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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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檀追回到了方寸山,將畫芷和南海的事情稟告與九重天。

眾仙門可謂是一片嘩然,一時之間全然開始唾罵起這一代畫仙來。

舟游長老跟著月上蘭悄悄去了下界,將仙門事宜交給了自己的關門大弟子章玉。

隨春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等到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房間,立馬強迫自己清醒了過來。

周圍濃重的藥香彌漫,倒是多了幾分熟悉。

果然,就看見一道身影走進門來。

舟游驚訝地快步走進來,將自己手中的湯藥落在床頭上。

“哎呦,小仙君,你醒了,你這一覺睡得真長。”

月上蘭聞聲走進來,瞧著少年的臉色,道:“看來恢覆的不錯。”

舟游長老笑道:“小仙君的體魄驚人,已然恢覆得差不多了。”

他將湯藥遞給少年,捋了捋胡須刀:“小仙君,自己將藥喝了罷,今日不必讓老身餵了。”

隨春生環顧四周,“我師尊……”

舟游道:“神君最近正忙著呢,這南海殘存的修羅餘孽夠他頭疼了,聽說神君剛剛掃平南海一帶,如今怕是也不得清閑。”

月上蘭:“你醒來的事情,我會告訴你師尊的,若是有空,會來看你的。”

隨春生被舟游催促著喝下湯藥,下意識地在自己的劍內乾坤之中尋找著什麽。

直到翻出一面鏡子,動作才緩緩慢下來。

他將江面翻轉過來,垂眸去看。

鏡面之上一片模糊,並未出現白鹿仙君的身影。

師尊,沒將這相思鏡帶在身上。

隨春生心頭一涼,不由地擔憂起來,師尊是不是還在怪他,是不是不打算要他了。

思索片刻,他再也不能忍耐,掙紮著就要站起身來。

一旁的舟游連忙攔下他:“誒!小仙君,你要作甚去啊?你現在雖然恢覆地差不多了,但是還是不要隨意走動啊。”

隨春生悶聲:“我想找我師尊,我想見我師尊……”

舟游長老:“你現在也出不去,你被亂動了,小心身體!”

最後還是月上蘭上前將他按回去,垂眸道:“老實待著。”

隨春生下意識抓住他,“我想見我師尊。”

月上蘭嘆了口氣,“我知道,我會送信給阿追,叫他來看你。但是你不能去找他。”

隨春生詫然:“為何?”

月上蘭盯著他:“你沒發現你自己的身體有何不同嗎?”

隨春生聞聲,探查自己身體的情況,卻發現自己指尖流出的不再是純凈的靈力,而是一片混沌的修羅氣息。

他體內的神木靈根也早就消失不見,丹田之內只剩下無望無際的混沌和黑暗,像是永夜星河,荒蕪無邊。

他,已經沒有一點偽裝了。

現在的他,就是一個修羅餘孽,根本沒有資格回去了。

他再也沒有資格回到九重天,回到方寸山了。

月上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好好休息,你師尊會來的。餓了吧,小木頭給你做飯呢,一會兒墊墊肚子。”

沒過一會兒,無根就端著飯菜走了進來,他拍掉月上蘭想要偷吃的手。

無根用木頭話喊隨春生吃飯,“吃飯了,還楞著幹嘛,死孩子。”

隨春生看見無根,就像是看見親人,險些哭出聲來。

無根無措地眨了眨眼,以為他把弟弟罵哭了,連忙道:“你哭什麽,別哭了,吃飯。”

他將筷子塞進隨春生手裏,拍了拍他的腦袋。

“吃!飯!”

隨春生夾起一筷子飯菜,熟悉的味道。

填飽了肚子,無根陪著他下了一盤棋,兩人像是在方寸山上一樣,在山林小院裏晚了一天。

隨春生始終忍不住去看院門,等待一道月色身影進入。

但直到入夜,都沒能等來。

隨春生一天問了月上蘭十幾次,有沒有送信給檀追。

問到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聒噪。

夜深,小院清風,已經是初夏。

竹林的影子疊在一起,葉子輕顫。

隨春生躺在榻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現在只渴望,能夠入夢見到師尊。

檀追其實早就收到了信件,得知芙蓉醒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前去查看。

但是他最後的理智將他攔下來。

他如今該怎麽去見他呢。

以什麽樣的身份,以什麽樣的心情。

直到深夜,他才緩緩邁入山間小院。

踩著月光進入了少年的房間。

隔壁月上蘭的鼾聲起此彼伏,少年的呼吸平穩,不怎麽起眼。

檀追第一眼就註意到了床榻上的身影,少年面色如常,看起來恢覆得不錯,正睡得安穩。

他下意識地放緩腳步,靜悄悄地靠近床榻。

少年身上並沒有修羅的氣息,溢出的依舊是淡淡的芙蓉香。

這香氣令檀追有些安心,有些想要沈醉。

檀追緩緩伸出手來,他輕輕地摸了摸少年的發梢。

少年似乎做了噩夢,眉頭突然緊蹙起來,表情也顯得有些猙獰。

檀追下意識地用靈力去安撫,指腹緩緩擦過他的眉間,去將少年蹙起的眉頭撫平。

少年低聲呢喃:“師尊……”

