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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登爵位展眼黃泉近,五彩石獻祭絳珠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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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登爵位展眼黃泉近,五彩石獻祭絳珠草

登爵位展眼黃泉近, 五彩石獻祭絳珠草

火焰隧中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蘇清源與黛玉只能仰賴英吉的牽引。

隧道走下來,不過才半裏路,可是英吉在中段分岔路上,為了給族人引路,急速往返了四十餘次,相當於在兩刻鐘內走了十數裏路。

這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是非常不可思議的速度。

英吉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腳步沈重,步子邁得比老奶奶還慢,夾在中間前進的蘇清源, 屢屢撞到他的背, 便沒好氣地抱怨起來。

“夜梟君,你能不能走快點兒, 別光停下來喘氣呀……”

黛玉忙拍了拍他的肩,道:“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你背著柳五兒也累了。”

“林思政, 我就知道你是心疼我的!”蘇清源心頭一熱, 將背上的柳五兒卸下來, 一肚子牢騷話, 立刻就煙消雲散了。

這時候隧道另一頭傳來幾聲犬吠, 似有一只小犬奔了進來。

“是魯明家養的狗。”英吉擡手把它截住,抱在懷中,從項圈上掛的荷包中, 拿出一張信箋來看,氣喘籲籲地說:“不好……族長說坤德和寧娜兩個……不見人* 影, 並沒有與大夥兒一起進飛雲壑。”

空氣中彌散著石脂水難聞的氣味,一時間,隧道中只剩下彼此交織的焦躁氣息。

黛玉調整了一下呼吸,對他們說:“我們前來的路是單行道,我回去找孩子們,你們在這裏邊休息,邊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才將轉身的剎那,蘇清源仗著什麽都看不見,將她從背後摟住,哽咽道:“你萬事伶俐,偏心腸最軟!我是怕了你了,我功夫比你好,當然我去找。”

“你放開她!”英吉妒火中燒,一把攥住了黛玉的手,將蘇清源推開,冷聲道:“你要找,就快去!”

“不用你催!”蘇清源渾身戾氣迸發,一絲寒芒凝在眸中,克制了許久,才一手抱起狗,一手提著鞭子,轉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英吉,你放開我!”黛玉掙了許久無果,只得開口命令他。

“屬下僭越了。”英吉被她厲聲所懾,後退半步單膝跪地,再不敢言。

好在黛玉也沒有執意要出去,只是沿壁坐下來,伸手探了探柳五兒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

“別碰我!”柳五兒醒來,舉臂揮掉了黛玉的手。

黛玉不以為忤,笑道:“你醒了!還有力氣站起來走動嗎?”

“不勞你費心!”柳五兒噌地站起,將黛玉給撞了個趔趄。

英吉忙將人攬住,蹙眉質問柳五兒道:“你騙走族人背叛陛下,險些釀成大禍,若非陛下大度施救,你早已身首異處,還敢造次?”

柳五兒嗤笑道:“她施助於我,我就該感恩戴德,做牛做馬嗎?你為她自毀容顏,拋家棄婦,也沒見她舍身相報呢!連個情郎都掙不上,也不過和我似的棄子,哪有臉教訓我來!”

啪的一記清脆的耳光,響在隧道中,聽得黛玉不禁肩頭一抖。

柳五兒捂著臉,楞楞地看著眼前一片濃黑,雙唇哆嗦,流下淚來。

無人窺見,雙目通紅的英吉,正怒視著柳五兒,咬牙切齒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地殺了你這個叛徒!”

黛玉尋聲偏頭,將手抵在英吉身前,道:“她是不是叛徒還有待審查,這裏是救命的通道,不是辯嘴的公堂。一切事等出去再說!”

柳五兒將手攏進袖中,冷笑道:“出不出得去,還兩說呢。枯等無趣,不如我講個笑話給陛下聽。”

聽她語氣不善,想來也不過是譏諷埋怨的話,黛玉忙勸止道:“外面還有強敵環伺,非要事勿輕言。”

“雖是笑話,也是要命的事了。”柳五兒絲毫沒有要住口的意思,森然一笑:“陛下,英吉他愛慕您,朝思暮想,癡病難醫,一腔春情無處宣洩,就娶了我,白雇我做您的替身,我可不就活成了個笑話。”

“你閉嘴!”英吉惱羞成怒,又驚又怕,忙伸手過去渥她的口。

黛玉似有所感,閉眼擋在了他面前,英吉的手猛地收束回來。

他在黑暗中肆意地窺看黛玉的神色,想判斷她得知這件事,是羞是怒?是驚是怕?是遺憾還是為難?

可她一直閉著眼,不動聲色,令他益發忐忑,惴惴不安。

以仰視的姿態戀慕一個人,所思、所想、所行本就糾結覆雜,欲想卿知,又不欲卿知。

“我看他心裏難受,替他向陛下表白表白,他還羞臊要殺我,這不就是又可笑又要命的事麽?”

