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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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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屏

“嘎!”

一只夜鳥振翅而起,幾片黃葉自頭頂上方飄落,宋晞陡然回過神。

“那邊栗子多,我去那邊!”

撞見對方眼裏倏而泛起的瀲灩,宋晞心上陡然生出因由不明的慌亂,不自在地垂下目光,轉頭往林深處走。

除卻那幾只振翅而起的鳥,林間還有幾只目光灼灼的“夜鳥”,眸子一只比一只亮,脖頸一個比一個長。

知曉他兩人的一言一行皆在金影幾人眼裏,姬珣並不急著確認什麽,只靜靜目送她步入月色,神情溫柔。

“窸窸、窣窣——”

不時有野兔飛躥過草叢,松鼠飛來蕩去,月華清朗之故,加之背後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一直都在,宋晞並不驚慌,只專註於腳下令人心安的落葉沙沙,步子越來越快。

浮雲聚又散,夜風去又來,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一陣清雅的卉木香裏回過神,擡眼一瞧,眼前卻是另一片陌生的野林。

相比方才穿過的栗子林,這片林子裏的灌木更為矮小且茂密,枝葉細碎繁多,鋪陳在腳下的落葉亦不似方才那般松軟舒適。

宋晞正欲轉身,一陣風吹過,三兩月華透過林稍,拂過野林,餘光裏飛過一只烏鴉,一個小鼓包緊跟著掠過眼前。

那是?

她步子一頓,倏地擡起頭看,卻見那隱藏在密林裏的小土包堆滿了落葉,形狀高低起伏,很有幾分不同尋常。

宋晞眉心微擰,遲疑片刻,倏地提起衣袂,緩步近前。

“窸窸——窣窣——”

靠得越近,林裏的草木越茂盛,透過林稍而來的月華越是寥落。

離那小鼓包只幾步之遙時,又幾只野鼠滴溜著雙眼四散驚逃。

一陣涼風拂過,宋晞心下油然而生毛骨悚然之感,下意識停下腳步,瞇眼再看。

一、二、三、四……

林間昏晦,小土包的細節實在不甚分明,只依稀能瞧見土包前後各有一處凸起,離她較遠的凸起上似乎插了幾根枯樹枝,均勻分布,又細又長。

乍眼望去,仿佛誰人的手,懷著對此塵世的深深眷戀與不甘,用盡了全身力氣,妄圖再抓住寸許光陰……

手?!

三兩秋葉伴著鴉鳴墜落,看清那物事,宋晞雙瞳驟縮,心口倏地一空。

是只人手?!

“快來人吶!走火啦!朝華宮走火啦……”

“小主莫怕,齊文齊武兄弟就在殿外,不會有事……”

“小主莫怕,嬤嬤只是惦記皇後娘娘……聽聞九泉之下又濕又冷,她先去了那麽久,不知受不受得住……”

“公主,北寧侯犯上作亂,聖上被困在了榮華殿!”

“公主,臣愧對先太子囑托……”

“公主……”

“……”

仿佛一枚鑰匙開啟了光陰長廊深處的昨日之日,宋晞腦中霎時火光肆虐,風雲變幻。

夜幕為底,火光作畫,刀光劍影游走其間,留下一幅幅屍山血海,世間變相圖。

她仿佛置身於凜風呼嘯的朝華宮廊下,聽見倉惶奔走的宮人聲嘶力竭的哭喊與求饒,看見流火映照半邊天幕,恢弘宮闕落成斷壁頹垣、屍山血海……

她聽見刀擊劍叩聲,從日落,至黎明。火光刺破的天幕映出一張張熟悉又親切的臉,寧嬤嬤、姜公公、水汐、水汜、齊文、齊武……

“公主,臣等唯有以死謝罪!”

劍芒劃過夜幕,刀刀如在她心上。

前世今生兩相重合,眼前所見化作一股又一股墨黑色的浪潮,裹挾著過去種種,穿過歷史長河奔湧至今,如棉被層層纏湧她周身,越擠越緊,越壓越重,直至胸腔內最後一絲空氣被擠出。

又一陣風吹過,一股奇詭的幽香拂過鼻下,宋晞呼吸一滯,腦中霎時天旋地轉。

“珣哥……”

“朝華!”

