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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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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十月初二夜裏,岑雲川風塵仆仆地從奉郡趕回京郊小檀寺。

天色已晚,山裏除了蟲鳴,只剩下他走在小道上衣擺摩擦的沙沙聲,幾步踩過石階,他擡手叩了叩門上的銅環。

小僧開門看見是他,連忙側過身請他進去。

岑雲川幾步並做一步,匆匆忙忙的從栽滿高大古槐的院落走過,然後拐入後面的邊廊,進了一間半鑲的石壁中的小殿。

他推開門,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這才踏過門檻,進入裏面。

屋子雖空曠,但收拾的十分幹凈整潔,幾乎一塵不染,裏面只有一張石桌,上面供奉一個牌位。

岑雲川手撫過牌位,從一旁拿起蘸布,又認真將木牌子裏裏外外的擦了一遍。

剛把牌位放下。

就聽見,伴隨著“咚”一聲中,空氣中發出一點細微的響動,岑雲川耳朵一動,立馬回頭,卻只來得及用指尖夾住那把突然襲來的匕首。

匕首反出的光極亮,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瞇眼同時,立馬一腳踢出,卻踩了個空,只能憑著本能向後疾步退去,擡手間衣擺撲滅了桌上的香燭,屋子裏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回頭,從透過窗外透進來的光中隱約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視覺被剝奪,心瞬間就慌亂了起來。

他連忙從桌上拿起金制的燭臺,擋住對方下一擊。

燭臺中滾燙的香油滴在手腕,燙的他眉頭一皺,卻也完全顧不得,只能從昏暗的屋子裏盡力捕捉來襲者的身影,連呼吸都不自覺屏住。

燭臺和匕首碰撞,發出刺耳的錚鳴聲。

對方在一擊後,停了下來,仿佛在一片黑暗與寂靜中又蟄伏了起來。

岑雲川打小在全黑的環境裏視物能力極差,所以夜裏無論去哪,都會帶著一盞燈。

今夜本就是陰天,屋裏又只有兩盞供奉的香燭,此刻全都被撲滅,他就只能抓瞎,迎擊中只能全靠直覺和聽力,甚至連門在哪裏都摸不清。

此刻對方完全不動,他只能聽見自己彭彭的心跳聲在耳膜裏震動。

於是他幹脆徹底閉上眼,握緊手中燭臺,連呼氣聲都極力壓低。

耳邊氣流微動,岑雲川立馬側過身,用燭臺頂住匕首,右掌握拳揮出,撲了空,他連忙收掌,單腿橫掃而出,對方卻游刃有餘的騰空而起,又避開他這一擊。

心念一動,岑雲川忽然有了一種對方在故意溜他玩的荒謬感——這深夜而來的刺客,明明身手比他強上太多,此刻卻跟逗貓一樣,招招點到為止,攻勢雖淩厲,但卻完全沒有致命的心思。

思緒翻轉間,他一個不留神,後腰便撞到了石桌,躲閃力道太重使得他嗓子裏不自覺的發出一聲悶哼。

下一瞬,手中的燭臺被人輕而易舉卸下,人也被騰空抱起,岑雲川掙動間,便聽見非常輕微的一聲輕笑聲。

“行了,看不見就抱好別動。”

聽到聲音,岑雲川立馬停了手,困惑地擡起頭,眼前雖然還是一片昏暗,但莫名的,他還是看見了岑未濟那熟悉的下巴和喉結。

“父親。”他乖乖叫了一聲。

“身法生疏,招式散亂。”岑未濟將他放下,將燈重新點亮後,推開了門率先走了出去,出去之前還不忘對剛剛過招進行毒辣點評,“真是越學越倒退了!”