柳五兒滿是譏刺的嘲弄聲,回蕩在隧道中,一邊勾唇諷笑,一邊淚流滿面,眼神恍惚不定。

她最後一絲笑意淡去,只剩下無聲的眼淚和失控的心痛。

“英吉,長久以來,我都未註意到你的心意,你的忠誠你的犧牲,我都銘記在心,卻只能以金銀榮譽來報償。我對你沒有男女之情,一直以來都當你是弟弟看待。”黛玉開口時,已帶了三分惆悵。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英吉的目光輕柔地落在黛玉臉上,喉結滑下,聲音微澀。

“我愧對柳氏,無顏面對。您可以讓塞上女人社判我騙婚,讓我坐監勞役,還可以一刀殺了我。但要勸我放棄這段無望的感情,就是神佛相阻,我也做不到。”

黛玉怔了怔,被他固執倔強的口吻威壓著不由退步,低頭嘆道:“你這又是何必?”

“哧”的一聲微響,空氣中有了一豆跳耀的火光。

對面而立的二人悚然回頭,火褶子托在一只纖細的手中,照在柳五兒蒼白濕潤的臉上,她蹙著雙眉,表情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快滅了它,你想死嗎!”英吉驚惶喝道,顧不得自己臉上肆意的淚水,已暴露在火光下。

柳五兒攏著光,搖搖走來,輕聲道:“陛下不願意納英吉做情郎,他會痛苦一輩子的。我不想看他奉獻全部,卻一無所有。

只要您肯讓他做您的情郎,我立刻就吹滅它。如若您不答應,那我們就一起化灰化煙吧。”

“五兒,別做傻事!”英吉疲憊的手足劇烈地痙攣起來,他生怕觸怒了這個近乎瘋了的女人,顫抖的聲音極盡柔緩,“為懦弱的我搭上一條命,不值得。”

黛玉看清了柳五兒的舉動,比起最初的驚愕,眼下心情已經平覆下來,她忽的一笑:“那咱們就死在這兒吧。”

火褶子上的微光飄搖著,隧道中沿壁滑落的石脂水,滴滴答答的聲響,襯得此間越發死寂。

“被一個人堅定不移地愛護著是幸福的。我也有忠貞不二,至死不渝的情感,不受威逼利誘,不受天地禁·錮。禛鈺是我唯一的情郎,我不想背叛他,你們不肯退讓,我亦不願妥協。”

她的聲音溫和平穩,臉上沈靜如水,沒有絲毫的懼怕與膽怯,猶疑和仿徨。

柳五兒的心尖驀然抽動了一下,她沒有想到,一個稱霸西海、權掌草原的皇帝,會不眷戀帝位財富,萬人敬仰的榮光,而寧為堅守一份感情而死。

手裏的火褶子已經很燙了,就要拿捏不住,她松散的發絲從耳邊垂落下來,呲的一聲,在火苗上燒成一縷輕煙,眸中的孤勇與決絕已經消失殆盡。

英吉閃身過去,張臂似要摟住她,就在柳五兒恍神之際,偏頭吹滅了火褶子。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細碎的火星子迸射出來,石壁上轟然亮起長龍似的火光,洶湧而來,一圈圈向他們推近。

通向飛雲壑的路被火龍盤踞,只能倒退出去。

“快走!”

英吉拉起黛玉,黛玉拉起柳五兒,拼命向來時路跑去。

“老天爺!火焰隧燒起來了!”邢岫煙看到沖天火光,捂著肚子尖叫起來。

“陛下!陛下!”所有人都慌亂了,有的四處找水救火,有的恨不能直接往火焰隧中沖去。

鶴童抽出千裏鏡在火光中找尋了一番,終於看到蘇清源,將跌跌撞撞的三個人,從隧道中拽了出來,“他們還活著!”

只是與叛徒哈爾的馬隊正面相逢了。

在三人抽刀迎敵的瞬間,柳五兒撂下鬥篷,向騎在馬上哈爾奔了過去。

“哈爾,我已經如約把林帝帶到你面前來了,還請你遵守諾言,將令牌給我!”

火焰隧燃起的光亮,讓馬上的男人看清了前方黛玉的模樣,他咧開嘴笑了,掏出一塊令牌扔給柳五兒,又示意左右道:“挑幾個人跟她一起去。”

很快有四人打馬過來,將柳五兒挾上馬,揚長而去。

火焰隧頃刻被燒斷,化為灰燼,草場與飛雲壑之間失去了通道,夜空一下子又陷入了晦暗中。

蘇清源憤憤道:“我就說這丫頭是叛徒,不該救她的!”

黛玉問他:“寧娜和坤德找到了嗎?”

