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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攻心 人心盡失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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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攻心 人心盡失之後

數日後,齊國的漢人中流傳著兩個故事,脈絡其實很簡單,說的無非是戰亂中一對苦命鴛鴦的故事。兩國開戰,男方被征兵入伍,臨走前許諾女孩待戰事結束之後,便回來成親。

男孩在戰場上浴血殺敵,就是為了能夠早日跟心愛之人團聚,可惜原本能迅速解決的戰事一拖再拖,男孩所在的軍營不僅遲遲沒有等來援軍,連僅剩的糧草都要消失殆盡。最終,男孩戰友們戰死沙場,男孩自己則被萬箭穿心而亡。

大抵是執念太深,死後靈魂回到了故鄉。

女孩的父母得知男孩死後,迅速給她定下了一門富貴親事,但是女孩兒不同意,在親人的逼迫下選擇自盡而亡。

男孩兒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死在自己的衣冠冢前,卻是束手無策,悲痛萬分。他唯一的指望,便是能看到女孩兒的靈魂,結果他找尋了千萬遍,也沒在找到女孩。生前不能攜手,死後依舊不能相見,天地之間只空留他這麽一個孤魂野鬼。

虐,太虐了。故事雖簡單,奈何作者功底不俗,寫得催人淚下,讀來叫人肝腸寸斷,恨不得沖上去把那窮兵黷武的暴君跟嫌貧愛富的家人給活活掐死。普通百姓哪裏讀得了那些高雅的詩文,他們就愛看這些故事。雖然這次的故事實在是悲,但是他們還是看得欲罷不能。

沒多久,又有幾個故事傳到了坊間,套路都是同樣的,父母跟兒子、兒女與父親,都是因為戰事而經歷生離死別,各有各的慘,各有各的悲。

有商人看到了商機,立馬叫人排了幾出戲輪流放,每天都有人看。尤其是飯館裏面,多的是人一邊流淚,一邊用餐,眼睛都舍不得挪一下。

就連宮裏的鄭太後都聽說了,她是個心善的,根本看不得這些事,宮女想著要不就不看了吧,卻被鄭太後給攔住:“再看一會兒。”

這一看,就把幾個故事都給看了一遍。

恰逢兩國戰事,還恰逢兒子征兵,這些故事便橫空出世,想想也知道,定然是民間有人不願意再起戰亂了。

打仗,不僅意味著不安定,還意味著隨時都有人死亡,沒有人願意自己去死,或者送自己的家人去死。鄭太後不願意讓兒子成為千夫所指,她立馬寫了一封信,叫人速速送去邊境,企圖能喚醒兒子。

不同於以往,鄭太後這次言辭尤為激烈,她讓鄭廷盡快結束戰事,不要在征兵,不要再犯殺孽,若他還認自己這個母親就聽他一句勸,不要為了心中那點不平,就走到萬劫不覆的境地。

鄭廷收到信後,無聲地將其看完。

要說失望,自然是有的,連自己的母親都不支持自己,鄭廷心中如何能不挫敗?但是自從劉易生的事情發生了之後,鄭廷便知道母親永遠不能理解自己,他們也回不到先前一無所有、相依為命的日子。

一股無盡的孤獨感縈繞在鄭廷身側,他開始反思,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難道他真的錯了?

不,是為了萬千百姓,為了蕓蕓眾生,他沒有錯,或者是那些世家大族那些達官顯貴。

偏執的鄭廷沒有給予任何回信,反而讓人提醒朝中官員,警惕這些不懷好意的故事,不許有人再蓄意散播。鄭廷哪怕沒有查明,也知道這中間有夏國,亦或是宋允知的手筆。

征兵是必須要征的,但是這些夏國的小動作也得制止。

征兵一如既往,可是那些故事卻不是輕易就能壓得住的,且因為征兵規模太大,於是不用宋瑜出手,一個又一個抨擊戰爭無情的話本如同雨後春筍一般湧現出來。哪怕衙門大力打擊,也還是有人主動去寫,且有時候衙門越是打擊,百姓心中的憤恨便越是不平,越是要寫。

先前北戎統治中原的時候,哪怕經常奴役他們,可也沒有捂著他們的嘴,不讓他們說話。

憑什麽現在換成了漢人的皇帝,反而還不如北戎貴族了。

別以為他們不知道,如今消息度傳過來了,齊國的士兵遠遠高於夏國,即便如此都還沒能攻克光州城。不僅如此,他們死傷的士兵還與日俱增。

這些小兵小卒在貴人們眼裏不過是個數字罷了,缺少幾百上千甚至幾萬都不足惜,但是落到百姓身上,這些人便不知是誰家的丈夫、誰家的兒子、誰家的父親……他們身後背負著一整個家庭,一旦他們戰死,整個家也就散了。

如今已經有民戶千方百計阻止自家人入伍,直接將人給藏起來。可盡管這樣,還是有很多人被迫入伍。

民間每日都上演著一出出骨肉分別。

要是沒有那些故事,他們還不會亂想。可是看了那麽多之後,很難不將那些故事投射到自己身上。

“我的孩子,他們把我的孩子搶去了,這不是深深剜我的心嗎?”

