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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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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一群人奔馳數日方到了奉郡與旬州交界的地方。

岑雲川看著面前的商河勒馬停下。

此次出來,因要避人耳目,所以岑雲川只帶了趙二和柳五,以及一個從小在奉郡長大的親隨,再加上奚夫人,共五人。

“再往前幾裏地就是奉郡的城池奉城了。”那親隨道。

岑雲川向奉城方向看了一眼道:“先不入城,去圖山。”

奉郡臨近邊境,世代和北邊的涑人隔河相望,那涑人占據著茫茫的北方林地和草原,以此立國,建立了版圖遼闊的涑國。

奉郡位於河谷之地,居於要塞,常常被涑人南下騷擾,因此奉郡還有固守城池,防衛擾邊的重任。

而圖山腳下便是兩國駐紮軍隊的前線。

“啊,不入城嗎?”柳五撓撓頭問,他不明白既是來查趙氏,這趙氏的祖業就在奉城,為何不入城偏要繞去前線。

奚夫人在一旁解釋道:“想要看看趙氏有無反心,這軍隊便是最能看出破綻的地方。”

岑雲川側頭看了奚夫人一眼,笑道:“什麽都逃不過阿姆的眼睛。”

於是幾人便向右折道去往圖山腳下。

雖是大白天,但沿途道路上卻沒有什麽人,趙二想去問問路都找不到一個老鄉,“奇怪,我騎馬一連走了幾裏地,竟一個鄉民都沒有看到。”

奚夫人下了馬,摸了摸一旁地裏的麥穗子,在手裏掂了掂道:“確實奇怪,這個時節,應當是北地收小麥的時候,這地裏的麥子看樣子早該割了,如今竟放在地裏,按理說,這莊稼就是老百姓命根子,怎得也沒人管。”

五人又走了十幾裏地,終於看到了一個村落,那村子外野草繁茂,幾乎有半人高,但隱約可見煙囪裏有裊裊炊煙,應該是有人居住,於是將馬栓在村外的樹下,走路進了村子。

幾個小孩子正在石磨旁邊玩螞蚱,見生人來了,怯怯得躲到了石磨後面去。

奚夫人見狀,上前蹲下身子,露出笑臉道:“家裏可有大人在,我們路過此地,實在口渴,想要討口水喝。”

其中最大的一個小孩子將他們上下打量片刻後,一溜煙跑了,過了片刻引來了一個包著頭發,穿著碎布片子拼起的破舊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將他們左看右看半天,臉上露出提防的神色來。

岑雲川上前,行了一禮道:“我們去關外進草貨,路過此地,想向鄉親討碗水喝。”

見岑雲川彬彬有禮,模樣又生得俊俏討人喜,那婦女終於像是回過神一般,用裙擺擦了擦手道:“嗨,只是不是官府的人就成……隨我來吧。”

她領著幾人穿到村落裏的巷道,走到一口古井邊,那古井邊還連著一個水池,樹影下池水清涼,不見一絲塵土落葉,旁邊有不少舀水淘菜的人。

其中一個年歲大的,看見他們一行人被女人領著過來。

警惕問道:“狗娃家媳婦,你帶來的是什麽人?”

那女人連忙道:“路過的商販,過來借口水喝。”

見他們還帶著年歲大的婦人,圍在池邊的人這才消了幾分排斥神色。

岑雲川幾個人走到池邊用手掬水喝,而奚夫人卻走過去,坐在石頭上和幾個洗菜淘米的婦人圍在一塊,拉起家常來。

其中一個老婦人見奚夫人這歲數了還在外奔波,驚奇道:“老姐姐,你都這把歲數了,何不在家享福,怎麽還出來勞苦。”

奚夫人扭頭看了看岑雲川幾人一眼,嘆道:“我確本該在家含孫弄怡,只是家裏這幾個兒子都不爭氣,少不得我帶著跑幾趟認認門路。”

幾個不爭氣的“兒子”此刻正拘謹的被對面的一幾個年輕婦人圍在一起,好奇地問他們賣得是什麽貨物可否拿出來看看。

奚夫人收回視線,問道:“老姐姐,我剛剛進村看見地裏莊稼都黃了,怎得這麽好的日頭,都不見有人去收……”

