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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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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蹤而來

他緩緩開口,“不請我進去坐坐?”

尾音上揚,低醇得分外撩人。

遞上茶禮,男人舉止是一貫的端方得體。

就著燈光,許曼菲看清了包裝,是二人第一次見面時,他飲的那一盞洞庭碧螺春。

她說,旁人都來,唯他不再來。

他說,要尋一個來找她的理由,他又說懂了,就真的帶著茶禮,飛越山海親自來見她。

許曼菲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迎他進了工作室的門。

只記得,叫他稍坐片刻,她去泡茶,可他偏就跟在她身後。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已經熟悉到令人心醉的雪松淺香再一次傳來,讓她想忽略,卻徒勞。

程越冉依在吧臺邊,靜靜看著她動作嫻熟地燙杯,投茶。

頭頂暖黃色的燈照亮她一張精致臉蛋,瓊鼻櫻唇,很是漂亮,可最為動人的,還是那雙蘊著一汪秋水的盈盈眼眸,若說是皎如秋月,大概也不為過吧!

纖細的茶條,銀芽顯露,一芽一葉徐徐下沈,慢慢展開,釋放出濃郁的香味。

許曼菲專註於手上的動作,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葉片溶出茶湯,為他斟上一盞,她才緩緩擡眼看他。

一晃多日,那面容顯得愈發清俊,帶著些清風朗月般的舒暢氣息。他的五官生得極好,光華內斂,氣度斐然,雪白襯衣的扣子依然嚴謹地扣到最上方。

許曼菲想,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卻不見一絲頹然,反倒眼神清朗,整個人是掩藏不住的從容矜貴,可見,面前這位出身名門望族的男人,自小受到的家教有多嚴苛……

“我去拿些……”她緩緩開口,語氣裏是多日不見下的淡淡生疏。

“留下陪我。”

他持盞小啜,一句話,說得毫無商量的餘地,卻止住了她意欲起身的動作。

茶香百裏醉,飲盡江南春,他忍不住輕輕喟嘆。

此刻,月影婆娑,燈下二人相對而坐,歲月靜好雖只有四個字,可做起來又談何容易。

為了能在繁冗紛擾中,靜下心,同她一起泡一壺茶,隨茶香飄散間,細品這充滿詩意與寧靜的一刻,天知道他到底把自己忙成了什麽樣子!

“什麽時候回來的?”許曼菲為他斟茶。

“下了飛機就直接過來了。”

他面容溫和,含笑的眼睛靜靜註視著她。

當時問他為何不送茶葉,純粹是未經思考就沖口而出的無心話,他的回應,落入她的耳朵裏,也只當是隨口一答,誰就真缺那點招待人的茶葉了?還需要他巴巴地趕過來送?

“什麽時候走?”

季清林說他要在那裏待上六個月,可能會提早,可也不至於會這麽快。

“我才剛到,就想哄我走嗎?”程越冉笑起來。

許曼菲卻安靜看著他,面上不依不饒,偏不想叫他輕易轉移了話題。

他終是敵不過她的眼神,緩緩開口說:“明早的飛機…”

她肉眼可見地皺了下眉:“這麽趕嗎?”

是啊,真的好趕,但能和她就這樣面對面坐著說會兒話,讓他覺得一切地奔波和辛苦,都是值得的。

“難怪最近都忙得沒空同我討論你那第五個夢…”許曼菲小聲囁嚅。

第五個夢?

程越冉想起來,是那句,紅塵之間,愛與怨。

“我最近常常在想,你是不是曾喜歡過一個女孩,多年後,依然會讓你整夜整夜地輾轉難眠,時不時還會夢到她……”

許曼菲稍擡眼瞼,目光即刻撞入一雙氤氳懷思的眼睛裏,深邃,內斂,在這纏綿的月色裏,閃著細碎的光。

他饒有興致地靠向椅背,想著這小妮子是不是已經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

兩兩相望,他唇角輕勾,在等她的下文。

“因為,我覺得透過字裏行間,能感受到你對她,嗯…怎麽說呢?有一種,深沈的喜歡,像是在告白?”她強裝鎮定,想用餘光看他有沒有露出什麽異樣的表情。

程越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眼神裏的細微變化。

“想問我,她是誰?”

許曼菲心間一沈,不禁咬了下嘴唇,酸意緩沖鼻間,讓她品出了些澀澀的苦。

看她這樣,程越冉便知她不光不懂,甚至還在胡思亂想。

他輕輕一笑,自嘲道:“難怪當初季清林說他不願繪夢,說是自己那些夢境畫出來怕是有傷風化,現如今看來,我倒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

這話讓她詫異擡頭,試圖從他的措辭中找到些破綻。

程越冉緩緩靠近,他聲音低啞,滿含犯規的溫柔,“夢裏思春之意,真就有那麽明顯嗎?”

