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虹

關燈
第102章 虹

幾分鐘內,賀嶼薇屏住呼吸。

她再開口,是把整個人縮進舊衣服裏,甕聲甕氣的語調:“……就算是你,也不擅長面對比自己年紀小的女孩哭吧?會覺得很麻煩吧?所以你不要問了!”

這一種唯唯諾諾又莫名強硬的口氣是怎麽回事。

餘溫鈞皺眉:“你偷偷坐我弟弟的車溜出來,還不跟我道歉?”

“我弟弟”這三個字突然刺激到了她。

“我可以道歉的!但是,你也能不能不要總是戲弄我了!”賀嶼薇突然提高聲音,“餘溫鈞你總是在逗我玩吧!”

燃燒紙錢的細微響動聲中,餘溫鈞不由詫異地轉頭看著她。

“荒郊野外的嚷嚷什麽?”他說,“有話好好講。”

賀嶼薇把手指搭在曲奇餅幹盒上,仿佛這樣做,就有兩個資深嚴厲老教師替她撐腰似的。

她一鼓作氣地說:“雖然你說過,要我先給你幸福,然後你會再給我幸福,可這種話就是在逗我玩吧!因為,我可能熬不到那個時候就會被你拋棄掉。”

賀嶼薇從來都明白,自己是“區區一個傭人”,是大人物眼裏一個微乎其微的角色。大人物之所以是“大”,所謀也大,眼界也大。而她的任何事情都自動變成無關緊要的小事,隨時可以被犧牲和拋棄。

“我知道,你以後會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當自己的女朋友。我並不是說你不可以找,而且我覺得,你就算和別人交往也肯定是對她和這段關系認真的,但——現在是我在你身邊呀。可是上次,我們一起在農家樂吃飯,你先走了,把我和餘哲寧單獨留下。如果你真的把我當成‘自己的女人’之類的,在離開之前是不是至少得單獨跟我打聲招呼?還有一次,你把我扔到床上……”

這都是哪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餘溫鈞不禁有些好笑:“你居然……”

“在乎這種事情也不是我樂意的好不好?我也想什麽都不在乎。你說我是傭人,這一點,我是承認的。除了能做體力活,我沒有一技之長,也無法靠自己的勞動過上你們認為舒適的生活,這個我一直都很清楚,但是……”

賀嶼薇稍微頓住,但是餘溫鈞那句“傭人不可能和我有

長遠發展”,驚人得刺痛她的心。以至於現在想起,淚水都拼命上湧。

“如果能晚兩年遇到你,或者等我歲數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肯定能更成熟地面對你。”她吞咽著淚水,也很兇地說,“即使我在你眼裏是玩物,我還是會為了你而感到煩惱和痛苦的!你不要總覺得我真缺心眼兒好嗎?”

餘溫鈞淡淡地接下去:“如果有一天我厭倦你這個玩物了,你會怎麽做?”

就像她曾經在香港見識過的雨,密密麻麻地下著,潮濕和黴菌籠罩著建築物和所有人的心情。

賀嶼薇覺得自己整個人灰撲撲的。

她張著嘴,最終也只是茫然地說:“這個,我現在還不知道,但肯定會哭挺久吧……”

*

餘溫鈞一下子被逗笑了。

也許因為是荒郊野外的環境,他的笑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如同草原薄冰一樣頃刻就消失,而是一直抖動著肩膀,像是聽到特別好笑的事情。

他一邊笑一邊玩味地看著她。

賀嶼薇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他。

餘溫鈞的五官在燈光下顯得很英挺,眼睛也沈沈的,皮膚光滑卻也沒有少年那種素瓷般的脆弱柔光。

他永遠像旁觀者,很不好惹,有時候一言一語就能氣死別人。做事明明很心狠但又不覺得他本質是很冷酷的人,像是只在做他認為必須要做的事情。

##

一段不長不短的沈默後。餘溫鈞悠然地下了結論:“我聽懂了。身為一個玩物,你想要我的心了?”

賀嶼薇語塞。

“不反駁?”沈默了會,他問,故意問的。

賀嶼薇覺得他說的挺對的。但是,她也同樣有一種連肉體和心靈都被徹底玩弄的不舒服感覺,不想回答他。

愛情,究竟是什麽?賀嶼薇完全不懂。她只知道,她屬於自己,而她無法真正地信任他人。

比起求助,她總會選擇獨自承受很多事情。

比起告白,她寧死都無法承認自己的感情。承認感情就好像把最脆弱也最醜陋的一面暴露在世界面前。

更何況,賀嶼薇對餘溫鈞的感情,早就已經不是簡單的“喜歡”兩字可以概括。

上流世界的訂婚和結婚,肯定要考慮強強聯合和利益交換吧。普通女孩根本是不可能參與其中的。

他們註定沒有好結局,但餘溫鈞只要稍微對她好點,她就體會到死一般的幸福了。她真的很討厭回北京,每次在北京,餘溫鈞的身邊總有那麽多的人。

賀嶼薇其實也想找他商量一下去澳大利亞的事情,可是,餘溫鈞聽到後絕對會生氣……

##

餘溫鈞突然間一把將她拉到懷裏,讓賀嶼薇坐在他膝蓋上。

“乖,薇薇,喝一口水再說話。”他說。

賀嶼薇這才發現,自己雖然緘默不語,但整個人已經激動到了全身劇烈發起抖的地步。

餘溫鈞扶著礦泉水瓶,讓她喝了半瓶水,與此同時,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他經常在事後這麽餵她。這種親密的舉動在戶外做,總是讓人覺得有點害羞,但賀嶼薇卻覺得心裏安定不少,默默地接受了。

餘溫鈞再摸著她的頭發和臉頰,手勢很溫柔。

“就算你在我面前哭,我也不會覺得煩。因為我已經喜歡上你了。”餘溫鈞低聲說,“薇薇現在是已經喜歡上我了?”

