腳步。

見他一臉呆滯模樣,那些姑娘們反倒是笑了起來,聘聘婷婷的朝他走來。

岑雲川哪裏見過這陣仗,很快就被這軟香溫玉所淹沒。

岑未濟對他約束極嚴,恨不得他在身上安雙眼睛時時刻刻盯著,所以平日裏他的一舉一動都跟上了發條一樣,時刻保持循規蹈矩,踐律蹈禮,莫說這等場面,就是多和女孩說上一句話都要保持分寸和距離。

岑雲川生平從來沒有像這麽一刻狼狽過,跑又跑不掉,躲又躲不過,還沒反應過來,手裏不知不覺就被遞上了酒杯,有人貼著耳朵呵氣般勸道:“郎君,喝一杯呀。”

“對啊,喝一杯,我給郎君跳個舞可好。”

“行了。”人群後有個懶洋洋聲音道:“都退下吧,一個個都跟餓綠眼的狐貍精似的,莫要把我的貴客給嚇跑了。”

人群散盡,岑雲川這才看見坐在席中的岑勿安,一下子黑了臉道:“這是什麽地方?”

“享樂的地方。”岑勿安靠在一個細皮嫩肉男人懷中,旁邊還跪著一個女孩給他敲腿。

“誰開的?”

岑勿安睜開眼笑道:“您甭管誰開得,既來了,我掏錢,今夜又無人跟著您,您只管敞開了玩便是,絕走漏不了一點風聲出去。”

岑雲川氣鼓鼓坐下,道:“我來是做什麽的,你很清楚,東西呢?”

“您瞧瞧。”岑勿安支著頭道:“好不容易幫您支開了人,難得有機會可以放縱一把,您倒還想著那事……您平日裏喜歡玩些什麽,此處都有,包您盡興。”

“是啊,郎君,我們這樓裏,可玩得花樣多得很,保管讓您滿意。”小心跪坐在岑勿安身後的男子笑瞇瞇地道,他眼珠子一轉,“看郎君剛剛對那些姐姐們似不滿意,可是喜歡……”

說罷,他拍了拍手。

外面又漸次走進來幾個男孩,一個比一個生得眉眼錦繡,再次團團圍住他。

“……”岑雲川直接麻溜起身,貼墻站定,眉頭緊緊皺起。

“郎君,我們來猜拳可好?”有個男孩端著酒壺上來道。

岑雲川忍無可忍,直接從袖中抽出腕刀,一揮臂將劍尖狠狠紮入岑勿安面前的木桌裏,碗盤被紮的粉碎,碎片飛濺。

那些男孩和姑娘們都嚇得驚呼起來。

岑勿安看著那把深深刺入桌面中的腕刀,依舊面不改色的磕著瓜子,掀起眼皮道:“這便是殿下求人的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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