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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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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械

“幫主,這可如何是好?”

赤練號大堂,趁眾人齊聚門外之際,蘇蘇護著神識不清的一眾學中女子藏身至避人耳目的角落,正遲疑是否要出去幫忙,卻聽一道駭人的驚濤聲傳來,依稀有人墜入深海,一門之隔緊跟著響起四下驚逃、倉惶奔走的聲音。

只片刻,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又掩上,黃幫主由花蛇幾人擁著,躲進門內,不敢出聲。

左顧右盼不見宋晞的身影,想起方才重物落海的聲音,蘇蘇面色一凜,眉頭不自禁蹙起。

緊閉的大門內,名喚老牛的匪寇等不及氣喘口氣,用力搓了搓頭頂稀疏的毛發,瞪著窗外密密如雨的箭矢,倏地啐一口唾沫,指著黃幫主的鼻子罵道:“好你個老黃!老牛我本是本本分分的莊稼漢,只因聽你的話,說什麽,來了海上,有肉吃、有銀子花,還有大把女人睡!今日才知,你讓大夥做的都是傷天害理的事!什麽搶奪擄掠、與虎謀皮,樁樁件件都是掉腦袋的事!”

“老牛你說的哪裏話?”

哐的一聲,黃幫主眼角一抽,緊握在手裏的砍刀重重釘在地上,兩眼冒著精光,滿臉橫肉不受控地顫抖,氣勢洶洶道:“來這海上莫非是我強迫你的不成?銀子不是你花,婆娘不是你睡?享福時不提,一出事卻論起道德公義,早幹嘛去了!”

“俺……”

“好了!”

兩人你一眼我一語,眼見就要動真格,歪坐在旁的花蛇連忙起身打圓場。

“事已至此,論起對錯還有什麽意義?岸上那位爺連淮南王都不怕,又豈會偏信你我片面之詞?”

覺察出堂下投來的目光,他陡然轉過身,盯著廊柱後的一眾姑娘瞧了瞧,又轉頭朝黃幫主兩人道:“幫主、老牛,聽岸上那幾人話裏的意思,把這幾名女子還回去,或能換一線……”

“他娘的,老子不幹了!”

老牛卻是個急脾氣,等不及他把話之言,手裏的砍刀重重一甩,瞪著黃幫主道:“老黃,大夥本只是同鄉兄弟,因是你尋來這個賺錢的路子,眾人賣你面子才喊你一聲幫主,而今大難臨頭,你卻縮在兄弟們後頭,實在說不過去。”

“你待如何?”黃幫主面色微變,神情緊跟著一凜,“非要我去送死?”

“我待如何?”老牛兩眼一瞪,破口大罵道,“你莫不是沒聽清他幾個說的話?要活口!活口!!可知是何意?現下稱降,或能有活路,若是一味抗拒,一會這船真燒起來,我們要逃去何處?區區幾個小娘子,你真以為他們會顧忌她幾個死活?喊給臨近百姓聽的而已……”

“……”

“怎麽、還不、出來?”

般若崖下狂風大作,浪潮洶湧。

金影幾人已顧不得掩藏,舉目望了望一望無際的海上,又看向悄然無聲的船上,臉色漸漸焦躁。

“大膽、狂徒、爾等……”

他一手叉腰,一手執劍,上前就要放話。

泉醴聽得心焦,展臂攔住他去路,大步行至眾人前方,深吸一口氣,而後——

“爾等匪寇,膽敢負隅頑抗,爺爺的槍可不長眼睛!你幾個……”

“小泉將軍!”

話沒說完,淮南王泛著冷然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泉醴下意識轉過身,垂目拱了拱手,冷冷道:“王爺有何貴幹?”

淮南王順著他的視線望向船頭方向,稍作思量,仿佛苦口婆心道:“落草之人向來心狠手辣,你和他幾個講情面,他幾個卻不一定領……”

“王爺!”

聽懂他話中意,泉醴臉色驟沈,凝目盯著他許久,倏地錯開目光,一板一眼道:“承蒙王爺指點,屬下若是沒記錯,昔日收到的詔令裏,平渡水師本屬南寧麾下,而非淮南王府,是也不是?”

淮南王話頭一頓,盯著他依舊清亮的眼睛,面色驟沈。

“泉將軍這是何意?”

“王爺恕罪!”

