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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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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七章

“也姓岑?”對方挑眉,問“岑什麽?又是哪家的世子?”

岑雲川平靜回道:“紀州軍,岑雲川。”

那人聽了,以為也是軍中的人,將劍收了起來,抗在肩膀上,用手掏了掏耳朵,擺出一副無所謂模樣反問道:“紀州軍?那是什麽?我怎麽在軍中從未聽過?”

說罷,他嗤笑一聲道:“看來不過是籍籍無名之輩罷了。”

岑雲川站在原地,將籠在身上的披風一擡臂膀震掉,然後擡起聲音徐徐道:“柳五,拿劍來。”

柳五掏出自己配劍,剛要遞上去,卻被一旁的趙二一把拉住,小聲罵道:“你虎啊?”

柳五不解的撓撓頭。

趙二連忙上去,附在岑雲川耳朵後面小聲勸道:“殿下,宴會馬上要開始了,咱們可不能誤了時辰,就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了……”

“怎麽,不服?”岑勿安卻在一旁煽風點火起來,故意問左右,“你可聽過什麽紀州軍?”

見一邊的人搖搖頭。

他又扭頭再問另一旁的人,“你呢?”

那人也搖搖頭。

“你看。”岑勿安擺擺手,“都沒聽說過,看來不是我孤陋寡聞——而是那什麽紀州軍確實不值一提,別又是一群花拳繡腿湊起來的羽林郎君吧。”

他哈哈大笑起來。

羽林郎是前朝皇帝曾下令讓貴族子弟組建起的一支臨時軍隊。

這支隊伍剛成立時,各家子弟拉著自家親隨齊齊上陣,看似裝備精良,兵強馬壯,出發前又吹下了豪言壯語,但一到實戰,卻兵敗如山倒,不用費一點力,數萬人就以摧枯拉朽之勢逃竄潰敗,最後落敵手者甚眾。

因被俘者眾多,很多人又經不住拷打,所以裏面出了不少叛徒,自此臭名遠播。

岑勿安自恃剛立了戰功,威名又響徹三軍,在軍中向來都是有恃無恐,更是別說是面對這些京中富貴子弟——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整日泡在富貴鄉享樂的貴族們,他向來十分看不慣,言語上也從來都是不饒半分,更別說客客氣氣。

岑雲川的一雙眼又黑又沈,裏面像是在醞釀著暴風雨前壓境的黑雲閃電一般,“既沒聽說過,今天就讓你開開眼。”

“紀州軍,最後一個兵,向平恩將軍賜教。”岑雲川一字一句,鄭地有聲地道。

說罷,從柳五手中一把抽出劍,快如雷霆般的出手。

“這可怎麽辦!”趙二急得恨不得在原地轉圈。

紀州軍是太子殿下的死穴,一般人還真碰不得。

怎麽今日就這麽倒黴,偏偏就被這不長眼的點了個正著。

岑雲川十歲那年,岑未濟把他送去了當時的威武將軍賀恭那裏去。

岑未濟對賀恭交代道:“賀兄,這孩子常年跟在我身邊,如今年歲也大了,是該放出來鍛煉鍛煉了。”

賀恭客氣道:“若說舉世名將,你當之無愧,自己家的兒郎怎麽還送出來教,在你麾下練練,來日怕也是不輸你的。”

岑未濟卻拍著賀恭的肩膀嘆息道:“這孩子從三四歲起被我從佛寺接出來後,就一直是我親自帶著,長年累月下來,對我十分依賴,不放出去養養,恐怕以後難成大材。”

“既這麽說,就咱們兄弟這關系,這個責任我必須擔下了……”賀恭也不再推拒,話鋒一轉道:“不過可提前說好,你既放心送來,我就把他當自己孩子看待,我的兒子都是從小卒小兵練起,他來了,自不能例外。”

岑雲川自此被隱去家世和身份,編入了賀恭麾下一軍中,當起一名小兵來。

他年歲小,又不愛說話,軍中老兵最喜歡逗他玩,每次把逗得他面紅耳赤要生氣時,又會拿出各自偷偷藏起或者搜刮來的吃食和寶貝去哄他。

“喏……見過這玩意嗎。”一日他們打掃完戰場焚毀屍首時,有個老兵偷偷湊到他跟前,神秘兮兮的將手掌攤開,給他看。

岑雲川從他臟兮兮的手指縫隙看去,發現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

印章上有幾個字,但卻被血跡掩蓋,看不太清了。

“這是有錢人和讀書人才會用的東西……”他用一種羨慕而敬畏的神色,珍重拿在手裏掂了掂,嘀咕道:“怕是玉做得,值些錢的。”

“罷了罷了,你拿著吧。”他將東西往岑雲川手心一塞,又扭頭去繼續幹活去了。

見岑雲川追過來,他連忙急道:“離遠些,聽說這裏面有些人是得瘟疫死的,你莫要跟過來,我們幾個老頭子來弄就行了。”

岑雲川聽見瘟疫,縮瑟了一下,立在原地喊道:“你不是說……撿到好東西都要拿回去送給你的孩子嗎?”