老婦人坐在門檻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他的兒子已經被人搶走了,那些官兵還站著說話不腰疼,說戰事結束之後兒子便能回來。

可戰爭什麽時候能結束?誰能保證戰事結束之後她兒子還能活著回來?

“這挨千刀的狗皇帝,他怎麽自己不去死?”

老婦人剛嚷嚷了兩句,便被丈夫捂著嘴拖回去了。青天白日的敢罵皇帝,這不是嫌自己命長嗎?

鄭太後也打聽到了民憤不止,可無奈,她的那封信連一點響聲都沒有。鄭太後急的要死,她是手上沒權,若手上有權早就讓那些人都回來了。

鄭太後沒辦法,只能一封接著一封寫給自己兒子,到最後幾乎已經歇斯底裏了。

她在質問鄭廷到底想要幹什麽,到底還想填多少無辜的人命進去?

鄭廷一日日地守著信,情緒也越來越難辨。

鄧將軍發現了,每次太後娘娘送信過來,陛下都會情緒失控,盡管最後都能調整過來,但是何必呢?倘若換了他,他就不會拆開那封信去看,這不是白給自己找罪受嗎?可是陛下偏不,寧願自己難受,也要將信看完,還會把所有的信一封封放好,壓在抽屜裏,這簡直就是找虐。

因為那些信,陛下越來越喜怒不定了,本來他還能猜測幾分,陛下的意思如今徹底猜不出來了。鄧將軍自己也感覺心慌,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太不可控,他更猜不到未來會如何發展。

恰逢此時,對面那個該死的宋允知也叫人送了一封信過來。

鄧將軍踮著腳尖瞇著眼睛朝陛下手裏掃過一眼,前面的沒看清,只看清了一句,那個宋允知說,百姓不會感激陛下的所作所為,史書也會如實地記載他的暴虐行徑,他的所有努力會隨著民憤而煙消雲散,註定是個可憐的失敗者。

鄧將軍嚇了一跳,這話可太紮心了。

光著寥寥幾行字,看的人心驚肉跳,其餘的還有什麽鄧將軍想都不敢想。

他偷瞄著陛下,發現陛下臉上雙目漸漸赤紅,陰翳的臉色透著森然寒意,忽然之間,那封信便被撕得幹幹凈凈,連帶著桌案上的一應物品都被一把掃到了地上。

鄧將軍大氣兒都不敢出一下。

他祈求齊國百姓能夠安穩一些,不要真像那宋允知所說的那樣,否則他們陛下就要真瘋了:“陛下莫生氣,宋允知不過是在危言聳聽,因為百姓所做的這些,他們只會有一種感激,您可都是為了天下人。”

鄭廷攥著拳頭,呼吸急促,眼睛卻仍盯著地上的紙屑。

那些百姓當真會理解他嗎?

鄧將軍忙道:“微臣會派人送信過去,讓朝廷跟各地官府好好教化百姓,會讓他們知道陛下的用心良苦,不叫他們著了夏國的道。”

鄧將軍覺得自己也不容易,為了安撫他們陛下,什麽事兒都得幹。

徹底刺激了鄭廷後,宋允知這邊也還在趁熱打鐵,又讓他先生領著江南文人寫了不少詩詞,這回是寫給北地的文人看的,表達他們對南北同胞本為一體的強烈感情、對於兩國和平的美好祝願。先不管有用沒用,反正寫了再說。

文人是最吃這一套的,他們先前是被夏國拋棄了,但是夏國建國已近百年,好幾代人都還保留著原先夏國統治北方的回憶。比起北戎人,他們更願意承認自己夏國人的身份。

從前夏國人對北地漢人諱莫如深,輕易不敢提及,如今因為戰事放下身段討好,立馬擊中了北地文人的心。

有文人已經聯合上書,祈求朝廷迅速平息戰事了,甚至對發動戰事的皇帝陛下也頗有怨言。本來兩國平安無事,為何一定要打個你死我亡?

消息傳到鄭廷耳中,激得他再次發起了對光州的猛烈攻勢,甚至直接下令讓王新調兵來光州,他定要一舉殲滅光州。

好在宋允知早就有所準備,算是撐住了。

這一戰,兩邊都損失慘重,光州醫館的傷病都快要住不下了,其他幾州也連帶著分攤壓力。

鄭廷這邊亦是如此,可他全然不在乎,準備趁光州兵力空虛之際再次發動戰事,他這不管不顧的態度,叫齊國百姓徹底寒了心,而更讓鄭廷意想不到的是,自家軍營裏頭竟然有人敢行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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