泉醴雙手抱拳,神態看似謙恭,說出口的話卻不容人拒絕:“世子爺一早交代,今夜多變,萬事當以王爺安危為先!”

他眼神示意左右親信上前,一面道:“世子爺之命,小人莫敢不從。正如王爺方才所言,落草之人向來心狠手辣,若要與我等魚死網破……王爺金尊玉貴,留在此地實在不便,若是不棄,不若讓人先送王爺回府,有什麽進展,晚些時候再回王府同王爺稟告,如何?”

淮南王目光微凜:“本王……”

“來人吶!”不等他出聲,泉醴冷聲吩咐左右,“楞著作甚?此地兇險,還不送王爺回府?”

“是!”左右親信齊步上前,朝淮南王拱手道,“王爺,請!”

淮南王瞪著泉醴,冷笑道:“好!小泉將軍,水中赤兔……好得很!哼!”

“王爺謬讚!”泉醴視若無睹,只淡淡吩咐左右,“務必送王爺回到府中!”

“是!”

“泉將軍!”

目送淮南王離開般若崖,泉醴沒來得及喘口氣,金影的聲音陡然響起:“他們、出來了!”

出來?!

泉醴陡然轉過身。

只聽吱呀一聲響,大門被推開,燈影綽綽的門縫裏,一小面白旗被“哆哆嗦嗦”遞了出來。

泉醴眼睛一亮,倏地上前一步。

“停!”

令旗一揮,崖上弓箭手齊齊收兵。

少頃,確認箭雨止歇,門外漸漸沒了動靜,一眾海寇你推我、我搡你,仿佛扭捏的鵪鶉般,一個接一個走了出來。

“貴人饒命!貴人饒命!”

“小的們冤枉!”

“……”

泉醴兩人眼神交錯,齊聲道:“走!前去看看!”

*

“咳咳咳!”

“阿晞!可還好?”

泉醴幾人生起篝火、清點“匪寇”之際,宋晞兩人終於回到岸邊。

昨日今時兩相重合,彎著月光下濕漉漉的面容,宋晞似忘了周身狼狽,兩眼不自禁向下彎。

“昔年在落春別莊,我落水那次,在水下時,你給我渡氣了?”

不知她何以舊事重提,落在腕上的五指微微一頓,姬珣眼裏掠過一絲赧然,側過頭道:“事急從權,輕薄公……”

宋晞陡然靠近。

唇邊頓然輕拂過什麽,柔如蜻蜓點水,綿如春風過境,迅得仿佛晚秋月下一剎錯覺。

喉頭倏地一哽,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麽,姬珣一動不動盯著海邊的礁石,許久不敢動彈。

直至海風吹拂,渾身濕漉的宋晞不自禁一激靈,姬珣陡然回神,驀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宋晞撲哧笑出聲,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傾身上前,“調戲”他道:“輕薄公子,還望世子爺莫怪!”

姬珣頸下倏而泛起不自在的紅,仿佛遮掩什麽般,立時轉頭看向海岸彼端。

“看什麽看?!還不去崖下蹲著!”

“老實點!”

“……”

平渡與四影配合得當,半個時辰而已,匪寇贓物幾已被清點完畢。

一眾姑娘圍在篝火邊,披著將士們自發讓出的披風外衣,有的發怔,有的正竊竊私語。

“一早知曉水影也在其中?”

宋晞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圍坐在火堆邊的姑娘們,一臉錯雜道:“還以為只有土影擅易容,她原來也不遑多讓。”

姬珣驀然回神,拉她起身同時,頷首道:“那日在泉家,你我與泉醴細說泉酊之事時,她就在窗外,到了小滄河畔反倒不見了人影,是以……”

跟來青州是為暗中保護,倘若沒在他幾人附近,不出意外,怕是跟著宋晞去了曲屏山……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放心她一人前往?

“她……”

宋晞眨眨眼:“與幾個月前相比,似乎變了不少。”

“不是。”

“嗯?”宋晞眼裏浮出莫名,“什麽不是?”

“不是在看水影。”姬珣再次仰起頭,輕搖著頭道,“只是有些不解。”

“什麽不解?”

姬珣微微蹙眉,盯著崖下那一眾海寇,面露不解道:“素聞赤龍幫眾做事雷厲,心狠手辣,盤踞海上經年之梟雄,怎會是此般模樣?”