“誰說不是呢。”那婦人果然嘆氣道:“這何該是收莊稼好時機,若是在下場雨,那可就來不及了,你們行商自是不知道,現下官府出了新布告,每家每戶,凡十五歲往上的男丁,都要征走。”

旁邊立馬有人接話道:“前幾年,我們村才征走了不少青壯力,我孩子的爹就是那時候走的……去歲,涑人南下,把我們村的年輕女孩和婦人都抓了去,又將莊稼踏壞,把值錢家當也都搶掠了走,如今年歲本就艱難,家家戶戶所剩人丁無幾,又要強征兵役……大家都不願,那官府派人來地裏趁著大家收莊稼的時候強征,嚇得年歲大點的都躲到了山上去,如今家家戶戶只剩老孺幼童,哪個能下得了地……只能趁著暑氣不重了,晚上摸黑去割幾鐮刀。”

奚夫人見幾個人邊說邊哭了起來,心裏也落了不忍,陪著哭了片刻,問:“我從南邊來,未聽說陛下下旨增新兵卒役啊?”

那老婦人抹幹凈眼淚道:“那誰知道,年年征,歲歲征,不是搜刮人,就是搜刮錢財和糧食,都說是為了防那涑人,可哪次又給防住了,那涑人不照樣過了關來搶掠我們的孩子。”

才說著,一個小孩子跌跌撞撞跑了過來,嘴裏大喊著,“婆……官府又來人了,帶著好些當差的,還有村正……說是征兵年歲又往下調了兩歲,十三歲往上的都要抓走!”

老婦人頓時大驚失色,手裏的菜倒了一地。

“這……這……”一時嘴裏竟哆嗦的說不出話來。

人群頓時驚散,各往各家裏躥去,菜果丟了一地。

“三哥得到信已經和隔壁家的鳩娃哥逃山上去了。”那小孩見奶奶驚地快要喘不上氣模樣,連忙跑過來將人扶住道。

老婦人扯住破爛的衣擺,頓時哭喊出來道:“老天爺啊,作孽啊,他們連幹糧都沒帶,上了山可怎麽活……”然後癱坐在地上。

岑雲川幾人怕和官府的撞上,又怕外面栓著的馬暴露了,連忙起身往外走去,臨走前,岑雲川悄悄往小孩手裏塞了點銀錢。

那小孩用臟兮兮的手捧著錢,驚得瞪大了眼睛。

岑雲川卻做了個莫聲張的動作,擡腳跑了。

五人牽著馬,從小道出了村。

岑雲川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村落,見有的人家茅草幾乎遮不住頂,有的甚至連墻都倒塌了半邊依然勉強湊合著,處處呈現出斷壁殘垣的頹敗來。

他心下不由生出憂憤來。

京中名貴竟相豪奢,處處富貴迷人眼,千裏之外駐守邊關的民眾卻衣不蔽體,餐不裹腹,還要遭兵役勞作之苦,真是朱門棄酒肉,柴門堆白骨,顯露敗世之相。

五人到達軍營附近時,已近晚飯時間。

“殿下,營地三裏地外有個酒攤子,常常有軍中的將士在那喝酒吃食,我去打探試試。”奉郡長大的那個親隨道。

岑雲川點點頭,又派柳五趁天黑摸去營地看看。

而自己則和奚夫人,趙二登上圖山。

三人立於半坡頂,看著黃昏中的軍營,岑雲川問:“阿姆,你瞧著如何。”

奚夫人看了會兒道:“瞧著倒是整齊有序,這個點了還在操練陣型……”

“最近未曾聽聞這涑人來襲邊,這奉郡又是強征兵役,又是勤操士兵……”趙二摸著下巴嘀咕道。

等到夜半十分,柳五回來報:“我繞了一圈,起先未發現什麽,後來見一處守備森嚴,我偷偷摸上前去看了一眼,發現那處林地裏的草皮下有兵車,一眼望不到頭,恐怕數量十分之多。”

奚夫人聞言,神色一變,她道:“與涑人作戰,多用騎兵和步兵突襲,這載了火藥炮筒的車兵……恐怕不是用來對付涑人……”

趙二神色一凜,立馬反應過來,“趙氏這是早就做好了造反的準備!”