雙腿驀地一軟,依稀似有令人安心的氣息驟然迫近。

宋晞心口一松,放任自己闔上雙目,沈沈睡去。

“滾下來!”

姬珣一聲厲喝,數道勁風颯然拂過枯木稍。

片刻功夫,怕靠得太近而惹人嫌的五影已穿林越風,飛躍至兩人面前。

“爺,雲姑娘怎麽……”

看清兩人前方的“小土包”,水影近前的步子猛地一頓,口中緊跟著發出一陣倒抽涼氣聲。

“江屏?!”

“江屏?”金影幾人面面相覷,又轉頭看向面沈似水的自家爺。

姬珣顧不得多問,扶著宋晞,轉頭朝幾人道:“水影去江家,讓疾風追影穩住江小小,門外再多動靜也不要出來。金影木影去縣衙,讓仵作來驗屍。土影木影留守在此,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物,一並帶回侯府!”

“是!”

“爺!”眾人齊齊拱手,正要四散而去,最前面的水影近前一步,“雲姑娘畢竟是女子,不如讓屬下……”

“水影!”

不等她說完,火影展臂攔在她身前,目光凜然道:“小小好似開門了,還不快去?”

水影:“……”

姬珣看她一眼,打橫抱起宋晞,大步流星往林外急奔而去。

*

“公主莫急,調香之事最忌心浮氣躁。”

夢裏又見幼年事。

宋晞看見比她人還高的黃花梨香案,寧嬤嬤將調香所用之物一字排開在桌上,而後抱她坐在膝上,點起一支香,細細說與她聽。

“三月杏、四月芷、五月菡萏尖,調成的香雅韻悠遠,仿如空山新雨後。因香炷呈青色,民間稱其為遠山青。”

“遠山青?”幼年朝華端起身前的雕花描金檀木盒,左看右看,滿臉好奇,“嬤嬤不是說今兒個要教朝華調制鄀國國香?莫非就是這遠山青?”

“是,又不是。”

寧嬤嬤笑意盈盈接過她手裏的檀木盒,一邊替她拭手,一邊道:“遠山青與鄀國香差了最重要的一味,名曰金絲蘭。金絲蘭花長在鄀國蒼雲山,鄀國人有雲:不入金絲蘭,平平無奇遠山青;三線金絲蘭,萬中無一淩霄黛……”

“淩霄黛……”

“雲姑娘?”

熟悉的寧神香掠過鼻下,誰人在耳畔聲聲呼喚,夢裏的寧嬤嬤和朝華宮化作流光碎影,宋晞自昏沈中悠悠醒來。

“姑娘醒了?”

金鉤雲帳映入眼簾,匆忙的腳步聲緊跟著響起,依稀是朝雨見她醒轉,忙不疊地出門稟報。

宋晞輕咽下喉中酸澀,拭了拭眼角,不欲旁人看出異樣。

“醒了?”

只片刻,又兩道腳步聲邁過屏風而來。

一道人影投落,卻是“片刻”不見的姬珣,不知怎得,看著風塵仆仆,胡子拉碴。

見她睜眼,他連忙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滿臉關切道:“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裏不適?”

“咳咳!”緊隨其後的趙府醫輕咳出聲,瞟他一眼,一臉揶揄道,“小侯爺的手可比老夫的指切得準。”

姬珣動作一頓,不放心似的看了她好幾眼,才不情不願讓出床邊的位置,轉頭朝趙府醫作揖道:“有勞先生。”

趙府醫不再玩笑,落座榻邊,掏出手枕和絲帕,而後輕捋著胡須,細細切脈。

案頭燭火輕搖曳,窗口月影斜落。

待看清窗外圓月,宋晞才驚覺她的昏睡不是一時,而是一天一夜。

不多時,趙府醫收回手,一邊端量她臉色,一邊道:“昨日聽姑娘囈語喃喃一整夜,可是夢見了什麽陳年往事?”