“沒有!”蘇清源提溜著鞭子,恨聲道,“眼下是擔心孩子的時候嗎?先想想怎麽應付三千弓弩手吧。”他腳下的小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險的迫近,喉間發出低微的吼聲。

黛玉眺望著火把簇擁下的哈爾,吩咐身邊的二人道:“英吉你用弩箭射滅他們的火把,待會兒還會下雨,沒了光我們就有生路。

蘇清源你和我衣裙相同,趁著夜色,你在氈帳間驅著狗穿梭往來,混淆視聽,我來和哈爾談判。”

二人於黑暗中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遵命。”

英吉連弩並發,三五下射滅了馬隊的火把,四周頓時更暗了。

“快放箭!”哈爾忙道。

蘇清源撿起鬥篷披在身上為盾,以躲避亂箭攻擊,在千百個氈帳間穿行。

黛玉隨意鉆進一間帳篷,借用洪音貝殼,對哈爾說:“哈爾,久違了。我們都以為你死了,你有幸生還,為何不回到我們中間,而選擇另謀高就呢?”

林帝的聲音在黑夜中驟然響起,令哈爾的心怦然悸動,為了將她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一些,他喝止了弓箭手,親自下馬,在氈帳間找尋他親愛的陛下。

“陛下,我不幸被章靜那個女魔頭俘虜了,她救醒了重傷的我,還用錦衣玉食,高官厚祿,紅粉佳人引誘我。我沒能守住‘英節’的光輝謚號,墮落成了她的傀儡。

我日思夜想,渴盼回到您的身邊。可是當真真國覆滅,我九死一生逃回茜香的時候,我看到了你和薩滿在浴池中鴛鴦戲水。

天知道,我有多嫉恨薩滿嗎?只有我取而代之,徹底將您搶過來,讓您成為我的女人,才能填補我內心越來越大的空洞。”

哈爾的眼眸中閃現著冰涼的笑意,他的刀劃破了一間又一間帳篷。

黛玉覺得今天一定是撞了邪,接連聽到兩個讓她汗顏的心聲。

如果說英吉的心意是純情中帶著執拗,看似溫順無害,卻像白羊在日光下頂角,好鬥狠辣又貪婪挑剔。

而哈爾的心意,兇暴中帶有強勢的攻擊性,則像烏雲在暗夜裏張翼,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猙獰霸道又陰詭森然。

這樣比起來,花花腸子油嘴滑舌,又很會給自己找退路的蘇清源,倒似一股清流了。

蘇清源放狗奔走,弄出颯颯聲響,又故意露出裙擺,讓哈爾的目光追隨自己,遠離黛玉的方向。

“‘哈爾’在北戎語中是黑色的意思,當初為部曲改換漢名的時候,唯有你的名字,我沒做修改。大概是冥冥之中料準了,你就是個黑心無良的家夥吧。”

黛玉換了一間帳篷,繼續引誘哈爾說話,“你嫉妒薩滿,為何不先動手殺了他,卻來找我的麻煩,欺軟怕硬呢你!

我知道了,你從前就是他的手下敗將,如今他是天下霸主,想必你連見到他的影子,都要瑟瑟發抖了!”

天空中又淅淅瀝瀝落起了雨,紫電霹靂而下,哈爾頓住腳步,看到一片裙角飄過,霍然轉身,胸口起起伏伏地喘著氣,握著刀的手腕筋都在跳。

自從在鴛鴦冢被禛鈺挑斷過手筋,午夜夢回,那時的恐懼依舊會鉆進心房,讓他渾身戰栗,不得安寧。

林帝一下子就戳破了自己虛張聲勢,外強中幹的弱點。

他再不敢獨自行動,生怕她繼續揭穿自己畏怯薩滿的事,忙命令手下人將帳篷都推倒,務必活捉林帝。

英吉的弓弩射倒了幾個人,引來一波波雜亂的箭雨流矢,黛玉不敢在帳中停留,也與蘇清源一道快速跑動起來。

她退至一處敖包後,借此為屏,繼續激怒哈爾,讓他心態失衡下,成為英吉的活靶子。

“哈爾你自詡英雄,也不過逞匹夫之勇,見利忘義反覆無常,不忠不義,實乃三姓家奴,令人不齒。”

林帝的諷罵聲,激得哈爾渾身哆嗦,他忽然覺得與之對話,很不明智。

腦海裏滾過薩滿阿真狠厲的眼眸,胸腔中頓時燃起一簇火,燒得他心肝驟疼,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地將眼前的帳篷劈砍下去。

英吉的飛弩箭直射而來,正中其腹,哈爾猛地拔出弩箭,捂住傷口,額角的青筋暴突起來,脖子脹得通紅,聽到弩箭嗖嗖飛至,連忙伏下地來。

黛玉的背貼在敖包上,忽然擰緊了眉頭,身後似乎有什麽活物攀游在自己腰臀上,弄得她又癢又疼。

她回頭一聲低呼,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眼見自己被四只黑手扳進了敖包中。

“噓,陛下別喊!”捂住她嘴的人發出了稚嫩的童音。

驚魂未定的黛玉輕顫著吸了幾口氣,捂住洪音貝殼,疑惑道:“寧娜?”