“論年歲,你可不就是我的孩子。”那老兵答道,“我離家時,他才不到一歲,如今十年了,我晚上連做夢都夢不到他的臉,因為我實在不知道他該長成什麽模樣,夢裏……只能見到一個沒有臉的娃娃一直抱著我的腿叫爹爹……也不知道他還活著嗎,去年聽說關中大旱,很多人要麽餓死……要麽當了流民……”

“小十九。”那老兵抹了一把眼淚,道:“你可要好好活著,替我們活到太平盛世去……”

他最小,因此在小隊裏排十九。

他們這一隊裏,年歲最大的已經有四十出頭,也有跟他年歲相仿十三四的。

除了他以外,其他人要麽是連流民都當不下去,只能入伍討一口飯吃的,要麽是被強行征兵丁時離家千裏被征來的。

天下大亂,無有安國;一國盡亂,無有安家;一家盡亂,無有安身。

在殘酷的戰爭下,人的命輕賤的像是蓑草一樣。

國已無國,家不成家。

岑雲川這一支軍隊原本只負責運送輜重以及清掃戰場。

可裴陽一戰中,他們的隊伍遭了偷襲。

敵人呈現包夾之勢。

將他們和糧草一起困在僅僅距離裴陽城二十裏外的地方。

一千人的隊伍,戰到最後,僅剩百十人。

岑雲川和十幾個年歲尚輕的小兵一直被人死死護在身後。

“將軍,裴陽城離這裏才二十裏地,裏面守軍過萬,他們若是肯來救我們,早就能跑幾個來回了!!”有一天半夜,有人終於忍不住地吼道:“如今我們在這山坳裏已經堅守四天四夜了,可曾見過一個援兵!我們還在等什麽?等死嗎?”

“不如,降了吧!”他站起來,大聲道:“我們帶著這麽多糧草,降了也能得到優待!”

話音還未落下。

遠處敵營方向射來的一支箭已經呼嘯而至,洞穿他的胸口,他低頭呆呆看著心口,像是不敢置信。

血噴湧而出。

他不久後嘴角也滲出越來越多的血。

那些血黑的發烏。

他從嗓子裏發出不甘的嘶吼聲來,疼痛化作一種有形的力道,穿透了每個人的耳膜。

大家不忍再看。

只有將軍背過身,替他合上眼,嘆了口氣囑咐大家道:“埋了吧。”

等他再回過頭時,

眾人已經聽見遠遠有戰馬嘶鳴和馬蹄聲。

又一次夜襲來了。

岑雲川偷偷擡頭,看見遠處天邊已是數不盡的箭矢。

正帶著死亡的尖嘯朝他們襲來。

“降嗎?”將軍問。

短暫的沈默後。

一名老兵斬釘截鐵的道:“不降!”

其餘人開始稀稀拉拉的應和起來,“不降!對,不降!”

漸漸地,面對著越來越逼近的敵軍和頭頂的箭矢。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仿佛死亡越近,每個人吶喊的聲音越響亮,語氣也變得更加地堅定不移,一種排山倒海,力拔山河的氣勢縈繞每個人心頭,“不降!不降!不降!”

響亮而整齊地聲音,一時震徹山谷。

將軍拔出劍,“燒了糧草,全體迎戰!!!”

上百擔的糧草和車架燃起的熊熊大火。

火光照亮了天際。

這一刻,他們身後沖破山谷的火光像是來增援的千軍萬馬一樣。

映在每個人眼底,照亮每個人心頭。

更像是最後的戰鼓一樣。

轟隆隆的火吞噬著一切,鼓舞著每一個人的騰騰意志。

“小十九,怕嗎。”身邊的老兵問。

岑雲川感覺自己胳膊和腿抖的厲害,但是他依然用最鎮靜的語氣搖搖頭道:“不怕!!”

老兵摸摸他的頭,咧開黑乎乎地牙一笑,“好孩子,站在我們身後,就算今天大家都要死在這,你也必須是最後一個。”

“讓我們這些老家夥先上。”他道。

他剛要拔腿沖。

卻被人一把拉住。

他回頭,是之前一個老喜歡搶他粗餅吃的小孩。

對方也才十三四歲。

“你跟我後面!”那小孩一臉鄭重地沖他交代道,“別亂跑!”

岑雲川扛起軍刀,看著一個個從自己身邊沖出的同袍。

混著臉上灰塵的眼淚滾滾而下。

滿天的紅,是飄下的餘燼,是濃稠的汙血,是破敗的戰旗,更是死亡的悲鳴。

“紀州軍,最後一個士兵,迎戰!!!”他拼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時隔六年。

他終於再次說出這句話。

日日夜夜裏,那些面孔常伴在他的記憶中,睡夢中。

這一刻,好似又像是站在了他身邊一樣。

他一劍已出,震地對方往後稍挪了半步。

岑勿安眼睛立馬亮了起來。

岑雲川沒有留餘手,岑勿安自然也不會,刀劍往來,發出令人心悸的刺耳錚錚聲。

片刻,兩人已經過了幾十招。

嫌刀劍礙事,岑勿安直接丟了劍,赤手空拳上陣。

岑雲川也毫不相讓,憑著淩厲的手上功夫和對方纏鬥起來。

“這是做什麽?”

人群後發出一聲詢問,音調不大不小。

聽到這聲音。

圍觀人群立馬散開一條寬闊的通道來。

眾人紛紛低頭行禮道:“陛下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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