他冷靜自持,語帶三分笑意,勇於承認自己的欲望,卻全無被她看穿時的窘迫,深邃的眼裏蘊著爾雅溫潤,面上很是坦然。

“……明顯到,讓你胡思亂想成這樣?”

許曼菲微微一楞,她自認為兩人關系還沒到他需要認真解釋的地步,但他說得如此篤定,反倒讓她不得不信服了!

“真是胡思亂想嗎?”她避開他勾人的直白眼神,低頭看向扯著裙擺的手。

“你那麽聰明,答案難道還不夠明顯嗎?”程越冉不答反問。

在他意味深長的話裏,她試圖讀懂些什麽,可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這暧昧的氣氛。

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好像完全沒有要接電話的打算,許曼菲被他盯得手足無措,只得指了指手機提醒他。

終於,他按下了功放鍵。

“嗯?”

惜字如金,接電話的語氣很是冷淡,有被打攪到的不耐煩。

“哥!”這聲音一聽就是馮英。

“您就是我親哥!季清林進去了……您能不能把他撈出來?不驚動凡姨的那種?”

求人辦事還提要求!

許曼菲一臉啞然。

程越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顯然此類不靠譜的事兒他經歷過太多次,早已習以為常,見慣不驚。

淡淡丟下一句,知道了,就掛了電話,反扣過手機,他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打算。

“你…都不用親自出面的嗎?”許曼菲話音剛落,自己的手機也響了。

“曼菲!”是禾燕帶了些哭腔的聲音,“我們被關了……”

顯然是同一件事……

許曼菲可憐巴巴地看著程越冉,“那個…我們能不能去一趟?”

程越冉:想弄死這幫人的心都有了!要不就先關一晚上再說吧!

*

三刻鐘前。

“就是他們?”

季清林修長雙腿優雅而隨性的交叉著,正好整以暇地靠在車門邊,一手把玩著方才朋友送的香檳。

他輕掀眼眸,一揚手。

得到授意的保鏢,一個箭步上前攔住其中一人,手肘抵住他的脖子,直接頂到了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近旁幾人被這架勢嚇了好大一跳,驚呼著躲開些距離,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

其中兩個女生想跑,被踱步上前的季清林堵住了去路。

他立在那裏的身影,寬肩窄腰,極挺拔,拋卻此刻那身少見的凜冽之感,瀟灑得像個標準的紈絝。

“你是她什麽人?!”其中一個女生怒道。

“造謠我家禾燕貪慕虛榮,偽造身世,在酒吧陪酒陪人,被老男人包了,是你們幾個吧!”

他突然提高聲音,對著那個被頂在墻上動彈不得的男生呵斥了一聲:“還有你!”

靠在副駕駛看戲的馮英,回頭給了車後座的禾燕一個“安心”的表情。

他真的很懷疑,季清林氣成這樣,是不是因為那幫人把他豐神俊朗的貴公子形象,傳成是啤酒肚加禿頭地中海的中年油膩老男人!

“我……我沒有,你有什麽證據說是我們說的!”那女生面色一變,結結巴巴。

“敢說別不敢當啊!”季清林單手插兜,雖然在笑,眼神卻格外狠戾。

面前這個衣著光鮮,一看就是家境優渥的富家公子哥兒,怕是不好惹,幾人面面相覷,看他一動,又相攜著往後退了幾步。

季清林一踢車牌,呵斥道:“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這車是誰在開,這人是誰在送!”

寶石藍色的奔馳大G,在夜幕燈下散發著悠悠冷光。

“你是她什麽人?”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的人!”

這句話叫車後座的禾燕心跳驟然間有些加速。

那被頂在墻上的男生顯然不服,掙紮著想擺脫,季清林眉目一凜,揚手一松,原本還在他手裏的香檳,即刻在他腳邊碎裂,崩裂開無數碎片,酒灑了一地,濺濕幾人腳面,引來驚叫聲連連。

禾燕嚇了一跳,馮英卻像沒事人一樣透過半開著的窗玻璃,看向外頭敢怒而不敢言的幾個人。

她想下車阻止,被季清林攔在門邊。

“禾燕,你給我聽好了!不喜歡的人,遠離就好,不喜歡的環境擺脫便罷!若是無法脫離,就像現在這樣,來找我!記住了嗎?”

季清林扯唇一笑,眉目卻格外陰冷,紈絝公子哥的乖張和不羈,叫禾燕楞在當場,心跳快得久久不可平息……

“你那麽笨,到底能不能記得啊!”