“陛下,是我!”

“還有我,坤德!”

黛玉坐起身來,一左一右地拉住他們的手:“你們怎麽躲在這兒?”

坤德看了寧娜一眼,對黛玉道:“義父前天找到我,要我把您騙到他的帳篷去,我堅決不肯。他就抓住寧娜,要砍了她的手臂逼我就範。

後來那個姓賈的陰人又扮成鈴醫來蠱惑柳姐姐。柳姐姐並沒上當,她假裝主動答應幫義父,誘騙您出來。以換回我倆的性命。”

寧娜搖著黛玉的衣袖,聲含淚意,“柳姐姐她不是壞人,哈爾為了抓你,在草場和山谷兩邊設伏,以族人性命為質。柳姐姐要走哈爾的令牌,是去救被困在奇犽峽谷的族人。陛下,千萬不要責罰她。”

“她還讓我們躲在這裏,伺機保護陛下……”

“我知道了,多謝你們了。”黛玉揪心一痛,將兩個孩子緊緊擁住。她想起在火焰隧中柳五兒為了英吉如願以償,不惜玉石俱焚的癡情。

原來她不只有一腔情執,還有滿腹智勇,她是深明大義仁德堅毅的女英雄。

外面密集的箭陣,在雨夜中嗖嗖而下,黛玉都聽到了蘇清源呼痛的聲音。

敖包中的三人牙關緊咬,屏住呼吸,透過一線縫隙向外看去。

不遠處哈爾砍倒了最後一間帳篷,閃電照出他失去理智的臉,變得更加陰森可怖。

他在雨中咆哮著:“陛下,你逃不掉的,快點現身出來吧!”

英吉神出鬼沒的飛弩,迫使哈爾不得在一處停留超過半盞茶的功夫。

哈爾圍著敖包轉了一圈,不見人影,又奔向別去。

所有的帳篷都被摧毀,讓蘇清源無所遁形,借著雷電之光,摸到了敖包這邊。

手指正好扣到了中間的那條縫隙中,他轉身彎腰一瞧,正與一人四目相對。

黑暗中兩人都看不分明彼此,電光石火間,兩人同時出手。觸到黛玉手指的瞬間,鉤爪變為了揉握。

“林思政!”

蘇清源開心的笑意,還未來得及掛上唇角,身後密集的腳步聲就迫近了。

他果斷放開黛玉的手,知道她開口欲喊,連忙伸指拂上她頸邊的睡穴。

驚愕、擔憂、惶然瞬間撕扯著黛玉的心,努力掙起沈重的眼皮,艱難張口,只吐出了兩個字:“不要……”

蘇清源深吸了一口氣,啞聲道:“我可是艷絕天下的蘇美人呢!”

黛玉眼神有些渙散,哀憐地咬出幾個無聲的字音:“他不喜男子……”

會殺了你的。

蘇清源慢慢支起腰肢,颯然轉身,伸手掠過飄搖的長發,眼中盡是妖嬈嫵媚,戴上鬥篷的風帽,輕聲道:“你放心,他是我的手下敗將。”

黛玉頹然倒下,寧娜穩穩地護住了她的頭。

蘇清源向前走了兩步,就被哈爾攔腰抱起,涎粘濕熱的吻,落在了他滑膩的頸邊。

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瞬間破功,他惡心得輕顫不已,偏生被哈爾誤認為,這樣的微小震動,是出於被雄性征服的恐懼,因此越發興致昂揚,哈哈大笑起來。

待一行人翻身上馬,冒雨而去,英吉自坍塌的帳篷中掀簾而起。

見到蘇清源主動獻祭給哈爾,以換取林帝的逃生機會,他心中五味雜陳,在茫茫的夜色中,尋找黛玉的身影。

魯明家的小犬,抖著皮毛上的雨水,一路小跑過來,沖著敖包吠了兩聲。

英吉豁然明白,連忙奔了過去,扒開敖包一看,寧娜與坤德兩個小的,正一頭一尾托著沈睡的黛玉。

頭頂傳來涼雨,令坤德悚然一驚,扔出石子打來,厲喝道:“什麽人?”