宋晞眸光忽閃,勾住他小指,搖搖頭道:“公子有所不知,他幾人並非赤龍幫眾。”

“並非赤龍幫眾?”姬珣眉間愈蹙,滿目愕然道,“這是何意?”

宋晞正色,應他道:“方才在船上我已試探過,他們幾人並非游蕩海上的匪寇,而是我祈國東州人士。”

“東州?!”

宋晞輕一頷首,繼續道:“淮南王聘他幾人扮作海寇,是為……騙軍餉、立軍功……”

宋晞迎著晚月望向淮南王府方向,聲音越說越輕:“如此才能確保,宋氏後繼有人,淮南王府經年無恙……”

畢竟血脈相親,扣著姬珣的手微微用力,宋晞望著晚月下的菩薩像,許久不言。

拂面而來的風倏而凜冽,伴著暮雲怒浪,崖下若有魍魎橫行。

姬珣牽住她手,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麽,影影幢幢之地,來往崖巔的小徑上倏地火光大盛。

窸窸窣窣匆匆忙忙的腳步聲緊跟著傳來。

宋晞舉目而望,看清來人,神情緊跟著一頓。

“不悟先生?”

姬珣下意識轉過頭。

逶迤山間火把高照,一襲朱色銀革直裰的男子——看服飾應為青州知州——前遮後擁裔,浩浩蕩蕩而來。

“不悟?”姬珣收回目光,轉向宋晞,“你認識此人?”

宋晞輕一頷首,輕聲道:“太子哥哥府裏的詹事,名岑謙,字不悟,先前……”

想起什麽,宋晞喉頭一哽,驀地垂下目光,輕搖著頭道:“太子哥哥尊稱他為不悟先生,我亦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朝榮宮詹事?”

姬珣下意識蹙起眉頭:“朝榮宮詹事比之地方知州,品級相差如此之大,他為何……”

莫非是改朝換代之際受了牽連,還是犯了什麽錯?

“下官青州府岑謙見過世子爺!”

不容他兩人細說,岑謙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碎步至兩人面前,傾身作揖道:“下官來遲,還望世子爺莫怪。”

“岑大人!”姬珣輕一頷首,“久仰!”

“世子爺折煞下官!”岑謙傾身更低。

姬珣卻不解釋,只道:“今日之事,還須勞岑大人多多費心。”

他招手示意泉醴金影幾人近前,互通過姓名,又朝岑謙道:“青州城之事,南寧侯府本不該多問,只事涉淮南王府,我府中人又事涉其中……若有逾矩之處,還望岑大人莫怪。”

“世子爺何出此言?”

岑謙連連擺手,形容恭敬道:“有侯府中人在此主持,下官求之不得!”

“既如此,”姬珣讓出金影木影,轉身朝他道,“岑大人若是不棄,便讓我府上金使、木使隨同回府,提審人犯、畫押問供之事,皆可交由他二人。”

“下官領鈞旨!”

姬珣神情不變,繼續道:“京中旨意下來前,人犯只得暫且押在青州府。”

岑謙微微一頓,聽懂他話中意,立時應聲道:“世子爺放心,下官一定著可靠之人嚴密看守,除卻金、木兩位大人,必不會讓第三人靠近。”

“如此甚好!”

姬珣輕一頷首,又轉向泉醴道:“泉將軍,明日一早我便要去蘭芷,南寧侯府那邊,還勞泉將軍多多費心。”

“世子爺盡管放心去,淮南王府那邊,屬下自有計較!”

“再有……”

姬珣頷首以應,餘光掠過篝火近的眾人,眼裏再度浮出為難。

“爺!”

火影突然出列,回頭看了看蘇蘇所在,傾身朝他道:“爺,她知曉我幾個要上山,方才來尋屬下,說學中上下都是女子,我幾個大老爺們,出入多有不便。爺若是不棄,她自請與我等一同上山,待此間事了解……”

“再好不過。”

宋晞上前一步,轉向姬珣道:“學中女子而今身心俱傷,徑直送回家去怕並非良策。她幾人篤信蘇蘇非常,由她開口相勸,許多事會便宜不少。”

“如此……”

姬珣望向遙處,少頃,頷首道:“告訴她,她不欠你我,上山後不論發生什麽,自保為上。”

“是!”火影朗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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