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緒。

今天，是牧笑白的忌日，離她去世那一年已經有十年了。

每年的今天，我都會來到這裏，來看看牧笑白。

如今的我三十歲，有了一個妻子，也有一個兩歲的孩子。

“江緒，你早來了，不是約好的十點嗎。”後邊傳來林雨琛的聲音，我並沒有回頭，能感覺到林雨琛和林雨葵一前一後走到我身邊。

“我想提前來看看她。”我註視著墓碑上的那張照片。

照片上牧笑白言笑晏晏，就是當初的模樣。

如果現在她還在，我們的人生軌跡或許全都不一樣。

每一年我們都是如此，在這一天的早上十點，到了之後，我們會放上準備好的花束，還有放上她喜歡吃的零食，再說上一會話。

這一天，還是會有不少人來看牧笑白，比如她的院長媽媽，還有她的同學，甚至還有……徐俊晟。

我們說完話之後就離開了，我走在最後，低著頭。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除了白天，我會在每年的這一天晚上去看牧笑白。

我們出了墓園，也沒有約飯，我坐上了車，準備啟動離開。

“叩叩。”林雨葵在敲我的窗戶。

我放下窗戶看她，林雨葵彎腰，從副駕駛座的窗戶伸進頭看著我，“江緒，都過了這麽些年，你還沒忘嗎？”

這句話聽來真是可笑，我不禁反問：“你忘了嗎？”

林雨葵被我問得一楞，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們誰都忘不了，那時在游戲裏，那肆意江湖的自由，還有熱血沸騰的戰鬥，我們和牧笑白是朋友，也是網友。

對林雨葵和林雨琛來說，這是一個令人可惜的女子，可是對我來說，她不僅僅是那樣的。

我喜歡她，比我一直以為的還要喜歡。

這種喜歡，哪怕是過去了十年，在我心裏依舊沒有遞減。

林雨葵沒有說話，倒是被林雨琛拉到了一邊，我看著林雨琛，道：“明年我們就別約一起了。”

我的話說出來的確有些傷人，但我也不想再看他們那欲言又止的覆雜眼神。

“江緒，你那是執念，該放下了。”林雨琛敲打著副駕駛座的窗戶，我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啟動車離開了。

我何嘗不知道，我對牧笑白的喜歡，還有執念。

只是林雨琛，為什麽你要這樣拆穿我？

我不服，我不甘心，明明她不愛那個人，為什麽最後會選擇為他去死？

如果沒有這件事，最後我和牧笑白會不會走到一起？

這樣的假設，我做了十年。

可是，牧笑白不會回應我。

我在外邊隨便吃了午飯，又找了一個網吧，在裏邊呆了一下午。

我已經是三十歲的男人了，沒有了當初那一份游戲的熱血，在這滿是青年的網吧裏顯得格格不入，雖然我接手了父親的游戲公司，但說實在話，我已經很久沒打游戲了。

自從牧笑白死之後，我再也沒有玩過《紀元》這個游戲，【世味煮成茶】再也沒有上過線。

我坐在網吧裏，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麽。

每年的今天，我都會把工作全部推開，妻子也十分默契地不會在這一天打擾我，我會把手機關機，自由放空一天。

這麽些年，我知道，我對牧笑白的喜歡有些變質了，裏邊夾著太多的不甘，也有太多的思念，還有不少的怨怪。

我從沒想過，我十九歲時喜歡上的女孩，我會記這麽多年。

牧笑白從來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認識她的，比她想象的還要早。

那是剛開學，新生典禮上，我認識了她。

我從來不會主動去關註人或事，照林雨琛的說法就是，我性子太涼薄，那會能記住牧笑白的名字，全是因為這個名字太特殊了。

牧笑白，想來極少有人會是這樣的名字。

後來，林雨琛讓我幫他查一個叫【笑看天下白】的游戲玩家，查到游戲登陸地址就是我們學校，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名字很特殊的學姐，她似乎是計算機系的。

