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濕度

關燈
第49章 濕度

餘溫鈞這幾年先後退出幾家掛名的企業董事會,只不過,各種權利上的紛紛擾擾還是逃不過。每次二月末都得來上一輪。

等送走最後一波客人,已經是晚上九點,幾個秘書之間卻圍在外面竊竊私語。

餘承前繼承的家業到老爺子手裏,早就是半死不活,但因為有了一個餘溫鈞,才重新壯大,但幾個叔叔都想往裏面舀一勺羹。

除此之外,舅舅曾在餘溫鈞年少時提攜過他,如今期望得到更多回報,這兩年不斷地往企業這裏源源不斷地塞關系戶,也是令人頭痛。

餘溫鈞讓他們幾人先走,隨後拍一下李訣的肩膀,他說在家裏游泳後回酒店,讓李訣不必等待。

地下泳池安安靜靜的。

灑滿人工光線的藍色泳池,擁有一種高緯度湖泊的寂靜和寒冷,大部分時間,餘溫鈞會邊游泳邊在腦海裏會把今天的工作像電影倒放一般回憶下。

所有的情緒都褪去,停在最無意識的狀態裏。

游了一個小時後,餘溫鈞終於扶住岸邊的把手,嘩啦一聲躍上岸,看到有個人正怯生生地等在門口。

她倒真老實。他說要每晚都要見她,賀嶼薇便像一條坐牢小狗,真的是很不情願但也真的每天都會喪著一張不洗頭的小臉挪過來。

餘溫鈞也讓小鈺多給賀嶼薇開點營養補充劑。

她照顧父親的那幾年肯定沒吃過飽飯,看似苗條的身材背後隱藏著營養不良,太瘦了,包括現在,她都不愛好好吃飯。

女人身材胖瘦倒是無所謂。他怕她突然在床上因為低血糖暈倒,掃自己的興。

餘溫鈞赤腳走到她面前時,賀嶼薇依舊自顧自地發呆,稍微楞了一下才擡頭。

他戴著深黑色的游泳眼鏡,上面映襯出小小的自己。

“我游泳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他說話的時候很低,只有喉結在滾動。

賀嶼薇假裝沒聽到這句話,她可不是主動來的。

“我剛剛遇到門房的孫叔。他讓我來問問您知不知道餘龍飛又要舉辦party,餘哲寧下周五回來,讓不讓他的車放行?”

餘溫鈞俯身拿起旁邊海灘椅子上整齊疊好的熱毛巾。

“這裏是哲寧的家。他和龍飛的車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放行。他們從家裏搬走任何東西也不必跟我多講。”他說,“但,五樓是例外。不經我允許不能進。”

平時穿著花襯衫,所以看不出餘溫鈞的身材極其優越,胳膊和胸肩是流線型,肌肉硬而寒冷。他此刻將泳帽和泳鏡都摘除,再用毛巾邊擦臉邊說話,動作有點粗野卻又奇妙得保持優雅。

“高中過得還適應嗎?”餘溫鈞低低的聲音在空蕩的泳池響起時,有一種格外清冷且寧靜的感覺,“你只需要保證三分之一的出勤率,其他的時間可以自由安排,比如,不必去上高二的課,想去學校圖書館自習或者留在家裏補習都可以。高教授現在不來了,但我可以再為你請幾科主課的輔導老師。畢竟,你的目標是通過高中會考。不要太累,嗯?”

賀嶼薇忍了忍,她終究又轉過頭:“……你把我安排到高二的重點班,是為了想羞辱我嗎?”

餘溫鈞停下手,也有點匪夷所思。

他把賀嶼薇壓到身下吻了個遍,她都能睜著眼睛硬說這是在開玩笑。讓她進入高中的重點班,賀嶼薇反倒振振有詞地說起“羞辱”兩字。

奇怪腦回路的小孩。

“考慮到你太久沒上學了,進重點班能讓你更快進入學習氛圍。”餘溫鈞耐著性子解釋,“學習這種事情說起來簡單,但僅憑個人自覺也很難堅持。所以才需要學校,更需要積極進取和同一目標的同伴——你是不是以為,凡事都得靠著自己努力,而環境不重要?”

不是嗎?賀嶼薇從小聽的故事,就是懸梁刺股、鑿壁偷光和囊螢照雪。

這些古人,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中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汲取著知識。所謂人必勝天,意志大於一切。

她偶爾看的電視劇也是爺爺奶奶愛的年代劇。那些主角們是樂觀的現實主義者,大膽機智,富有人格魅力,靠勞動致富,而在過程中又能順帶收獲愛情、友誼,過上幸福的生活。

她從教師爺爺奶奶那裏學到的準則和標準也是如此——“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要去給他人添麻煩,不要怕吃苦,犯了錯就要立刻道歉,要遵守社會常規,要對自己的話負責,要誠實地活著,不要背叛,不要撒謊,金錢不是最重要的評判標準。”

