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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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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落日熔金,半邊天幕映霞光。

南州城外楊柳道,一人一車披著霞色,快馬揚鞭而來。

“追影,還有多遠?”

軲轆轆的車輪聲聽得人心焦,明知南州城已在眼前,宋晞按捺不住,等不及追影應答,倏地掀開車簾,探出頭看。

“駕!”

“嘚嘚——”

天幕高遠,漫天霞色如暈。

恢弘城樓下,十裏古道鍍著金秋最絢爛的晚照,帶著她心心念念、夜不能寐的因由,如一襲金練逶迤過萬頃田野、炊煙人家,驀然鋪陳在她眼前。

“爺?!”

追影沒來得及勒緊韁繩,披著晚照的少年將軍已經破開暮色與長風,風塵仆仆,飛馳而來。

“籲!”

“噅兒——”

車駕不等停穩,韁繩被緊攥,急奔而至的寶駒倏地揚起前蹄,引頸長嘶。

“接著!”

一道勁風掠過,浮塵漫起同時,追影只覺頭頂上方倏地一暗。

馬鐙輕甩,“信馬由韁”,背後車簾搖晃……馬背上哪還有自家爺的影子?

“小心!”

馬車內,眼見對方飛身而起,宋晞雙瞳驟縮,放下窗簾便要起身。

沒等站起,車簾輕動,晚照投落,裹著狼煙風塵的身影陡然靠近。

下一瞬,眼前倏地一暗,隱含戰栗的吐息頓然落入耳中。

宋晞心一顫,下意識倚向來人,環住他腰。

“軲轆轆——軲轆轆——”

裊裊晚風掠動車簾,金色晚照伴著轆轆的車輪聲,一斜斜拂過兩人微顰的眉間,細顫的雙目。

擁抱嚴絲合縫,車內許久無人說話。

“……子曄?”

泛起陌生而讓人不忍松手的酸軟。

硌在頸下的金甲藏著汙穢,周身塵土不等清洗,姬珣的擁抱仿佛銅墻鐵壁,無論如何算不得舒適。

宋晞依在他懷中,只不願松手。

“莫怕!”

許久,她仰起頭,看著晚照描摹下的眉眼,喃喃道:“沒事了。”

姬珣呼吸微滯,緊擰的眉頭越發緊蹙,擁著她的雙手越發用力。

分明他心上的驚懼與後怕,宋晞不作掙紮,只越發收緊環住他的力道,閉上雙眼,再度倚向他頸窩。

肌骨下的跳動溫熱而有力,心上仿佛潺潺春水流,宋晞輕蹭他頸邊,正要開口,一縷晚風拂過,鼻下倏而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宋晞倏地一僵。

“受傷了?!”

她頓然直起身,攙住他雙臂,左探右張要看他傷口。

“快將甲衣脫下來!收了上如何還穿著甲衣?”

“無妨。”

嗓子裏仿佛一不小心摻多了邊地風沙,聽來沙啞又粗礪。

宋晞心一顫,不等開口,姬珣拉住她雙手,垂目看著她的眼睛,啞聲道:“如此即可。”

宋晞茫然擡眸。

恰有晚照透過車簾,投入他眸間。宋晞看清他眼裏,家國天下之前,清清楚楚的她的身影。長風落日為伴,思慕與愛戀已凝聚成形。

那一線隨風而蕩的晚照仿佛月下老人手裏的塵緣線,經由他噙著瀲灩的眸間,落入她漣漪輕泛的心湖。

吐息交錯,宋晞的目光倏地一顫。

姬珣錯步上前,照著餘暉暖融的雙眼經由她盈盈顫動的柳目,掠過眼下朱砂,拂過兩靨與鼻尖,落定在她早已亂了吐息的丹唇皓齒間。

眸光倏而深沈。

“珣……”

被他握在手裏的五指下意識一曲,宋晞霎時心跳如擂鼓,沒來得及出聲,姬珣的臉陡然放大在眼前。

震如平地驚雷,驚如驟雨突至。

觸及丹唇柔軟,姬珣呼吸一滯,似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情動,一手上移至頸後,一手下移至後腰,往懷裏重重一扣。

“嗚……”

唇角吃痛,宋晞眉尖微蹙,垂下的眼簾微微一顫。

姬珣動作一頓。

不知是剛下沙場,體內熱血沸騰依舊,還是為方才那聲不由自主的嗚咽,下一瞬,擁著她的力道陡然加重,姬珣吻得兇狠,仿佛挾著少年將軍蕩平天下之勢,不管不顧,不依不饒。

不問前路,不求歸途,但求今時今日、今朝風月……

仆仆風塵、晚照長風倏而遁遠。

宋晞掙脫不得他的禁錮,控制不住心跳,只得放任自己柔作三月春湖水,倚在他懷裏,任他予取予奪……

“駕!”

“嘚嘚——”

古道西風,斜陽晚照,翩翩葉落影悠長。

裊裊垂柳戲風月,人間又是團圓時。

*

餘暉掩面,暮色四合。

“爺?”

聽見車內動靜,追影下意識回頭,瞥見雲姑娘兩靨飛霞好顏色,神情一怔,倏地忘了後半句話。

“如何?”

姬珣抵著車簾擡起頭,撞見他視線,劍眉一挑,拿起擱在手邊的馬鞭,朝他身下坐騎猛地一抽——

“噅兒!”