會不會有關聯？

這只是我的想法，我沒有對林雨琛說，畢竟我對此也只是稍微好奇罷了。

後來現實中因為林雨琛接觸到了牧笑白，游戲裏，又和【笑看天下白】配合得默契十足，我漸漸發現，自己心中有些不一樣了。

我不是那等容易對新鮮事物感興趣的人，而且，我是一個極其慢熱的人。

牧笑白沒有那一瞬間是讓我突然喜歡的，她也沒有哪個優點是她獨有的讓我喜歡的，但是偏偏就是和她相處很舒服，很自然。

尤其是在游戲裏，她肆意、爽朗、幽默，偶爾還有些執著。

我愛極了和她一起打游戲的感覺，就感覺，隔著屏幕，靠著一堆數據，我有了一種安心的感覺。

既然我發現了自己喜歡，我就會想要出擊。

但我的喜歡從來不是大張旗鼓的，我是慢熱的人，若要追一個姑娘，那也定是溫水煮青蛙的感覺。

巧合的是，她後來實習竟然是在“遠山”，遠山是爸爸專門弄起來給我練手的，與其說是練手，倒不如說是給我一個空間，讓我證明，我能接手他的公司。

這個公司我其實投資了很多心血，可以說是從高一的時候我就有想法了，直到高二才開始實施，終於到我大一的時候，這個公司算是成立了。

和牧笑白成為同事之後，我更是發現她的工作能力出奇地好。

她是真的很聰明，直到自己要什麽，直到自己不要什麽。

說實話，那會我沒有把那個叫徐俊晟的人放在眼裏，因為在我眼裏的牧笑白，是聰明、高傲的人，怎麽可能為喜歡上徐俊晟那個沒品的人？

可事實證明我錯了，牧笑白不僅和他談過戀愛，還為他懷過孩子，而那個孩子，被徐俊晟逼迫之下給打掉了。

林雨琛把這個資料給我看的時候，我幾乎不相信的。

我沒有覺得牧笑白不檢點什麽，也沒覺得她不自愛，我只是覺得，這不是我認識的牧笑白，我認識的牧笑白是不可能會喜歡徐俊晟這樣一個人的。

我自認我比徐俊晟優秀太多，我比他有錢，比他帥，比他會處事，比他更專一，我有原則，我有擔當，最重要的是，我比徐俊晟愛牧笑白太多。

為何，她從不接受我？

徐俊晟除了比我會說好話，還有什麽？

但牧笑白絕不可能是那種能被花言巧語欺騙的女子啊？

我疑惑，我憤怒，我也心疼，牧笑白曾經遭受過那樣的痛苦。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可是後來，她出了車禍。

是呀，她推開了徐俊晟。

明明她說過她不愛他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我見過牧笑白說這話時的眸子，是那麽的不屑，是那麽的厭惡，也冰冷得不可能有感情。

但是，她還是用自己的命去救了他。

直到那一刻，徐俊晟才真正地愛上了她。

可笑嗎？可笑。

可是我笑不出來，因為我失去她了。

這些年，徐俊晟也不好過，他愛上了牧笑白，他愧疚了許多年。

從那天以後，徐俊晟一反常態，他不再是人人傳的徐家花花公子，也不再是女孩們消遣說的渣男，他出了國，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不甚在意。

直到這幾年他才回國。

蹭到了晚上十一點，我又回到了墓園。

只有我一個人，我盤腿坐在牧笑白的墓碑前，透著點點的月光看她的照片。

她笑得是那麽開心。

多麽希望，這個笑容能是屬於我的。

我喜歡牧笑白，也怨怪牧笑白，這也是這麽多年我放不下的原因。

“牧笑白啊，你知道你有多過分嗎？”

“憑什麽過了十年了，我還是如此在意……”

“你的孤兒院我投資了不少錢，如今它成了本市最大的孤兒院，你……當真不會來看看嗎？”

“對了，我一直沒跟你說，我登了你的號，讓【笑看天下白】和【世味煮成茶】在游戲裏結婚了，你可別怪我……”

我也不知道我在絮絮叨叨些什麽，最後我站起了身，揉了揉濕潤的眼眶，一看時間十二點了。

該回了。

她一定還在家裏等著我。

每一年的這一天，她都會在家裏等著我回家。

出了墓園，我開著車子回了家。

家還點著燈，我小心翼翼地在玄關脫了鞋走進去。

妻子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想要抱起她上樓回房間去，卻不小心把她驚醒了。

“老公，你回來了，餓了沒？我去給你熱菜。”

我蹙了蹙眉，道：“困了就進去睡，這沙發哪有床舒服。”

“沒事，”妻子搖搖頭，“你餓了嗎？”

看著妻子滿是希冀的臉，我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

我和她是家族聯姻，在結婚之前，我跟她說過，我心中一直裝著一個死去了的人，如果她不介意，我們就結婚，如果介意，我會跟我爸說取消這場聯姻，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但是她還是嫁給了我，她說她心中也裝著一個人，正好打平。

我並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我也不甚在意。

直到兩年前，皓兒出生的時候，她遇上難產，我進了產房後，她才告訴我，她心中那個裝了十幾年的人，其實是我。

老天是眷顧我的，那一天，我並沒有失去她，也迎來了我和她的孩子。

我自知對不起她，可我的確沒有辦法把牧笑白完全摘除。

“菜就別熱，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雞蛋面。”我摸了摸妻子的頭。

妻子原本睡意朦朧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十分明亮，她利落地站起身，穿著松垮的睡衣去了廚房，不一會，雞蛋飄香，我這才發覺，自己果真是饑腸轆轆了。

我踱步到廚房，從背後環住了妻子的腰。

“我今天去看她了。”

妻子的身子一僵，隨後順從地應了一聲：“嗯。”

“我想了很多以前發生的事，雨琛說，我那是執念。”

妻子沒有說話，她安靜地炒著番茄炒蛋，順從地聽我說著。

“明年，如果你願意的話，陪我去看看她吧。”我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了這個想法。

我卻能感覺妻子的呼吸都急促了，她猛地轉身面對著我，眼中早已噙滿了淚水。

這十年，我從來沒有讓她跟我一起去看過牧笑白。

“你放下了嗎？”妻子伸手撫摸我的臉。

我微瞇了眼，蹭了蹭了妻子的掌心，“放下了。”

妻子深吸一口氣，輕輕抱住了我。

牧笑白，我要放下你了，因為我發現了，於我而言更重要的。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淚……

不是為你而流，也為別人而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