“坤德是我,英吉。”他伸手抓住石子,屈指在他小鼻梁上刮了一下。

“英吉哥哥,陛下睡著了,我們可以照顧她。你快去奇犽峽谷,柳姐姐拿著令牌去救族人去了。”

坤德一見英吉如蒙救星,揪住他的手指,忙道,“奇犽峽谷中設有陷阱,柳姐姐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寧娜急切地為柳五兒辯白,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對英吉講了一遍。

聽得英吉目瞪口呆,呼吸都亂了節奏,一時間心亂如麻,滿腔的悔愧羞慚,都化作酸苦之味,哽在喉間。

兩個孩子都催促他快走,可是他又不放心留黛玉,讓她就這麽無知無覺地睡在敖包之中。

正當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有一隊從林中走出的茜紅女兒軍,牽著馬提了煤油燈,一路尋過來。

英吉忙迎了上去,說明情況,請她們照看陛下和兩個孩子。又借了匹馬,奔向奇犽峽谷。

韃靼牙帳中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為可敦諾敏慶生。

一位侍女過來附耳向諾敏說了兩句話,諾敏眼眸一亮,借口更衣離席而去。

牛欄之中,被吊綁在木梁之下的賈雨村,身上布滿了斑駁的鞭痕,他吃了不少苦頭,終於吐口,說出了哈爾的秘密。

“可敦,哈爾控制可汗頭疼暴怒的藥,是從前真真國皇後詹娜研制的,原本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她掌控武英帝。

詹娜皇後非常擅長占蔔,她曾算出武英帝會借用兀良哈部首領蒙克的身份,在草原上縱橫捭闔。

起初詹娜想將藥用到蒙克身上,誰知真真國發生的民變,她被義軍送上了斷頭臺。我和哈爾知道了蒙克的身份有假,就帶著藥來到草原,投奔岱欽,以換取利益。

我知道的都說了,還請可敦高擡貴手,饒我一命啊!”

諾敏只是想趁哈爾出去之際,逼賈雨村交出控制岱欽的解藥,沒曾想還聽到了武英帝從前的一段孽情債。

“想要活命,就拿解藥來換!”諾敏瞪視著賈雨村,眸中戾氣橫生,仿佛向他咽喉探出了鋒利的爪牙,“我知道,你是個自負的謀士,虛偽狡詐,城府極深,不甘心做哈爾的走狗。那解藥你必定留了一些,作為保命符,交出來我留你一條狗命。”

賈雨村看向面前滴血的鞭子,再看到諾敏手中徐徐舉起的烙鐵,不禁抖如篩糠。他年紀不輕了,根本捱不過這樣的折磨。

這個女人看似胸無城府,張揚跋扈,實則極其隱忍,心狠手辣,善於操弄人心。

她借哈爾遠行之際,先拿自己開刀,早已布好了殺招。

賈雨村閉上眼,無奈坦白道:“我把藥藏在了……”

諾敏回到牙帳中,酒酣耳熱的岱欽已然半醉。

他看到身姿妖嬈的舞娘,食指大動,又顧忌新婚的可敦,只是眼饞罷了。

“來,給大汗倒杯酒吧!”諾敏向舞娘招手。

舞娘受可敦之命,為可汗斟酒。岱欽捧杯時故意勾她的小指,舞娘慌忙閃躲,連忙縮手,豁啷一聲酒杯落下,潑了岱欽一身的酒。

可汗佯裝發怒,要懲戒舞娘,將她貶為奴隸。

諾敏被他拿腔作勢的調子給惡心到了,咬牙冷笑道:“可汗,一個舞娘不值什麽,你要愛她,我這就為您置辦翰兒朵帳去。”

此話正搔到了岱欽的癢處,向可敦誠謝不盡,摟著舞娘就要離去。

諾敏卻道:“可汗且慢,我擔心你飲酒過度頭疾覆發,正想向人求靈藥,我拿好藥換了這舞娘如何?”

岱欽連忙頓住腳,眼眸驟亮,“可敦所言當真?”

“可汗稍等我片刻就好,若得不到靈藥,這舞娘照舊服侍您,您看可好?”諾敏忸怩著身子,嬌嗔一笑。

“好,好!我等著可敦的好消息。”岱欽一口答應下來。

不多時,就有侍女向岱欽稟告,可敦求到靈藥了,請可汗去她的翰兒朵帳中。

岱欽欣然前往,服用了靈藥後,果真頭腦清明了許多,連醉酒的感覺也沒有了。

“可敦,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岱欽興奮不已,摟著諾敏就要求歡。

“可汗,我為了向賈雨村求藥,被他輕薄了一番,我氣不過叫人鞭打了他,被他給逃了。這會子實在無顏面對您。”

諾敏扭過身去,瑟瑟發抖,聲音都帶著哭腔。

“什麽!那漢人奸狗竟敢欺辱我的可敦!我叫他不得好死!”岱欽勃然大怒,一掌拍斷了雕花木案,當即命人追殺賈雨村,為可敦報仇。

諾敏哭了一通,岱欽哄之不跌,直到派去追殺賈雨村的人,提來了他的腦袋。

可敦才破涕為笑,她答應不殺賈雨村,可沒保證別人不會殺他。

諾敏依偎在岱欽胸膛,盛讚他有偉丈夫氣概。岱欽被吹捧得飄飄然,正要掀衣解帶,好好“安慰”愛妻一番,又聽諾敏道:“可汗,我聽人說,黑騎葉護哈爾今夜要將我姑母林帝給擄回來。他若是幹成了這事,氣勢上壓你一頭不說,還白得罪了武英帝。