賀嶼薇也不太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就跟餘溫鈞說這些無聊老套的東西,而餘溫鈞也只是靜靜聽著,全程沒有打斷她。

他說:“這些觀念沒有大錯。我也是被這麽教育著長大,現在也會跟龍飛和哲寧說要對自己保持誠實,盡量言之有信。”頓了一下,餘溫鈞說,“我說過了吧,我從不討厭你。”

什麽啊,他明明只是頗為冷淡地說“不討厭你”,可是,聽起來似乎像是在說“我其實還有點欣賞你”。

餘溫鈞話鋒一轉:“你是一個乖女孩,也有好好遵守我們的約定。”

賀嶼薇睜大眼睛,她可不記得和這個人有什麽約定。

餘溫鈞的目光落在她的發尾,這頭亂糟糟卻柔軟的頭發曾經在他的肩頭蹭來蹭去。

“你曾經答應過我不會走。而這段日子也沒有試著逃跑,也堅持著好好上高中了。”

賀嶼薇低聲說:“……因為你讓餘龍飛天天早晚送我上學。”

除此之外,她還體會到另外一層羞辱的意味。自己想搭乘他弟弟的車離開,餘溫鈞就刻意讓另外一個弟弟送她上學。賀嶼薇懷疑,在她被高中課業壓垮前,會先在餘龍飛早晚的刁難和辱罵中直接崩潰。

餘溫鈞從她的欲言又止裏猜出什麽,他說:“龍飛……脾氣有點急。”

餘家上下,也就只有這一位極有手段的兄長才會把龍飛少爺評價為,“脾氣有點急”。

餘溫鈞說完這句也沒多解釋,他說:“周一會由司機來送你上學,不用再煩惱。”

賀嶼薇這才喜出望外,脫口就說謝謝餘董事長,話音未落咬住唇。她目前的困境百分百由他造成,才不要對肇事者道謝!

餘溫鈞看她一眼,繼續用毛巾擦拭身體。

這平靜的一眼,卻讓賀嶼薇既狼狽又困惑。她心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自己,居然也不討厭餘溫鈞。

她絕對不喜歡餘溫鈞,絕對沒對餘溫鈞產生任何男女之情,更是絕對沒有一絲“當他女人”這種齷齪念頭。但,賀嶼薇也在這一刻奇妙地意識到,自己……無法徹底地憎恨他。

餘溫鈞身上有一種淡淡的管教感,平常發號施令慣了而有一種極端強勢,讓別人明知即使他是正確的但實在很想去反駁。不過,餘溫鈞屬於愛惜自己東西的性格,就算是把人當棋子,給得也都是實打實的福利。

餘家傭人們對他多年形成的尊敬和忠誠絕不是假的。李訣和餘龍飛雖然兇狠,他用之如臂指使,餘溫鈞很難捉摸,卻也確實不屬於以折辱他人為樂的個性。

所以,餘溫鈞連續對她做出那些過分的事情,她明明怕得想跑,可是等真正面對他並和他交談時,她又總是抱有一絲幻想,想用普通人的倔強和執著去打動餘溫鈞,使他收回荒唐的決定,讓他們的關系恢覆到原狀。

唉,好想剖開心臟給他看,她本來當他是一個有點可怕但又特別令人尊敬的長輩看待的。

餘溫鈞突然又問:“我臉上有什麽東西,能讓你發這麽久的呆?”

賀嶼薇回過神。

他倆的距離不遠不近,她不敢再註視他的面孔,又不敢作出明顯躲的姿態激怒他。她拼命挪動著眼珠,餘光瞥到,玖伯出現在走廊。

賀嶼薇這才松口氣:“那,我先走了。”

眼前的小孩沒有像書房那樣,滿臉決絕地轉身就跑,而是恭恭敬敬地伸出手。

餘溫鈞再次一楞,隨後才意識到,賀嶼薇居然打算接過自己手裏攥著的這條濕毛巾——還真是兢兢業業地在扮演小保姆角色,照顧完哲寧都不夠,還想照顧他嗎?

不過,她確實總是弄得自己有一絲心猿意馬。

“要小心。裏面徹底濕透了。”餘溫鈞把毛巾遞給她時低聲說了這麽一句,面不改色地向玖伯走。

濕毛巾就像火藥一樣被她抱在懷裏。

這是在說毛巾嗎?餘溫鈞在某天混亂的夜晚,也是用這種低沈又鎮靜的語氣,撥弄著她脆弱理智。

她情不自禁地轉頭看他背影。餘溫鈞只穿著膝蓋上方的黑色鯊魚皮泳褲,緊緊地繃著精壯的腰、結實大腿,以及很擁擠的大腿根部。賀嶼薇以前知道他個子高,原來腿那麽長,手腳很大。只看身材,根本看不出來三十多歲了。

賀嶼薇面色逐漸蒼白,她毛骨悚然地把濕毛巾扔到洗衣簍,再把手擦幹。

絕對不能貪圖安逸,還是得想辦法盡早離開餘家和恐怖的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