岑雲川站在屋內,楞了片刻,趕緊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踏過門檻出去。

他一出門,便看見岑未濟背著手,站在屋檐下,似在等他。

於是他連忙加快了腳步,走過去,慌忙間差點又被地上放著的蒲團絆倒。

岑未濟回過身,看著他,無奈道:“看著點路。”

岑雲川扶著柱子狼狽站穩,然後繞開蒲團,壓制住步伐,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岑未濟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伸出手來。

岑雲川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那只手,又擡起頭看向岑未濟的臉。

“手給我。”岑未濟看著他這副蠢樣子,終於忍不住道。

岑雲川的手在袖沿磨了磨,卻遲遲不敢伸出,低著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岑未濟彎腰一把拽過他的手,將人牽住,兩人沿著山道緩慢往山下走去。

小道極窄,兩邊又有灌木擠壓,堪堪只能容一人過路,於是兩人一前一後,靜悄悄的走在夜半的山寺間。

等進了主持提前安頓好的禪房內,岑未濟脫了那一身黑的外裳,在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

岑雲川跟在他後面,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裏好,只有視線一錯不錯的緊緊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岑未濟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道:“太子殿下倒是長能耐了。”

這是要秋後算賬的意思,岑雲川心裏一慌,膝蓋先軟了。

看他跪下,岑未濟目光掃過,漫不經心地道:“朕的旨意太子如今是一點都不放在眼裏了。”

“兒臣並非是有意抗旨。”岑雲川咬著嘴唇道,“只是……”

“只是什麽?”見他沒有說完,岑未濟問。

“是兒臣之過,請父親責罰。”岑雲川伏低身子道。

他的額頭貼著屋裏的磚塊,冰涼的觸感凍得他一縮,又生生忍住。

岑未濟翹起腿,舒展著坐在原地,看著自己腳邊的人,半天才道:“果然是元平齊教出來的好徒弟,認錯倒是快的很。”

岑雲川不敢擡頭,卻下意識地為老師辯解道:“是兒臣的查案心切,不遵旨意,與老師無關,而且當時是緊要關頭,兒臣若是一走,之前奉郡幫過兒臣忙的那些人絕無活路,兒臣必須妥善安頓了他們……”

未等他說完,岑未濟就道:“馮尙一案,朕交給你去處置,如今確是越鬧越大,倒鬧成了兩黨之爭的局面!”

岑雲川雖離京數月,但朝中的事他也亦有耳聞,因他從嚴處置了馮尙等人,使得他前腳一走,後腳便有人借此生事發難,想來最後還是老師幫他抗下了所有事端。

於是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切道:“馮尙等人目無國法,心無聖道,若不重罰,豈能服人,他們一個兩個借此生事,想盡辦法將老師拉下水去,背上一個黨爭之名,用心惡毒,實所難忍!”

聽他言辭激烈的辯駁,和元平齊如出一撤,想盡辦法護著對方,一口一個老師,岑未濟瞬間就瞇起了眼,目光變得冰冷而危險。

岑雲川低著頭,自是沒有看到。

他起身,走到岑雲川面前,蹲下,看著對方發頂,伸出手摸了摸。

岑雲川從岑未濟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一瞬,便住了嘴,餘光瞥見對方在離自己咫尺地方停住時,緊張的幾乎要忘記了呼吸。

他把臉埋的更深,一動都不敢動。

岑未濟卻伸出手,細細摸過他的臉頰,最後指尖停留在他的下巴處,用兩指卡著他的下顎,強迫他擡起臉來看向自己。

“朕不知,太子如今倒學會了頂嘴。”聲音平而緩,但那雙眼卻黑而沈,又逼迫的極近,像是在離他方寸間的地方落下一場雷暴和狂風般,激的他臉頰生疼,心神激蕩。

下巴被捏的死死,岑雲川絲毫不敢反抗,就連睫毛都因驚嚇而顫如昆蟲的小翅般扇動幾下,無力垂落。

岑未濟的眼裏如墨雲滾動,片刻後,那嚇人的電閃雷鳴似驟然銷聲匿跡,他恢覆如常,松了手,起身懶懶道:“行了,起來吧。”

岑雲川磨蹭半天,才爬了起來,心有餘悸地在一邊站好。

岑未濟看著他道:“不過,抗旨不從還是得罰。”然後慢慢皺起眉,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怎麽處罰他。

