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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拂檻露華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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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拂檻露華濃

市郊,浮光亭邊,躍金閣。

湖面碧波蕩漾,樹葉沙沙作響,絲竹悠悠,蔥蘢老樹與婉轉鳥鳴交相輝映,淡淡花香讓人心醉神迷。

閣內,鎮尺壓一爿宣紙於老桌案上,徽宗的《秾芳詩帖》攤開在側。

許曼菲掇一桿狼毫,筆酣墨飽,揮毫間行雲流水,字形秀美,筆法嫻熟。

歪頭頭再和那帖上大字一比較,少了些鋒芒畢露,細膩中別有一番韻味。

蜿蜒曲折,綠蔭下一人緩步而來。

朱窗半開,桃粉玉腮一張小臉掩在窗欞之後。

譚胥元駐足,眸光穿過花窗落在老桌前。

那女孩端坐案邊,一手按著薄宣,另一手於紙上揮灑,她雙眸清澈有如碧水清潭,神情格外專註,連他在窗外站了幾息都一無所覺。

暖風吹動,花瓣飄飛,落在木制窗欞上,拂過他發梢肩頭。

風月前,玄外音,春意催動何人心。

筆觸過紙,一德閣的細膩墨香氤氳繚繞,悠悠散開在小石清溪過處,叫人不禁陶醉於詩情畫意的古韻中。

遠遠過來二人,但見廊下譚胥元似呆鵝一般立在窗邊,不知道看什麽看得那樣出神。

葉辭瞥了眼身邊男人,二人對視一眼,他出聲喚了句,“阿元……”

譚胥元回頭,一指抵唇,示意他二人噤聲。

“怎麽了這是?”葉辭探頭看了眼閣內,“我當幹嘛呢……”

葉辭身後那男人表情淡淡,心下了然。

原來是她……

譚胥元蹙了眉,一臉莫名,“合著就只有我一個人不認得?”

葉辭但笑不語。

譚胥元:“他是主家,認得本就無可厚非,阿珩,你又如何識得?”

被點名的宋謹中一點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

葉辭搖搖頭,踱步到閣內。

“曼菲…”

拿起宣紙正吹著墨的許曼菲應聲擡頭。

眼波流轉間,盈盈一笑,眉若新月,皓齒朱唇。

“小舅舅~”

那聲音輕柔動聽,叫譚胥元心間一動。

原來是葉辭姐姐家的女兒……

“你舅媽剛還在尋你呢!這會兒在這,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你那頑皮的小妹妹,說要習字,自己先跑了吧!”

許曼菲笑,“檸檸對什麽都好奇,又是愛玩的年紀~”

宋謹中搖搖頭,他要是沒記錯,這小丫頭騙子才四歲吧!

“宋先生?!”

許曼菲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宋醫生的大哥。

“又見面了,許小姐。”

宋謹中額首一禮,語氣平和,既不熱絡也不陌生,給人一種得體的舒適感。

“真認識啊?”譚胥元微訝,連葉辭都忍不住看過來。

宋謹中心道,他這算哪門子的認識,這兩人怕還不曉得程家那位聲名遠播的三公子,肖想她的心思恨不能直接寫在臉上!

譚胥元低頭看桌上她寫的書法字,筆跡勁瘦不失其肉,運筆靈動,筆法外露,若是沒個三年五載的勤學苦練,怕是寫不成這樣。

許曼菲看那人低垂著的側臉有些冷硬,日光映在他俊挺的輪廓上,雙眸狹長,唇色嫣紅。

譚胥元額前碎發微動,正擡頭看她,眉下一雙桃花眼,光華流轉間,那眸色也連帶著溫潤了幾分。

“好看!”

誇人還是誇字,此刻,怕只有他心裏才最清楚吧……

許曼菲淺淺一笑,“先生謬讚。”

“許小姐還是,學生?”譚胥元措辭很是得體。

許曼菲搖頭,比了個畫畫的手勢道:“繪夢師。”

分明是少女的模樣,可她說話的時候有種不自知的明媚與端雅,他目光微微一頓。

明明是陌生人,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透著些親昵的熟稔。

“繪夢?”譚胥元略有微啞,又嘆了句:“好夢難求,多是執著,心中即存一念,萬千夢境又怎能入心?”