要我說,姑母是不肯成親的,若要做她三夕五夜的情郎,倒也不是不可能。那兀良哈部的蒙克,不也曾獨擁美人一夜。

可汗不妨先將我姑母奪下。而今您頭疾已愈,再不受哈爾轄制。就該趁機殺殺他的威風,再卸了他的兵權,否則他那樣幾易其主又野心勃勃的家夥,遲早要踩到你頭上來。”

岱欽皺眉思忖片刻,頷首道:“可敦說得極是,多虧你提醒了。”

“事不宜遲,可汗快去吧。”諾敏乖巧地替丈夫系好衣帶,扣上革帶,親自為他牽馬,目送他率隊遠去。

之後諾敏再次回到牙帳,歌舞琵琶戛然而止,其他韃靼部的將士也紛紛散了,永順伯思勤也喝得紅光上了臉,搖搖站起正欲告退,忽然四周幾位同僚抽刀而起,將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人人義憤填膺地瞪著他。

他大驚失色,渾身冒汗,酒一下子醒了。

諾敏走上前來,冷聲道:“永順伯暗植黨羽,勾結叛軍餘孽,襲擊翰兒朵帳,刺殺我母親娜米拉。又偽裝薩滿行刺我父汗,欺天罔上,大逆不道。今我韃靼部監國可敦,欲立正典刑,將永順伯思勤褫爵奪職,就地問斬。”

賈蘭腦海中一片空白,事情怎麽會這樣,他的刺殺嫌疑不是已經洗清了麽?

“我是清白的!可敦你不能這樣濫殺無辜!我要見可汗,我要見我義父!”本能的求生欲讓他大喊大叫起來。

諾敏輕嗤了一聲,雙手一拍,令人搬上來一個大木箱子。

當著賈蘭的面給掀開了,裏頭裝的都是鮮血淋漓的人頭。

是那些被母親藏匿在臚朐河下游部落,中原叛軍的頭顱!

賈蘭被惡臭的腥氣一激,整個人筋骨疲軟,險些站立不住,飄忽的眼神心虛地閃爍著。

諾敏輕笑起來,對那些舉刀的將士說:“你們誰的刀最先殺了永順伯,誰就是新的永順伯。”

話音未落,賈蘭身前已經橫七豎八地插了幾把刀子。

諾敏頭也不回地說:“穿心一刀者,新晉永順伯。”

“屬下謝可敦提攜。”那人跪地拜謝,激動萬分。

從旁侍女小聲問:“可敦,那比姬李夫人怎麽辦?”

“圈在帳中好好養著,中原的大蘭王不是死了麽?咱們照例養一個,也是一樣的。”

諾敏揚脖飲幹了杯中的酒,向地下一擲,“把屍體拖出去餵狗。”

她走出帳外,望著沒有半點星光的夜幕,雙眸染淚,在淅瀝瀝的雨聲黯然神傷。

阿塔、阿娜,女兒為你們報仇了!

盡管她想憑借自己的力量來完成覆仇,但武英帝給她送來了李紈母子的部曲,那些中原叛軍的人頭,這個人情她不能不還。

一想到即將悲慘殞命的幾個男人,都與林帝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諾敏柳眉深蹙,有片刻的膽寒。

她轉身對自己的心腹幹將說:“從今以後,韃靼治下的盟旗中,務必對遷居過來的漢人熱情友善,不得欺淩歧視。

以後你們拜見林帝,眼睛只管盯著腳尖回話,什麽心思都不要動。如若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眾人齊聲應諾之後,迅速清理現場,確保在可汗回來之前,一切照舊,杳然無痕。

英吉騎在馬上疾馳了一半時辰,遇上了幾個牧馬回營的茜香女兒軍,為她們指引了回斡難河的道路,又求借一匹快馬,趕赴奇犽峽谷。

“英吉,這是武英帝送我們林帝的坐騎,一定跑得快。”

他騎上了那匹馬,立刻感受到了什麽叫風馳電掣。

一路上柳五兒從這個人的馬背上,被拋到那個人的馬背上。難免被他們趁隙占便宜,為了盡快救下族人,她也只得咬牙隱忍。

行到半程,四個兵痞就想打退堂鼓了,幾聲此起彼伏的呼哨,似乎是在交換什麽暗號,他們的馬速慢下來,漸行漸止。

四人根本不想頂風冒雨去奇犽峽谷,走到一處荒無人煙的戈壁灘上,不約而同地挽韁下馬。

“怎麽不走了?停下來做什麽?”柳五兒皺眉問。

“長夜漫漫,孤獨寂寞,當然是找些樂子了。”一個男人陰笑著掛起馬燈,扯住她的頭發,將人拽下馬來。

其餘三人一擁而上,有的擒住她的胳膊,有的捉住她的腳,將她提掖在半空中,擺成一個大字。

柳五兒悚然驚呼,意識到他們要幹什麽,心中駭然,恐懼萬分,不停地掙動,試圖阻止他們。可是那些箍在自己四肢上的手堅硬如鐵,捏得越發緊了。

他們湊在她頭臉頸上亂嗅,獰笑著將其衣袍扯開,幾只手上下探進來,肆意混摸。撕裂的布帛,嘶嗤作響。

悲憤、羞恥、屈辱的情緒瞬間充斥在腦海中,柳五兒咬牙掉淚,拼命掙紮踢蹬起來:“我有哈爾的令牌,你們違命當誅!”