奚夫人道:“趙氏這此處盤踞多年,這軍中也多為趙家子弟把持,我們若貿然動手,一旦操作不當,使得軍隊嘩變,反倒釀了大錯。”

“阿姆說得對。”岑雲川點點頭道,“我們不能打草驚蛇。”

五人又拿著假官文進了奉城。

第二日一早,五人正準備上集市吃口熱乎飯,邊聽見城門樓子上傳來敲鑼打鼓的熱鬧聲音,四下商販民眾聚了過去。

趙二翹著腿,嘴裏嚼著山芋炕的餅子,就著酸辣爽口的漿水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旁邊,嘴裏含糊不清嘀咕道:“這是做什麽?”

才說著,那城門上的人敲完鼓,便開始扯起嗓子喊道:“團練使發賞錢了,先到先得……團練使發賞錢了,先到先得……”說著就從門樓上往下拋灑銅板碎銀。

這一喊,眾人跟瘋了一樣,爭先擠上前搶錢,生怕慢了一步。

一時,集市全空了,吃飯的跑了,攤販也跑了,只留下他們五人大眼瞪小眼。

趙二驚呆了,“這是什麽當地民俗嗎?”

眾人那邊哄搶著,忽從斜側來了一隊官兵立在周圍。

城門上的人掏了掏耳朵,手指隨意一指,嘴裏道:“那個……紅裙子,腰細的,帶走……還有那個,綁藍頭繩的,臉蛋不錯,也帶走……”

他雖聲音洪亮,但樓下搶錢已經搶瘋了,誰都未曾註意他的話。

那些官兵擠進人群,將他指到的年輕女孩強行綁走。

搶錢的,搶人的,場面頓時亂做一團。

樓門上的人這才弓腰,朝著坐在堂中的人拜道:“還是大人法子好,一撒錢,這城中漂亮的都盡數來了,大人看中哪個,便可捉回衙中盡情享用……”

岑雲川瞧著這混亂場面,站起身,瞇起眼。

奚夫人一把將他拽下,壓低聲音道:“此刻不宜生事。”

岑雲川一摔袖子,氣呼呼地坐下。

這時,人群中顯然有人發現了不對,一個商賈打扮的人拉住一個少女的手,死死不松,竟和官兵當場撕扯起來。

“放開我女兒……”那商賈年歲四十出頭,此刻無助哭喊道,“光天化日,你們要做什麽?強搶良民?可還有王法?”

在場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都惶惶不安看著。

那官兵見這人如此不識好歹,便警告道:“大人看上你女兒是你家福氣,說不定來日還能擡舉做個妾,你老人家也自有享福的那一天。”

“可我,可我女兒已經許了人家,後日便要成親,今日不過上街上來采辦些東西……”那人還是不願松手。

女孩被嚇得掩面大哭。

那官兵見說不動,直接拔刀生生將那商賈的手臂砍下,在場誰都沒有反應過來,見血跡噴灑,那商賈抱著斷了一截的手,痛的哀嚎,旁邊的女孩這才跪下擋在刀前,用當地方言求道:“我跟你們走,放過我爹爹…求求了…”

那女孩最後還是被拖走。

商賈倒在街頭,無人敢扶。

因有了這一出,集市上的人很快散盡,包括商販們也連忙收拾東西提前罷市。

“將人背上去看郎中。”岑雲川吩咐道。

趙二趕緊上前將那疼得已經昏迷的商人背起,快步往掛著醫館的鋪子走去。

因得了岑雲川一行人救治,那商人醒了後,感謝之餘,力邀他們一並回家。

岑雲川見他傷勢頗重,便同意與他一起送他回家。

見他家門庭甚廣,岑雲川問了他籍貫姓氏,這才知道,此人是西邊來的冉人,在本地做些皮貨生意,因此在此地紮根安了家,姓魯。

近子夜十分,他女兒才歸家。

他一見女孩頭發披散,淚痕斑斑模樣,便拿起刀要將女孩砍殺了。

岑雲川連忙去攔,氣道:“她有什麽錯,翁何至遷怒於此。”