宋晞一怔,餘光裏掠過姬珣倏而投落的視線,平直的唇角微微揚起,很快搖搖頭。

趙府醫頷首,白眉微挑,若有所思道:“剛來府上時,姑娘身子雖虛弱,卻並無少眠多夢、郁結於心之癥,而今不過兩三日的功夫,”他擡眼看向姬珣,又落回到宋晞臉上,蹙眉道,“是睡不習慣?還是有何事懸心?”

宋晞陡然抽回手,若無所覺頭頂上方那道驟而凜冽的視線,彎下眉眼道:“先生醫術高絕,小女只是有些睡不習慣,並無甚懸心之事。”

“如此便好。”

趙府醫也不知信了不曾,聽完她的話,便差使朝雨收拾完手枕等一應物事,躬身朝房門外退去。

房中眨眼又剩姬珣和她兩人。

四目交匯,姬珣習慣性地錯開視線,轉身走到桌邊斟茶。

宋晞卻不是耐得住的性子,又過一日,不知案子有何進展,林裏的屍體有何發現。

她一把掀開衾被,三兩步跑到姬珣身側,仰起頭道:“昨日林裏那是?”

姬珣傾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手中茶塞到她手中,低垂著眼簾,沈聲道:“是江屏。”

“江屏?!”宋晞眸光一顫,一時顧不得熱茶滾燙,一把拉住他手腕,著急道,“小小她?”

眼見茶水傾溢,姬珣緊蹙著眉頭,一把奪過她手裏的茶。

確認指腹只是被燙紅,沒有起泡,他擱下茶杯,一邊拉她落座,一邊搖頭道:“水影陪著。我的意思是,若她願意,便接來府中,或者放去別院,陪寧妍說說話也是好的。”

如是安排再好不過。

宋晞輕出一口氣,思量片刻,又追問道:“江屏現在?”

“讓縣衙的人接走了。”姬珣目光微沈,搖搖頭道,“暫時還沒別的線索。”

“江屏他,”宋晞若有所思,眨巴著雙眼道,“那林子裏有股異香,你幾人有沒有聞到?”

“異香?”姬珣視線自他腕上移開,正色道,“什麽異香?”

夢裏所見如浪潮疊湧,宋晞黛眉微顰,回想了好一陣,徐徐開口道:“若是沒錯,應是鄀國國香,淩霄黛。”

“淩霄黛?”

姬珣亦有耳聞,只不曾見過,擰眉想了想,又朝她道:“江屏是閑夢樓護衛,樓裏的姑娘愛用香,沾上些許也是有的。”

宋晞搖搖頭:“話雖如此,一來,淩霄黛價值高昂,怕不是尋常紅樓女子能用得起,二來,那香氣實在特殊,若在閑夢樓裏聞到過,我不可能不記得。”

“你是說,閑夢樓裏並沒有出現過淩霄黛的氣味?”

宋晞輕一頷首,回想片刻,嚴謹道:“如果是在閑夢樓裏沾上的氣味,只有可能是在你我不曾去過的倚雲閣。可樓裏的夥計分明說,倚雲閣是主家私用之地,平日裏不會有旁人出入。”

“的確如此。”姬珣頷首,“聽那幾個護衛和糖炒栗老伯的意思,江屏是老實本分的性子,不太可能無緣無故闖進倚雲閣。”

“若非迫不得已,”宋晞面露沈吟,“閑夢樓外,還有哪裏有可能出現淩霄黛?”

那地方必定離閑夢樓不遠,若非如此,一心惦念著小小生辰的江屏不太可能會路過。且那地方十有八’九有鄀國人出沒,若不然,誰會相信那是淩霄黛,而非遠山青?

話音方落,兩人目光交匯,異口同聲道:“琳瑯街!”

即便不是在琳瑯街上染上的氣味,要在南州界內買到鄀國國香,“小鄀國”琳瑯街也是不二之選。

“只是,”姬珣舉目望向窗外圓月,蹙眉道,“琳瑯街上魚龍混雜,如此前去,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一定。”宋晞順著他的目光眺望窗外遠山,若有所思道,“淩霄黛一兩千金,十分貴重,若我是那賣家,不只來路,去處也會一一甄別,仔細篩選。”

“你是說?”

宋晞頷首:“南州城裏識得淩霄黛之人屈指可數,只要找到賣香人,或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出買過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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