*

程越冉的司機早已將車停在門口,帶上小院木門,許曼菲被他護著坐進後排座,黑色勞斯萊斯絕塵而去。

這一幕,落入夜色下,靜坐在車裏的譚胥元的眼裏,即便之前還不知道隨她進了院裏的男人是誰,可那消失在夜幕中的一串同號的車牌,叫他瞬間冷了眉目。

畢竟,寧城誰人不知,這車牌號,同程家那位赫赫有名的三公子的座駕號碼,一模一樣!

怎麽是他?原來是他!

一刻鐘後,車穩穩停在長街上氣派的大門前,程越冉示意司機去把季清林那幾人給摘出來,接他們的車也已經候在門口。

許曼菲望著夜幕下燈火通明的大樓,想象著身邊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大本事,他甚至不用親自出面,就能輕松把事情處理幹凈,辦得滴水不漏。

“在想什麽?”耳邊響起他的聲音。

許曼菲偏頭看他,“在想,你有多厲害?”

程越冉哂然一笑:“要不是電話又打到了你那裏……”

他搖搖頭,沒再繼續說下去,顯然對此類小事並不關心,可許曼菲知道,他根本就不會跑這一趟。

“一會兒送你回家?”

想到他明天一早的飛機,還要開那麽遠的路回棲雲山莊,許曼菲有片刻地猶豫。

“會不會不方便?”

“不會。”

“可是,有點遠……”

“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掌心輕輕撫過她的長發,尤帶了他體溫的指尖劃過她耳畔的那一刻,仿佛有陣微風自窗外吹拂進來,直吹得她心頭微動,蕩漾起圈圈漣漪……

車緩緩停駐在海景壹號的大門口。

再遙遠的距離,終會到站,再繾綣的時光,終成往昔。

與其備受分別前的煎熬,不如一鼓作氣,趁早掙脫!許曼菲直起身,還未拉開車門,就又被他拽回身邊。

她疑惑地扭頭看他。

“沒什麽話想和我說?”他面容溫和,眸似點漆。

再而衰,三而竭的許曼菲靠回車座,想說的話有很多,可一時半會兒又不知該從何講起,只得帶了些賭氣意味地搖了搖頭。

程越冉訕笑,又哄了她道:“過些時候,我再回來看你,好不好?”

許曼菲想了一下:“飛機要飛,15個小時?”

“差不多。”他點頭。

許曼菲聽他語氣從容,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句盤旋在心頭多時的問題。

“為什麽?”

四目相對,氣氛迤邐更暧昧非常。

“為什麽要這麽麻煩?”

他的目光溫和柔軟,凝視著她的時候,分明有暗蘊其中的情愫在湧動。

嘆了口氣,他說:“曼菲,能花些時間和金錢解決的問題,都不算麻煩,麻煩的是,有沒有這個心意。”

“那你的心意又是什麽?”許曼菲問的執拗。

“來見你!”程越冉答得篤定:“即便再忙,即便再遠。”

這回答,是顯而易見地越界。

當他不再防守,只一味進攻的時候,殺傷力不可謂不強。

聽他這樣講,段位顯然還落後了一大截的許曼菲,羽睫輕顫,臉蛋開始泛紅,腦子裏混亂一片,只想著可能還需要花點時間去消化他話裏的意思,她扭頭看向一邊不打算再問下去。

他眼波輕輕一閃,回過頭,面上滿是掩藏不住的失落。

拉開車門,她下車。

送到檐下,他在臺階下,她站臺階上,他是真的很高,即便這樣,她才將將可以平視到他的眼睛。

“我到了~”

“好…”

“現在回家嗎?”訴不盡心頭那點不舍,許曼菲問。

“應該吧。”回答得有點敷衍,語氣卻是異乎尋常的溫柔。

“一路順風…”

“好。”

“東西都帶全了嗎?”

她的發頂為暖光鍍上了一層絨絨的金邊,他好想伸手摸一摸。

想到最多不過幾個小時,他就要離開這裏,程越冉終是沒有伸出手。

“嗯。”

“早些休息…”

“好。”

“上飛機前記得告訴我…”

“好…”

“下飛機了也要告訴我~”

“好…”

“那麽,再見!”許曼菲終於下定決心和他道別。

程越冉面色稍霽,眉眼溫和,“去吧,我看著你上樓…”

許曼菲終於轉身,室內的奢華燈光與月華相融,光暈落在她腳下的大理石地面上,如洗如灑。

望著她漸行漸遠又消失不見的身影,他眼底的情緒不再有絲毫掩飾,唇邊的笑意也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心頭揮之不去的巨大失落,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他靠回車邊,路燈下的面容白皙朦朧,反襯那雙眼眸黯淡似雲遮朗星,一身暗色與月夜完美融合。

冰冷的手機屏幕裏,沒有任何信息,雖然他明明知曉,有些等待,可能沒有結果,卻依然選擇固執地站在那裏。

忍不住輕輕嘆息,匆匆而來,這一別,又該是數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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