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剪枝

關燈
剪枝

仲司硯結束的時候,桑蕪那邊還很熱鬧,他便在泊車點等了她一段時間。

他坐在車後座,開著窗,任由吹來的風替他醒酒。沒一會兒便瞧見她與吳筱念、金岑山三人走了出來,與旁人禮貌道別。

她應該也沒少喝,醉眼迷離,雙頰泛紅,唇也紅潤水光,他眸光一暗,推門下車的時候順手把燃盡的煙掐了,才迎著踉蹌的她走去。

車子停在比較靠裏的地方,桑蕪還在一個個認真看車牌的時候,就已經被男人長手一拉攬進了懷裏:“怎麽了?才幾天,就不認識了?”

她聞著熟悉的味道,感受到他胸腔的振動,笑著:“你這不是來找我了嘛。”

對方卻反問:“怎麽辦啊?”

“嗯?”

她疑惑地從他胸前擡起頭,就在擡頭的瞬間,對方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很快就撤離:“可以了。”

他領著還沒回過神的人往車子的方向走,準備將她塞進後座的時候,她才隱隱覺得剛剛那一幕非常的熟悉。

——“怎麽辦啊?”

“仲司硯啊,你是不是很久很久之前,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也是想親我的?”

但對方沒有回覆,只是讓她往裏面挪一點,自己長腿一伸坐進來的時候,說:“趙叔,開車吧。”

桑蕪恍然回過神,看著駕駛座上的人一陣懊惱,她應該想到的,兩個人都喝了酒,這車怎麽樣都會找別人來開。

她結結巴巴:“趙……趙叔好啊。”

她斜著眼看著身邊淡定自若的人,慶幸剛剛自己沒在車裏說什麽不合時宜的話。難怪他這個向來嚴肅的人會在上車前親自己,真是壞透了!

反觀趙叔還有些欣喜,發動前回過頭向她問好:“桑小姐好,嘿嘿,我老婆最近還說很想你呢。”

仲司硯年前就在丹漆隨夢紮根了,年後也自然沒回去,吳嬸只是偶爾回來丹漆隨夢看一看,卻也很巧地總是沒遇見桑蕪。

“下次我得空了就去找吳嬸探討一下寧港美食。”

之後她便一路無言,連身側的人追逐過來的手都連連躲避,愁得他只能用手機消息轟炸她。

她著實被頻繁亮起的屏幕弄煩了,才點開對話框看了一眼,對方連發了十幾張不同的道歉神圖,其中還摻雜著纏纏的表情包。

她一時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對面的人也就順桿往上爬:謝謝美麗的桑小姐能原諒我。

那晚,她還是追問了自己上車前想問的問題,在他索吻的時候,在他扣著她的肩奮力貫入的時候,在他想擁著累極的她陷入睡眠的時候。

他也是再也敷衍不了,在吻了吻她的發頂之後,承認了,承認他早就心懷不軌,卻又一直隱忍。

寧港的冬天走得很快,春季也不算漫長,二月底便已踏來,可在這寥寥春日,南橋鎮便在山花爛漫時,沈浸在一個獨特的節日中——剪枝節。

可他固執得很,說不去湊熱鬧,但她覺得兩人難得都有空,便想去看看。其實她已經看過了,但她預備給仲司硯一個驚喜。

桑蕪:“走嘛!”

仲司硯想拒絕:“不太……”

“走!”

“……”

幾番拉扯下,他還是輸了。

剪枝節就是請村裏年歲最長的老人為新播種的漆樹剪去最高枝,寓意以後都是新生。

鎮上來觀禮的人不免好奇兩人的關系:“小桑啊,這是你對象啊?”

她都一一點頭回應了,說完還要邀功似的看看仲司硯。

“長相還挺標致嘞,跟你是配的。”

桑蕪沒回應,只是笑著看著仲司硯:“看吧,來這一趟,你不虧。”

到這一刻,他才笑了起來。

八角樓前一片喜氣,大紅的綢布隨風飛揚,她的心也像這些綢布一樣飄飄然,所以踮腳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親。反正現在也沒人註意我們。”

話是這麽說,但仲司硯知道這是她要報那晚上車前的一吻之仇,順道調侃他的固執與死板。

在眾人的笑聲中,八角樓下的老奶奶躬著身子,在身邊人的攙扶下拿出剪刀剪下了最上面的枝葉,人群中的叫好聲連連。

而兩人站在八角樓前的不遠處的臺階上面,確認所有人都沈浸在剪枝的喜悅中,他銜住了她的唇,給了她一個不算溫柔的吻。

桑蕪:“……”

仲司硯嘆了口氣:“怎麽了?我吻技退步了?”

她的臉瞬間漲紅。這?這人怎麽轉性了?

她佯裝鎮定:“還……還行吧。”

他很喜歡她這副明明難以招架,卻又要裝的樣子,一直笑著:“行,那我回去再練練。”

她的手在身後不自覺捏緊那把小剪刀,看著他,楞了許久也沒緩過神來。

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問她身後藏了什麽,她才抱怨:“仲司硯,你打亂了我的計劃。”

“什麽計劃?”

她掏出一把小剪刀,在仲司硯的頭頂輕輕剪掉幾根短發,對他說:“我想帶你來參觀剪枝節,是因為剪枝寓意新生,我也想為你剪枝,這樣你以後就能多開心一點了吧?”

他沒有言語,只楞怔在原地,他明白了她一開始的堅持,一瞬間像是在她的眼中找到了方向與歸屬。

畢竟她是在祝福他。

“剛剛我構想得很好、很有儀式感的……”

他接住了她的話頭:“現在也很好。”他突然拿過那把剪刀,也在她的發尾剪了一下,“這樣嗎?”