他眼眸一彎,頓生瀲灩,眼底漾開的星點光芒,亮得叫許曼菲無法忽視。

“阿元,走了!”

那二人不知何時已出了游廊,此刻正站在院中海棠門下等他。

“改日可否登門拜訪許小姐?”

他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帶著些微揚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眼裏別有一番深意。

看似在禮貌征詢她的意見,可他篤定的笑容好像並不在意能不能得到她的應允,甚至沒有多問一句怎樣才能找到她,可見面前這人對自己的能力和本事是何等自信。

手機提示音徒然響起,無意深思他話裏似是而非的意思,許曼菲收回視線低頭看手機屏幕。

“在做什麽?”

寥寥幾個字,算算時差,又是深夜,這人!忙起工作都不考慮身體的嗎?

許曼菲眼前不禁浮現月下一張清俊面孔,淬了笑的眼睛似醉非醉,靠在她的肩頭。

她忽而笑了,唇角漾起的弧度清麗動人,似裹挾了柑橘的甜,叫人有種如沐春風般的舒心感。

那笑容將將落入宋謹中的眼裏,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同樣在看她的譚胥元,想到此刻遠在大洋彼岸的程家少爺,宋謹中搖了搖頭。

只怕是,月下空撥弦,有人情淺卻要負流年…

世間的因緣際會,從來都不是既定的軌道,它無法言說又透著些高深莫測的秩序感,叫人兀自以為相遇就是緣起,卻不知彼此只是對方路途中的途經。

深思熟慮後提筆,終於寫成一篇晦澀難懂的開篇,可仍舊敵不過最後會有個爛尾的結局,只因從起章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個不可能的開始……

思及此,宋謹中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

摩天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靜靜矗立,有如城中巍峨巨物,亮起的窗燈像綴在其中的點點星子,模糊了天際線與磅礴城市的邊緣。

“叮”的一聲,手機屏幕自暗中亮起,聊天框傳送來一張自拍照,眼神靈動,她拿起一紙薄宣貼於面頰邊,笑靨嬌俏。

原本還如枯槁般望著腳下蕓蕓眾生的冷硬男人,在暮霭沈沈中,因為她的一個笑,輕易讓他眼裏蓄起了柔軟的光,像是暗夜裏的一點熹微驚喜。

凝眸再看那字,形態飄逸,行間如幽蘭叢竹,泠泠風一陣……可再美,也美不過她的面容。

程越冉忍不住笑起來,笑自己終歸不過一介俗人,讓他賞字,可真是高估他了!照片裏有她,怎麽可能不分心?!

強迫自己凝眸,靜心,再靜心!

舞蝶迷香徑,翩翩逐晚風。

嗯!徽宗的字帖,每行兩字,一共二十行,寫得倒是不錯。

他曉得這姑娘慣來喜好風雅,灑脫又爛漫,他在與不在,似乎對她沒有造成絲毫影響,這個認知,讓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滿心挫敗。

“身體都好利索了?”程越冉問。

“本來也沒什麽~”許曼菲漫無目的地翻著字帖,好像在看,又好像心不在焉,撅著嘴小聲嘀咕著:“有個人,燕窩,魚膠的送來好些,怕不是要叫我補成個大胖子……”

那話裏不自覺透露出的小女兒情態,惹了他輕輕一笑,寵溺道:“嗯,畢竟不是我親自去,否則不得再送上健身年卡什麽的,好叫你再怨不了那‘有個人’!”

許曼菲撇撇嘴,眼裏眸光流轉,漣漪沈沈。

“後來還去浮光亭釣過魚嗎?”

程越冉靠坐在桌邊,語氣溫柔,耐心得像在哄小寶寶,似乎隔著電波,反倒叫兩人的關系變得更加親密。

“沒再去了!”

“怎麽?”