“你說的是這個麽?”一人摸走她的令牌,往戈壁河灘中拋去,“你瞧,它被你弄丟了!眼下不就無憑無證了。”

搖晃的馬燈,照著他們嘲笑猙獰的臉孔,重重疊疊,似人非人。

四人掄臂將她拋高擡起,迫使她身子反弓起來,他們松開褲帶,居高臨下地欣賞著女人此時驚恐和絕望的表情……

正當他們爭持誰先誰後之時,有利箭破空的聲響,正鉗著柳五兒兩條腿的男人,太陽穴被貫穿,轟然倒下。

抓著柳五兒的幾只手倏然松開,令她重重地跌落在地。

緊接又是一陣嗖嗖聲響起,驚魂未定的三個人惶然四望,有的扳鞍欲逃,有的拔刀亂舞。

等他們意識到敵人的準確方位時,前胸後背都插上了致命的箭矢。

絕處逢生的柳五兒雙手抱胸,蜷在冷硬潮濕的戈壁上嚎啕大哭。

英吉挾弩疾馳而至,看到柳五兒這副形容,心中大慟,連忙滾鞍下馬,奔到她身邊,將人抱起來。

柳五兒還未看清來人,猶在掙紮踢蹬,口齒不清地喊:“不要,滾開……”

“五兒,是我,我是英吉!”

“英吉……”這兩個字似是定心丸,讓失魂落魄的柳五兒瞬間清醒過來。

“快走,去奇犽峽谷,流水沖下來,族人就會遭受滅頂之災。你快去救人!”

“我知道了,咱們這就去!”英吉從鞍袋中抽出一件鬥篷,給她披上。

柳五兒裹著鬥篷搖頭道:“令牌丟了,我也沒力氣走了,你自己去吧。那裏設了埋伏,族人被關押在谷地,有人看守著,等山澗洪水沖刷下來,他們都會溺死的。”

“可我也不能拋下你,荒山野嶺何其危險,萬一再遇上……”英吉咬牙,惡狠狠地踢向腳下的屍體,他實在不敢再次面對,那樣令人心碎的場景。

柳五兒氣喘籲籲,捂著胸口搖搖站起,勉力笑道:“那我們一起去。”她牽過敵人的馬,嬌聲道:“你抱我上去呀。”

“你一個人騎行嗎?”英吉看著她唇邊淺淡淒迷的笑意,驀然有些心慌。

“你都教過我了,哪能不行呢!”柳五兒揚起了手臂。

英吉只得抱她,肌膚相接的瞬間,他只覺得自己擁著的,是一個冰娃娃,“怎麽這麽涼?”

柳五兒左手攀上他的右臂,伸手扣住臂弩的機擴,悄然轉動身子,將心臟抵在弩機口。

吧嗒輕響,柳五兒的下頜扣在了他的肩窩,噗出一口血來。

“英吉,我不想愛你了……你的陛下,你的族人,都比我重要,我擔不起……”

嗖的一聲,箭矢透胸而出,托舉著柳腰的鐵臂,劇烈地抖動著。

英吉咬住唇,緊摟著懷中的人,眼淚混雜著胸前的鮮血,一滴滴滾落下來。

他沒有片刻停滯,將妻子用鬥篷捆紮在自己腰上,跨上馬繼續奔向奇犽峽谷。

此前趕往奇犽峽谷的五百茜紅女兒軍,正與這裏的守兵交戰。

哈爾的三千弓弩手直奔草場,留在奇犽峽谷的是三千刀斧手。

是以一敵七的戰鬥,英吉只得將柳五兒留在峽谷之外,讓武英帝的坐騎陪在她身邊。

自己則提著馬燈,挾弩擎刀進入峽谷中。這一夜是如此的漫長,他分明已經筋疲力竭,可是已顧不得疲憊傷感,通紅的眼眸中,只有“殺人”二字。

臂上弩機呲呲連響,手中馬刀劈砍削斬,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援軍?”

“連弩飛將,千變快刀,是英吉呀!”