過了片刻,他才道:“便罰你……初五起,每日到辰安殿與皇子們一起去學學禮儀規矩。”

岑雲川一聽,便驚訝的睜大眼,臉上全是不情願。

“怎麽?不想去?”岑未濟道。

“沒有。”這聲沒有音調拖得很長,顯出了萬般不樂意卻又抵抗不得的消極情緒。

辰安殿——這個陌生的名稱不禁勾起了他從前的記憶。

十四歲前,他只有兩個師父,一個是元平齊,另一個便是岑未濟。

後來朝臣紛紛上書,要求太子出閣讀書。

出閣讀書,有兩個意味,一個代表著皇太子從皇帝身邊脫離,皇帝正式將教育重擔托付給群臣。另一個代表,皇太子可以與大臣來往交際,自此多了許多可以和大臣們見面的機會。

岑未濟拒絕了。

以自己教的挺好的為由,繼續把岑雲川帶在身邊,只許他見元平齊一個先生。

岑未濟越拒絕,眾臣們越著急,雪花一樣多的奏折不停飛進萬崇殿。

侍中孫正更是陳情激昂的寫了三大頁,論述太子早早出閣的好處。

但岑未濟依然不許。

一直到岑雲川十四歲。

他才隱約松了口,下旨讓岑雲川出閣讀書。

岑雲川出閣讀書後,為了方便起居,便從萬崇殿搬到了儲君所居的北辰宮。

收拾東西搬家那天,足足從萬崇殿拉走了三十來個大箱子。

岑未濟下朝回去,看見空了大半的寢殿,著實適應了良久。

而從小在岑未濟跟前待慣了的岑雲川,前三天那興高采烈,看啥都新奇的勁頭過了之後,便也開始吵嚷著要回萬崇殿。

他的新伴讀白又卿來了,見他這副模樣,無語道:“尋常人家的孩子,打出生起,便有姆媽照顧,三四歲後便要開始獨居,沒有一個賴在娘親身邊的,更別說是爹爹了。”

“真的嗎。”岑雲川雖覺得很丟臉,但是依然好奇地問。

“我騙你做什麽,我們家便是這樣。”白又卿道:“我兩三天見一次我娘,有時候兩三個月才見一次我爹,我覺得挺好的,我爹見了我,不是考校我功課,便是督促我騎射,稍微不合他老人家心意,便是一頓鞭子,我還巴不得離他遠遠的。”

十四歲的岑雲川對比了一下他那皇帝爹爹,真心覺得大家的爹確實不一樣。

岑未濟很少發火,就算發火,也是悶雷秋雨一樣,面上不顯分毫,也絕不會吵嚷著要打誰,或者要殺誰。

但岑雲川知道,他雖不顯露,但是一定會有人以慘烈代價來承擔這個後果,所謂“君子之怒,不言而威。”正是如此。

在出閣讀書一事中,岑未濟在和朝臣們的拉扯過程中處置了數人後,最後雙方都退而求其次,沒有讓岑雲川去歷代皇子讀書的辰安殿,而是另起高樓,修了專供太子一人上課的鏡暉堂。

除了十餘名精挑細選先生外,還有兩個伴讀輪流來陪侍,風雨無阻,從不間歇。

岑未濟有時也會抽空親自來殿中旁聽,若是覺得老師所挑選授課書籍不當,便親自編纂名錄,更換教材,把控十分嚴格,而對與太子有接觸的朝臣,也必須要經過他的首肯才行,否則一律不準與太子私下結交。

其他皇子顯然就沒這麽好的待遇了,幾乎是放養式,只能和其他宗親一起擠在狹小的辰安殿裏上課,岑未濟偶爾想起了,便會隨機抽幾個到萬崇殿考問。

岑未濟此次罰他,相必是覺得他久居高閣,心裏沒了尊卑,故撤了這專屬於皇太子的特殊待遇,罰他和其他皇子一塊,好好去學學聽說順教的規矩。

雖是百般抗拒,但君威之下,他也無從反抗,只得應道:“兒臣知道了,初五便去辰安殿讀書。”