“人工水域,又是放養的,魚的密度那麽大,叫人知道我居然連一條都沒釣上來……你說他們得怎麽笑我?!可太丟臉了!”許曼菲抿著唇,一臉的委屈巴巴。

程越冉笑出了聲,被她好一番控訴。

“你還笑!”

“人菜沒關系,裝備全了就好~”程越冉憋了笑,說得義正言辭。

“哎~程越冉!”被貼臉開大的許曼菲不樂意了。

“下次我教你…”他溫潤的嗓音有如和煦的春風,瞬間捋順了她的小炸毛。

“下次是哪次……以後是多久?”

程越冉蹙起了眉,她柔軟的聲音,低落地讓他有些心疼。

才想出聲,她又自我安慰道:“算了!大不了尋些別的樂子……嗯!”她似乎又開心起來,“後來我就去泛舟了~”

那坐等誇獎的生動表情,頓時浮現在他眼前。

“你?你泛舟?一個人?自己撐船?”程越冉覺得自己怎麽就那麽不信呢!

“學嘛!可惜搖到胳膊酸脹,這會兒還有點點抖呢!”許曼菲笑。

程越冉忍不住搖頭讚道:“真是好大的本領!我當真是又低估了許小姐的雅興。”

“那當然!”她很得意。

程越冉打定主意,緩聲道:“等我回來,可否有這個榮幸能邀你同游?”

“可…你什麽時候回來?”

那語氣聽起來似帶了些薄薄的嗔怪,引人浮想聯翩。

春愁別緒,離人相思,曾幾何時,那些他不屑一顧的兒女情長,居然也會在今時今日博了他無奈一笑。

見他不說話了,許曼菲挽尊道:“等老來,我也要在湖邊建個小院子,這樣就可以每天檐下煮茶待雨至,花前持盞迎風來了!”

程越冉點頭,“午夢扁舟花底,香滿兩湖煙水,是不是?”

許曼菲很是驚喜,“呀!你怎麽知道!!”

“不用等老來,現在也可以,隨時都可以…”他輕輕一笑,答得篤定。

許曼菲顯然沒聽懂:“啊?什麽不用等老來?為什麽?”

“沒什麽~小仙女談什麽老來的事兒…”

“哇,程越冉,你好會!”

“和季清林待久了,很難不會吧!”

“你會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程越冉哼了一聲,“謝謝,簡直畢生之恥!”

許曼菲“咯咯”笑起來,電波靜靜流轉……

此刻,為廣闊的太平洋和一個日升日落的時間差分隔,對岸成兩人,再見面,可能已經是下一個季節的結束了……

落日和晚霞在黃昏的天際邊相遇,晚風吹動她頰邊長發,有如畫家筆尖掃落的瑰麗色彩,將夕陽下的世界描繪得如癡如醉,赤金萬丈,令人神往。

“程越冉~你知道嗎?浮光亭邊的日落也很美……”

她的聲音,柔軟溫和,像是一縷輕柔的春風,吹拂過他的心田。

從高處俯瞰這座城市,入目皆是鋼鐵般冷硬的建築,精致有如顆顆錯落分布在巨大棋盤上的棋子,執棋人費盡心機,只為能輕而易舉地擊敗對手。

可這句話,卻有能瞬間讓他軟了心的力量。

“還記得送你的那兩支桃花嗎?當晚宴請各界名流,無趣得很,我繞去了浮光亭小池邊的桃樹下偷偷摘的…”

“偷偷”二字讓她忍不住笑了,別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入場資格,在他看來卻是無趣……不得不說,這很程越冉!

“……玩牌也好,做生意也罷,我一向只選能穩贏的對象,但這次,對於結果,我居然完全沒有把握,甚至也沒有任何辦法,只因是我心甘情願入的局,怨不得旁人……”

乍聽之下,他是在說生意場上的事情,可細細想來,讓人又不得不深思他話裏更深層次的意思。

蘊了三分風流,七分溫柔的聲音近了些,伴著和煦微風送入她的耳邊。

“許曼菲,你說,最後我會不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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