那魯公見他們攔的緊,又礙於對方是自己救命恩人,便棄了刀,坐在臺階上無力道:“今兒那麽多人都看見了,她既已失了清白……我也負了赫家之托,不如我父女二人倆齊齊上路,還能留得幾分清名,要不以後如何在這城裏過活……”

“你若想要報仇,應去砍了賊人,何必拿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洩恨。”岑雲川一腳踢開刀,恨恨道。

“我如何報仇……”魯公喪氣道:“那團練使是趙家的人,如今趙家在奉郡一手遮天,上下官吏無不聽命於他們,可憐我白手起家,勞苦幾十載,才置辦如此家業……”

說罷,他淚眼朦朧的看著丹楹刻桷屋舍,最後痛苦的閉上眼。

“蚍蜉尚能撼樹,趙家根系再大,如此惡貫滿盈,惹起民怨,也終不能長久。”岑雲川道,“魯翁若不能強氣起來,你和你女兒終還是免不得災苦。”

魯翁聞言,看了看跪在自己腳下哭得傷心的女兒,終還是長長嘆了口氣,將女兒扶起道:“去屋裏洗把臉吧,這副樣子該讓客人笑話了。”

見女兒見了屋內,魯公垂頭想了許久,這才道:“城中不滿趙氏者的也非一兩個,只是我平日裏鉆研掙錢,不想摻和此道……但,唉,我女兒遭此橫禍,我不能不護著她……我與奉郡都官相熟,他為人公正,想來是有幾分辦法的。”

岑雲川和奚夫人互相看了一眼。

奚夫人問:“這都官是哪裏人士?與趙家有何掛鉤?”

“西域人士,並無牽扯。”

岑雲川一眾人潛於魯公家中,很快借著商賈們的關系網,攀上了奉郡的六曹參軍周瑞安,並將其煽動。

岑雲川連夜趕到大營,見到了曾在他麾下效力過的奉郡司馬。

“若孤控制住了城內,還需你穩住軍中。”岑雲川開門見山道。

聽了這話,奉郡司馬從見到岑雲川的震驚中迅速冷靜下來,為難道:“末將雖掛司馬一職,但於軍中並無多少親兵,左右均系趙氏的人…”

“孤給你一個月時間,挑撿可用之人。”岑雲川不為所動道,“若軍中生變,定拿你奠旗!”

“是,殿下。”司馬只得應下,想了想又道:“若說這奉郡,倒有個關鍵人物,殿下得費點心查查。”

“什麽人?”

夜裏,眾人聚在魯宅商議,六曹參軍道:“以我們這些人的力量,想要扳倒趙氏恐非易事。若得了那個人的助力,相必他說話定然比什麽都好使……若他能寫一封書信,面呈京中,相必比我們做什麽都好使。”

“誰?”眾人好奇。

“奉郡長史,裴彥。”

岑雲川猛然想起司馬的話,他與這六曹參軍提及的竟是同一個人。

“趙孺多年來深信裴彥,手中所過銀兩,所任免官吏都要經那裴彥來操作,雖只居長史之位,但在奉郡卻影響力極深,所以必須拿下此人。”

眾人商討一番後,那六曹參軍忽然道:“聽聞朝中已有人要查趙戈盧,前腳剛要拿辦,後腳作為主審官的太子便遭了難,瞧這京中局勢都如此覆雜,更別說我們就身處這漩渦中心……沒有不透風的墻,各位要多自珍重。”

他這話言外之意,到處已經有了趙氏耳目,讓大家都小心些好。

岑雲川幾人在魯公幫助下已有了新的身份,只是他們天天與這些商賈官員們混在一處,卻遲遲不出門做生意,時間長了,難保不引起懷疑,於是幾人便從魯公那租了新鋪子,像模像樣賣起了瓷器瓦罐。

趙二日日搬個板凳坐在門口,一邊吆喝生意,一邊觀察對面趙氏府邸。

而奚夫人則當上了掌櫃兼賬房先生,柳五和另外一侍衛負責拉貨,岑雲川那張臉過於招搖,怕引起旁人關註,就被他們幾個強行安排在了後院擦瓶子。

於是岑雲川收獲了一大堆瓶瓶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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