岑未濟看他一副垂頭喪氣模樣,終是不忍道:“早上去去便是,下午還是去鏡暉堂……你走了這些時日,落下不少課程,周先生特地找了朕,說等你回去後,每日再添上兩節課,定要把落下的都補上。”稞唻銀纜

聽到周先生三個字,岑雲川條件反射性的腦袋一疼。

這周先生是鏡暉堂最敬職敬業,卻也最嚴苛守規的先生。

平日裏,岑雲川有個頭疼腦熱想要告假,其他先生倒是好說話,唯有那周先生,必帶著書本親自到北辰宮去,搬個小板凳,坐在岑雲川病床前,嘴裏恭敬道:“殿下不必起身,聽老夫講解便是。”但眼神卻一刻不緩的嚴密精確掃射著自己的學生,但凡岑雲川有個走神,周先生便要長籲短嘆,借聖人之道將他從天亮數落到天黑去。

幾次下來,但凡岑雲川只要沒病得下不了床,便是爬也得爬著去上課。

想到這裏,岑雲川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有些納悶的問:“父親是怎麽幫兒臣向周先生告的假?”

像是知道岑雲川在想什麽一般,岑未濟眼裏帶著幾分笑,無語又惆悵地道:“還能怎麽辦?他的學生跑了,朕只能自己頂上了唄。”

岑未濟替岑雲川向周先生告假,過了三日,周先生果然坐不住了,搬著幾箱子書進了宮,要求見太子。

侍從擋不住,只得告到岑未濟這裏來。

岑未濟將人召到面前,數落的話已經到了口邊,見老先生腰背雖已佝僂,但一臉莊嚴的表情,心腸不得不軟了幾分,等說出口,便成了“朕久居帝位,素日裏政務繁忙,倒也許久沒有和諸位先生談經論道了,這幾日讀到《道文言說》,對裏面的內容頗為感興趣,還請先生這幾日抽空與朕講解一番。”

周先生連忙道:“臣之所聞,粗鄙淺顯,蒙陛下不棄。”

第二日起,只要岑未濟下朝,周先生必然早早侯在殿門外,岑未濟和他視線一對上,便能從裏面看到熱切與希望的光芒。

岑未濟擡腳往裏走,他也連忙回頭招呼人呼啦啦的往裏面搬書。

岑未濟在書案前坐定,擡頭看了一眼一手拿書,一手拿著戒尺彎腰站著的老先生,道:“先生既是來講解經文,便請坐下吧,不必站著。”

小內侍搬來板凳,扶著老先生坐下。

因是給皇帝講課,周先生昨夜深思熟慮,反覆推敲寫了十幾頁書稿做準備,終於到了皇帝面前,便開始小心謹慎進行講解,講著講著,逐漸進入狀態,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後,岑未濟便一手撐著搖搖欲墜的腦袋聽著繁瑣枯燥的文意,安然進入了夢鄉。

只聽“啪”的一聲,是戒尺打到書案上的動靜。

岑未濟悠悠睜開眼。

周先生才像是驟然如夢初醒般那個人,嚇得一哆嗦,連忙從椅子上起身,緩慢屈起膝蓋道:“陛下,老臣糊塗,剛剛把陛下當成了自己的學生……”

岑未濟趕緊揉了揉臉,起身道:“是朕失態了,先生快請起。”

周先生被扶回椅子上。

岑未濟眨眨眼道:“近來南邊秋澇嚴重,折子有些多,朕昨夜看得晚了些,今兒便有些困倦,還請先生見諒……若朕再犯困,還請先生不吝賜下戒尺。”

周先生趕緊稱不敢,腦中飛快調整教義,刪減那些瑣碎東西,只提煉些關鍵的接著講了起來。

那一日,岑未濟足足喝了三杯醒神的涼茶,才強撐過了這如坐針氈的兩個時辰,他耳朵裏聽著那些自己早就爛熟於心的東西,面上還要保持克制而平和的神色,時不時點點頭,以示自己有在認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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