檀追不由地心頭一跳,呼吸都停了一瞬。

少年呢喃了幾聲,看起來馬上就要驚醒。

檀追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卻被少年一把抓住了退卻的手,少年的力氣很大,一時間把他攥得生疼。

隨春生猛然睜開眼,他看清眼前之人後,眼眶直接紅了。

“師尊!”

檀追眉頭微蹙,“先放手。”

隨春生並未松手,反而將他拉向自己,一把將他抱進了懷裏。

少年身上的芙蓉香夾雜著濃厚的藥香席卷而來,將他桎梏在懷中,不得動彈。

檀追掙紮著,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放肆!”

“放開!”

隨春生搖了搖頭,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師尊,師尊,你別不要我,別推開我……”

少年將腦袋埋入檀追的肩頭,淚水已然將他的衣襟打濕。

檀追推了推他,溫怒:“你究竟想要如何?眼下你和我,已然殊途,你讓我如何接受這些?”

隨春生抱緊他,“不,不會殊途,怎麽會殊途。我是師尊的徒弟,我是師尊從小養大的芙蓉啊!”

檀追輕聲嘆了口氣,道:“芙蓉。”

“莫要執著這些,你就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吧。”

隨春生不知道師尊在說哪件事,但是不管是哪件事他都是無法接受的。

他情緒有些崩潰,他想看看白鹿仙君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表情。

他攥住檀追的肩膀,拉開兩人的距離。

卻看到一雙湛藍色的眸子,近乎冷淡地註視著他。

他在這雙眸子之中,竟然看不出一絲不舍。

隨春生的聲音哽咽,微微顫抖:“什麽都沒發生過?”

“好,那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我都聽師尊的,只要師尊不把我趕走,只要師尊還願意留我在身邊……”

檀追有些無奈,他垂下眸子,忍不住擦了擦少年臉上的淚水。

“好芙蓉,乖孩子,不哭了。”

隨春生抓著他的手,“師尊,好不好,留我在身邊。”

檀追並未回答,他只是道:“你如今,已然醒來,等你全然恢覆,我會送你去幽冥之地,我這些時日在那裏建了間小樓,不比你的斷蕭峰差。”

少年瞪大眼睛,連忙大喊道:“不,我不走,我不去,我不走!”

“你想把我丟在那,然後就再不來看我了對嗎?你就是想找個地方把我丟掉……”

檀追對上少年的眼睛,那雙攢淚的眸子。

他握住少年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

“芙蓉,別擔心,為師不會丟下你,為師不會不要你。”

“只是眼下,你若是跟我回九重天,我就護不住你,你懂嗎?”

隨春生抓著他,生怕一眨眼眼前這人就會消失。

“那徒兒在這裏,就在這裏等你。”

檀追搖了搖頭:“這裏不行,這裏不能久待。”

“為師會陪你去,陪你在幽冥之地,將那邊的荒蕪改變,不會讓你孤身一人在那裏。”

隨春生抓著他:“師尊說好了,永遠會陪著我。”

“師尊永遠不會丟下我,對嗎?”

白鹿仙君並未第一時間回答他。

這讓少年忍不住哭出聲來。

他攥著檀追的手,聲音跟著發顫。

檀追想要伸手摸一摸少年的發梢,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也不知道如何告訴少年。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並不是能夠隨意拋棄一切,就能與對方在一起的。

這一句永遠。

他實在是擔當不起。

對於仙者來說,永遠是沒有邊界的,是不會結束的,是永遠流轉的往生境,是徐徐長河,是一年四季的不斷輪回。

他已經這樣活了幾萬年,可能再經過幾萬年。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虛無,這種平淡,這種無邊無際的結束。

但是少年才剛剛踏上這條路,他還未見過三界四季花開,還未見過形形色色的仙人,還未見過來自每一寸土地的生機。

少年僅有的五百年歲月裏,只有他這個無趣平淡的人的著墨。

檀追不敢想,永遠和他這樣古板的人在一起,是什麽樣的感覺。

一個艷陽似火的少年仙君,和一個無趣平淡的老東西,怎麽想都不太登對。

檀追輕嘆了一口氣,他輕輕拍著少年的背脊,像是哄孩子入睡一樣,他的聲音輕緩,似乎帶著些許苦澀。

“永遠,對我來說,太貴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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