她看著他認真的眼神,那句只能女生來持剪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而是應著:“嗯。”

這天,左林來丹漆隨夢幫仲司硯拿文件,像是秉承著臥底的基本素養,連仲司硯午餐吃了什麽都跟她說了。

她不由得笑起來:“你還真的匯報啊?”

左林撓撓頭:“那……不然?”

她也沒再說什麽,只問他對象喜歡什麽顏色,他不明所以地答了之後,就走了,留著她跟吳筱念他們匯報說仲司硯的助理太有意思了。

文旅局那邊的方案一定下來,桑蕪就趁熱打鐵將漆器展的雛形方案遞上去了,不過對面說要考慮。

她也沒多憂慮,按部就班地生活,回到丹漆隨夢忙的時候,她發現仲司硯偶爾也有空在了,但還沒說上幾句話,金岑山就拎著家夥什來了。

她跟吳筱念越跟金岑山這人接觸,就越發現這人是裝精明,在外總是一副很聰明的樣子,跟熟人在一起卻蠢得很,天天被吳筱念懟得無地自容。

不過他確實是營銷的一把好手,對於漆器展,桑蕪的主題總是覺得不夠,他卻提議加一個縱向時間軸,讓別人感受到漆藝的歷史沈重感,也更有看點,一句“十年育樹,千年成漆”的確抓人眼球。

而且這也不算誇大其詞,漆藝至今本就有幾千年歷史,追本溯源都可以到新時期時代呢。

她和吳筱念還笑著打趣他幹脆去做營銷算了,他一拍腦門兒說“哎喲,真是一個不錯的提議”,畢竟他對創作真的沒什麽熱情,但家裏人文藝慣了,他也被逼著走上了藝術家這條路。

藝術家總是會被餓死的,他堅信這偽真理,所以才大發善心加入了她們的計劃。

其實剛聽他這言論時,桑蕪猛然還有些讚同的,畢竟去年自己可就差點被餓死。

在這期間,吳筱念還跟周澤吵了一架,她看著吳筱念痛哭流涕地說著要和他分手,然後轉頭就和好了,不禁感嘆,戀愛中的人真是喜怒無常,不像她和仲司硯,他似乎永遠都不會跟她起沖突,平和得甚至她忙起來他就會沒有什麽太強烈的存在感。

真是懂事又乖巧,越來越像纏纏了。

不過纏纏體弱多病,他好像也是,這一天她就發現仲司硯身上起了許多紅斑。

桑蕪纖眉一凝,語氣急切:“怎麽弄的?”

對方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回覆得極快:“過敏,可能是花粉過敏吧,老毛病了。”

她對他說的話沒多懷疑,只是從藥箱裏拿來了普通的治療過敏的藥膏,給他擦拭,晚上才發現,那人的狀況好像不減反漲,又給他找了內服藥。

直到第二天,仲司硯這癥狀也沒見好轉,她便說:“不能拖太久,今天還沒好,就必須去看醫生。”

他也點頭應下了。

直到桑蕪去到漆室,發現自己原先裝著生漆的容器擺放的位置不太對時,她才隱隱直覺出什麽。

她走出漆室,看著坐在桌前好整以暇、說謊不眨眼的人,心裏生氣極了,語氣難免不好:“你要練忍術?”

“什麽?”

“你再裝。”

“……”

桑蕪不太懂:“一開始為什麽不直說?”

普通花粉過敏和生漆過敏用的根本就不是一個藥好嗎?這人簡直是不要命!

他心虛,語氣沒多大起伏:“我怕你追問。而且上次去剪枝節也沒事……”

容易過敏的人接觸漆樹就會過敏,可剪枝節的樹苗算什麽啊!

“那現在呢?”桑蕪無奈,“我看出來了,還不是會追問?”

他沒再言語,只垂下眼,目光暗淡。那時他只是沒想到這過敏會這麽嚴重。

她拿出了之前調配的中藥貼,給他在幾個嚴重的患處貼上了,一邊處理,一邊問他為什麽。幾番追問下,他才說出想多了解她的工作,自己也時按照搜索的步驟一步步來的,只是那步驟沒告訴他會過敏。

她狐疑地看著他,從前他可沒什麽了解漆藝的想法:“為什麽?”

“……愛屋及烏吧。”

“是嗎?”

可當金岑山再次推門進來,身邊的人目光閃爍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眼前這人為什麽會這麽激進。

桑蕪附耳問他:“你吃醋啊?”

“……”

“快點承認,不然人家待會兒就聽到了。”

“是的,桑蕪,我吃醋。但我知道你們的交往再正常不過,所以我只能想法子去靠近你。”

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所以話音將落,桑蕪就飛快在他的臉上啄了一下,氣得金岑山連連哀叫:“啊呀啊呀,少兒不宜。”

她沒理會來人,只說:“下次你得空了,我教你,一對一私教課,但是現在呢,你得好好養著。”

他望著她眼裏的笑意,楞楞地點點頭,回應她:“好。”

當天晚上,兩人忙完所有事情,她再給他換藥的時候,他不由得問她:“你不會過敏嗎?”

桑蕪回想了一下自己剛開始接觸漆藝時,也是身上紅斑不斷,不過差不多熬了半年她就沒有太大問題了,算是師門中脫敏最快的人。

她便道:“很多年了,我早就脫敏了。”

她無所謂的語氣卻讓他一陣揪心,他自己親身體會過被生漆所擾是有多痛苦,可眼前的人卻無數次受過它的侵襲。

他眼神心疼,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垂,意味明顯,卻被她開口拒絕了:“生病了就安分點,我又不是禽獸。”

聞言他突然就笑了,果然是將記仇貫徹到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