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第三章

關燈
第03章 第三章

岑雲川到了營地跟前,反倒是勒馬躊躇起來。

鄔津在原地徘徊片刻,見主人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終於沒忍住誘惑,伸長了腦袋,開始埋頭吃起地上的嫩草來。

已近子時,四周除了篝火發出的劈啪聲和兵卒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就只剩下蟲鳴聲了。

禦前的戍衛將軍田堪看見岑雲川來了,本想迎上來,但被他擡手做了個止步的動作,硬生生釘在原地。

岑雲川利落地翻身下馬,手裏握著韁繩,走了幾步,又驟然停下腳步,頓在原地,像是猶豫不決。

遲疑間,陛下身邊的內侍監董知安已經聞著訊一路小跑著近前來作揖道:“要不是田將軍剛剛給咱家說,咱家還真沒認出來殿下。”

頓了頓,他一邊喘著氣,一邊湊近一些,用刻意放低了的語氣緊張兮兮地問:“殿下怎麽深夜來此,可是京中出了什麽事,要稟告陛下?”

岑雲川搖搖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董知安倒是長舒一口氣。

“陛下……”岑雲川無意識的將韁繩在手裏繞了幾圈,指尖摸著上面粗糙的斷結處,慢慢問:“可還好?”

“自然是極好。”董知安笑瞇瞇道,“睡前還看了許久兵書,咱家催了幾次,都不肯歇息。”

“嗯。”岑雲川點點頭。

“陛下看書的時候還說‘這處寫的極妙,待回了京,定要講給雲川聽。’”董知安慣是個人精,就這會兒的功夫,立馬看出了岑雲川臉上的不安,於是連忙道。

“陛下…提到了我?”岑雲川扭頭問。

“自然。”董知安道,“何止提到,幾乎是日日念叨。”

“真的嗎?”岑雲川臉上露出了希冀和歡悅的表情來。

但僅僅只是一瞬,又立馬恢覆了素日的冷靜和克制。

“咱家何必編這種謊話來哄殿下,殿下等會兒見了陛下不就知道了。”董知安道。

不知不覺中,岑雲川已經隨著董知安走到一處空地處。

因是禦攆,所以周圍被清出很大一片區域。

其間唯一停放的那架馬車看起來並不豪奢,甚至算得上普通——尚不及京中一些貴族宗親出游時的車駕。

打眼一看,並無什麽特殊地方。

但莫名的,讓岑雲川的腳步變得越發沈重起來。

他甚至都不敢多看,隨即就收回了視線,盯著腳下踩過得草皮發楞。

四下越安靜,越顯得胸腔裏的心跳如鼓擂。

他莫名有些心虛,好像生怕別人也能聽見自己這轟隆隆響不不停的心跳似,於是連忙支使身邊的董知安道:“你且去歇息吧,不必引路。”

“啊?殿下不需要咱們去通稟一聲嗎。”董知安問。

“不必。”岑雲川立馬道,想了想又補上了一句,“孤就在車旁等。”

“那可怎麽使得?”董知安驚道:“如今夜露重,尚有寒氣,離天亮還有些時辰……”

岑雲川有些不耐煩的打斷道:“孤願意等!”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已經帶了幾分脾氣——宮裏誰不知道這位祖宗的性子,那可是絕對惹不起的存在。

董知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但也不敢退下,只得陪著一起杵在一旁。

但他們並沒能等多久,過了片刻,就聽見裏面傳來一聲,“董知安,誰來了?”

語氣很輕。

但落下時,又仿佛帶著雷霆萬鈞。

岑雲川聽到這聲音,立馬就挺直了腰背,連臉都緊緊繃了起來,微微垂下了腦袋。

董知安仿佛也是嚇了一跳般,但在作答前先迅速看了一眼岑雲川,見他沒有應答的意思,只得自己開口道:“回陛下,是太子殿下到了。”

岑雲川覺得自己的胸腔快要關不住那個亂蹦的心臟了。

接下來是一段讓人窒息的沈默。

裏面的人像是故意般,遲遲沒有再說下一句話。

岑雲川感覺自己腿肚子都快要打起顫來,正當他咬緊牙關,準備說一句什麽時。

裏面的人終於開了尊口,慢悠悠地道:“等朕請你進來?”

岑雲川將纏在手腕上的韁繩扯下,丟給董知安,他深吸一口氣,撩起袍角,解下佩劍,跳上了馬車。

手掀開竹簾前,岑雲川感覺自己重重跳躍的心像是忽然懸停住了一樣。

就連呼吸仿佛也被死死堵在了嗓子中,世界像是隔上了一層膜般,熱乎的,恍然的。

岑雲川屈膝一條腿跪在車廂的軟墊上,沒有擡頭,抿了抿嘴角,道:“父親。”

鼻息間透著一股竹子的清香味。

那是風吹來的卷簾的氣息。

他沒有擡頭。

但他知道對方的視線一定正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薄汗爬上後背,就像是小火慢燉一樣,舔舐著肉體。

“說說吧,含涼殿是怎麽一回事。”岑未濟懶洋洋的問。

岑雲川聞言擡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面前的岑未濟未穿戰袍盔甲,也沒有穿帝王常服,而是身著一件尋常的灰色布衣。

他正閑適的靠在小幾邊,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一本書,用一種漫不經心而帶笑的目光看著自己。

這不禁讓岑雲川想起自己八歲第一次去伽藍寺時的場景——他於一片肅穆中擡頭,看著萬千燭光映照下,足足有半面山高的巨石佛像面露慈悲笑意,但寶相卻又如此莊嚴高大,令人生懼。

他站在巨佛投下的陰影裏,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那時,他心裏就在想,世間怎麽會有如此覆雜的東西存在,既讓人內心生畏,卻又不自覺的被吸引。

多年後,跪在岑未濟面前,那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

“我……”他僅僅只是吐出一個字,就感到喉嚨苦的發澀。

也不知道是傍晚那碗藥的緣故,還是因為心底裏已經苦出幻覺來。

苦得他舌尖都是麻的。

明明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或者說狡辯些什麽,但到了此時此刻,心裏莫名卻被一種荒涼的情緒所填滿,仿佛言語都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於是他只能擡起頭,眼巴巴的看著面前的人,企圖在對方臉上得到哪怕一點點能讓人心安的情緒來。

可岑未濟的那雙眼,慈悲又威嚴,在對方的註視下,仿佛一切罪孽都燃燒了起來,活活要把一身骨架和軀殼燒盡為止。

岑雲川只能認命般的低下頭。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落到了兩人之間的木板上。

岑雲川看著那滴淚,甚至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掉下來的。

他只盯了一瞬,眼睛立馬又花了,因為那裏面馬上蓄滿了第二滴、第三滴甚至更多的眼淚。

岑雲川不得不努力地睜大雙眼,死死繃住,再也不敢擡起頭。

就連牙尖也不自覺的咬緊下唇,一種類似於疼痛的感覺從心口一路燒到了臉頰上。

呼吸裏仿佛都帶了灼熱的痛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