坐騎吃痛,不顧主人意願,不管不顧往城門方向狂奔而去。

“爺?!殺人啦——”

追影變了調的驚叫散落風中,車裏車外一陣歡笑。

“不準……”

身後傳來輕笑,姬珣陡然回眸,本想假作吃味,看清宋晞垂眸淺笑、兩靨酡紅模樣,話沒出口,頸邊先暈了紅。

“車裏悶。”他朝宋晞伸出手,“來車前坐。”

宋晞擡起頭,餘光裏映入一眾侍衛看天看地,只不敢看他兩人模樣,眼角驀然下彎,搭著他手,一面起身,一面轉頭朝並駕在旁的疾風道:“疾風,別來無恙!”

疾風拉住韁繩,朝兩人拱拱手,正色道:“雲姑娘,渡南關之事,我南寧軍上下欠姑娘一個人情!”

“不足掛齒。”

宋晞落座姬珣身旁,拉著他的手,舉目望著城門方向,搖頭道:“本就是你我分內之事,況且……祈鄀兩國素來交好,元瑯君與南寧侯府更是私交甚篤,而今渡南關之事,自允熙出事至元瑯君出兵,如此神速,與其說是巧合,更像是……”

像有只看不見的手躲在暗處,煽風點火、顛倒乾坤,唯恐天下不亂。

舉目南州,誰人有此遮天之力?

“像什麽?”

姬珣拉住她手,輕輕揉捏。

宋晞驀然回神,勾住他小指輕晃了晃,又轉向疾風道:“疾風,允熙之事,可否勞煩再從頭到尾細說一遍?”

“自然!”

思量片刻,疾風沈聲開口。

“擄走九王子,是南洛、南洗馬給端華太子出的主意。那東宮詹事賀蘭大人,不管怎麽說,確有幾分文人風骨,那南大人卻……哼!”

疾風眼裏掠過一絲厭棄,很快移開視線,繼續道:“那日陳家家主來訪,南大人自請招待,屬下沒有多想,便讓他去了。他自陳家人口中探知,鄀國九王子也在南州城,不僅如此,除卻美景美食,九公子還迷上了南州衣飾。”

“南州衣飾?”宋晞面露不解。

疾風頷首,又道:“自迷上了南州衣飾,九公子隔三差五便會去一趟衣店,一來二去,琳瑯街上的商戶幾乎都認得那對舉止不凡的’祖孫二人’。”

“得端華太子默許後,南洛買通那成衣店店主,讓自己的親信取而代之。待九公子再一次出現時,又說裏間來了許多新奇的款式,讓他入內量身,而後……允伯在店內久候九公子不回,意識到不對沖進裏間時,裏間早已人去樓空……”

姬珣兩人面色微沈,良久,又追問道:“那他……害他之人是南洛派去之人?中途出了意外?還是他幾人自以為隱秘的行動早引起旁人註意,此事有第三方的介入?你在信裏說端華綁走小殿下意在討好元瑯君,既是為討好,對小殿下理當禮遇有加才是,哪怕假作山匪……”

“出事那日,允伯帶著同來祈國的護衛,將琳瑯街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翻尋了好幾遍,卻一無所獲。”

疾風輕輕頷首,一臉黯然道:“允伯不得已尋去了知州府,誰知獲知兩人身份,知州被嚇破了膽,只推脫說琳瑯街內外皆為鄀人,既雙方皆為鄀人,他不便幹預……”

天邊暮色漸隱,晚風越發凜冽。

疾風說得越多,同行眾人臉色越是難看。

聽聞知州推諉,姬珣眼裏如聞熊熊烈火。

“……尋來南寧侯府已是第二日午後,屬下見端華太子神色不對,心知此事或許與他有關,也不敢耽擱,便自作主張發了搜城令,與追影兵分兩路……只還是晚了一步。”

不等追問,他輕嘆一聲,繼續道:“如爺方才所說,南洛幾人劫走小殿下,本意是為討好鄀國,可放在城中又太容易被發現……我兩人搜遍城中上下,最後發現小殿下是地,是在城郊西面一間荒廢已久的破廟裏……”

長風依依,暮色冥冥。

除卻車馬遙遙,風裏許久無人說話。

“既如此。”

許久,姬珣望著孤星寥落的夜空,沈聲道:“你們何以斷定,端華的本意是為討好鄀國?”

“因為那破廟。”

穿過暮色而來的風倏而凜冽,飛沙走石,仿佛今歲太過漫長的秋終於終結,冬日姍姍來遲。

疾風偏頭避開風口,瞇著雙眼,悶聲道:“那荒頹偏僻的破廟裏衾被高枕具齊,桌椅竹榻皆煥然一新,不僅如此,看菜肴碗碟,似乎有人在松茗樓訂了席面,讓人每日準點準時送來,且那兩名看守九殿下的侍衛……”

“如何?”

“那兩名侍衛被人一刀斃命,只看兩人落地之處,來人進門時,他二人曾試圖保護小殿下。”

原來如此。

思量許久,姬珣接過話頭:“那松茗樓呢?可有發現?”

“松茗樓?”疾風一怔,“爺是說?”

姬珣舉目望向近在咫尺的萬家燈火,沈聲道:“連賀蘭大人都不被告知之事……除卻端華的親信,還有誰人知道那廟裏藏著人?兇手又如何得知?”

聽懂他話中意,疾風眼睛一亮,倏地拉住韁繩,又轉頭朝兩人道:“爺,雲姑娘,你們先回府,屬下與追影去一趟松茗樓!駕!”

“嘚嘚嘚——”

蕭蕭長風裏,一人一騎穿過昏晦暮色,朝著燈火闌珊之地策馬揚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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