他怎麽又問這種話……

賀嶼薇咬緊牙關不吭聲,臉卻迅速紅了。

僵持不下的時候,餘溫鈞借著擰好水瓶掩藏住笑意,他平靜地看著她:“換個更簡單的說法,嘴上說‘玩物玩物’的,你現在如饑似渴地想當我的女朋友吧。不過,你能付得起代價嗎?”

什麽叫“如饑似渴地想當他女朋友”?她可沒說過!

但,賀嶼薇也無法否認自己存有這一個想法。

比起地下情人和玩物,還是正經地交往一下比較好吧。就算兩人的結局不佳,自己至少是被認真對待的。她要份美好回憶也值得。

但,從餘溫鈞嘴裏吐出的“女朋友”這三個字簡直像什麽大公司的神秘職位似的,讓人覺得摸不透。他嘴裏說的“代價”什麽的,也讓賀嶼薇心生膽怯和警惕。

“……不能當女朋友嗎?”最終,賀嶼薇還是別扭地問。

她這模樣可憐又可愛,有一種墻頭呆貓般的美好。餘溫鈞心中微暖,他輕輕地把她的臉挑起來:“不行。”

賀嶼薇頓時極其失望地垂下肩膀。

但男人拒絕她的表情並不冷酷,而更是一種沈思:“比起名號,我得想想怎麽才讓你在我的身邊站穩位置。”

“站穩位置”是什麽意思?餘溫鈞的身邊有其他女人嗎?

餘溫鈞顯然看穿她的想法,無聲地擡起胳膊。

好熟悉的動作,賀嶼薇立刻擋住臉。

他面無表情且冷酷拍了下她的腦門兒,力道雖然不大,但完全可以用“扇”這個字眼兒來形容。

賀嶼薇整個人都被扇得清醒了。

她捂著發熱的額頭,對他怒目而視:“打!人!”

餘溫鈞吹吹手指,很平靜地說:“如果我有其他的女人,龍飛那張破嘴會在第一個在家裏大聲宣揚。他最喜歡關註我的這方面。”

*

確實是一句實話。餘溫鈞的身邊有很多雙眼睛緊盯著他的私人生活。

餘龍飛和餘哲寧出於各自的理由,其實也很關註他哥的一舉一動。只是因為賀嶼薇之前當保姆,她住在餘家又致力於活在影子裏,再加上李訣的事情,姑且才算勉強把兩人的關系掩藏住。

餘溫鈞雖然答應過賀嶼薇要將這段保密關系,但是,他這段時間的心情略有起伏。

在來的路上,餘溫鈞囑咐玖伯把瑰麗酒店的衣帽間收拾出一套,打算從秦皇島把小姑娘接回來就直接把她鎖進自己房間。

他此刻卻又改變了主意。

如今已經能確定賀嶼薇對自己有情意,那麽,餘溫鈞的樂趣就又變為繼續冷眼看她能在自己和眾人面前苦苦地撐多久。

畢竟,欣賞別人的拙劣演技也挺有意思。尤其是賀嶼薇,她總能在緊張的時候說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論,他覺得還挺好笑的。

身為領導者,他喜歡看別人成長,換句話說,他也樂得看別人犯錯。

而性癖這種東西,只要被挖掘出來,就會忍不住一次次地想體會到其中樂趣。

*

突然有個火星,在餘溫鈞的皮鞋下面危險地一閃。

他回過神來。

面前的紙錢,燒到只剩下黑色灰燼。

餘溫鈞面不改色地率先站起身:“幫我轉告你爺爺奶奶,我會好好照顧你的。還有,中國有句老話叫入土為安。你也是時候給他們一個安息了。”

賀嶼薇堅定地搖頭。

她可舍不得埋葬爺爺奶奶。

即使流浪,也想把他們帶在身邊,整個人才有安定感似的。她以後要是死了,就美美地和爺爺奶奶葬在一起,他們也肯定願意陪著她。

餘溫鈞為之側目。

有些時候,他簡直無法理解賀嶼薇,她對死人比對他執著多了,而且,想法未免太悲觀了。

不過,他決定今晚先放過她。

賀嶼薇今天剛坐完長途汽車,又知道神秘女人的出現,難得坦率地說了一大段話。此刻邊掃紙錢的殘留物邊開始打哈欠,明顯透支腦力和體力。

*

餘溫鈞把她抱起來放到房車,催她刷牙洗臉。

“你今晚也睡這裏嗎?”賀嶼薇忍不住問。

“現在什麽都不需要想。好好休息。”餘溫鈞只把她按到在床上,用掌心蓋上她的眼睛,他的聲音沈穩到了冷酷的地步,“到明天早上,我們去見另外一個缺心眼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