茜紅女兒軍心頭大定,只見他眼神鋒銳如流火,手起刀落,箭發連珠,這以一當百的架勢,竟將一隊敵軍嚇得屁股尿流,轉身即逃。

也不知雨下了多久,戰鬥了多久,直到月亮從烏雲中鉆了出來,英吉一夜未眠,堪比夜梟的眼睛,已經發花了,看到的全是幽暗的虛影。

茜紅女兒軍指揮著北戎人狂奔向峽谷出口,直到所有人都逃了出來,押尾的姑娘,搖晃著英吉的肩膀:“英吉,人都解救出來了,峽谷裏的水已漫過腰際,不能久待。”

英吉恍若未聞,訇然倒地,再無聲息……

月上中天之時,岱欽在臚朐河畔,截到了哈爾的隊伍。

蘇清源昏昏沈沈地伏在哈爾身前* ,這個蠢蛋,依舊沒認出來他不是林帝。

在顛簸的馬上,被迫聽了一籮筐粗俗無良的騷話,差點沒讓他吐出來。

“葉護為我接來了茜香國的林帝,身為可汗自當親迎貴客。”岱欽打馬走向哈爾,向他伸手討要林帝,命令道:“把她交給我。”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茜香國的林帝。”哈爾自然不肯把心愛的人交付給他,知道自己拿捏著他的死穴,一臉得意地揶揄道:“可汗,奪人妻子,塞上女人社可是要派人打你的。”

說著就嘰裏咕嚕地念起了咒語,岱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自己毫無痛楚,不由冷笑道:“哈爾,認清你的身份,本汗不是任你擺布的傀儡,快把人交出來!”

眼見咒語失靈,哈爾不由想到是賈雨村獻出了解藥,暗罵了一聲。

雙方人馬當即展開了一場惡戰,被爭來搶去的蘇清源,最後落入了岱欽的懷抱。

哈爾戰敗被擒,蘇清源很是開心,半張臉隱在風帽中,玉臂摟著岱欽的脖子道:“可汗,哈爾本是我的部曲,最後卻倒反天罡,背叛了我。你若是能懲治他,今夜你就是我的情郎。”

岱欽激動得哆嗦了一下,在“她”臀上輕褻地捏了一把,語氣討好地諂笑道:“陛下,想怎麽懲戒叛徒呢?”

蘇清源殷紅的唇,若即若離地流連在他耳畔,吐出幽冷的兩個字,“寸斬!”

岱欽喜得渾身發癢,掐著“她”的下頜,一口咬住紅唇,弄得人嗚咽亂掙。

好一會兒才意猶未盡地擡起頭來,吩咐手下道:“哈爾強搶婦孺,破壞和盟,犯上作亂,就地千刀寸斬。”

哈爾咬牙切齒,赤紅的雙眼透出濃濃的不甘心,眼睜睜看著心愛的陛下讓人奪走,此時心中的悲痛,遠甚於刀斧淩遲。

岱欽抱著蘇清源打馬回營,諾敏在翰兒朵帳前迎接。

“姑母!”她笑著走上來,拉住了蘇清源的手,兩人的目光瞬間相觸。

蘇清源見她笑得詭異,一時不知是敵是友,轉眼那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虛與委蛇起來。

但見諾敏嫵媚一笑,“既然姑母願意讓夫君服侍,我自然要成人之美。只是容我對姑母說句悄悄話,告訴他可汗那些讓人意想不到的好處……”

岱欽驀然臉紅,哈哈憨笑:“可敦請講……”隨後將人放下地,背過身去。

諾敏湊到蘇清源身前,趁他不防,手指銜著一丸丹藥,掠進他喉中,聽到他咽下去了,悄聲道:“有人要你死。”

蘇清源一時恍然,閉上眼嚶嚀了一聲,身體中不斷沸騰的血液,讓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服下了什麽。

他秀眉蹙起,淚水盈睫,沒想到,那個人會讓自己死得這樣可恥難看……

岱欽如願以償地將美人抱進了翰兒朵帳中,銷魂了一夜。

黛玉醒來之時,前往奇犽峽谷的茜紅女兒軍還未返程,便繼續派兵增援。

蘇清源替她被擄去韃靼營地的事,也只能由她帶兵前去斡旋。

等她趕到韃靼營地的時候,可敦諾敏身穿兇服迎了出來。

韃靼可汗岱欽昨夜死於馬上風,陪侍他一夜的蘇美人奄奄一息,硬撐著一口氣,等她來話別。

黛玉見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蘇清源,嚇了一大跳,都不敢想象,他經歷了什麽,不由地纖指握住他冰涼的手,含淚喚了一聲:“清源……”

“絳珠仙子,他回來了。”蘇清源嘆了一口氣,游絲一般的氣息輕拂在黛玉臉上,聲音中流露出對上神的敬畏。

黛玉豁然明白,遙遠的記憶漸漸蘇醒,卻又不那麽真實,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並漫上心頭。

“在赤霞宮中,我們五彩石肩負著守護絳珠仙草的使命,可是我們心生貪念,各有綺思,都想將你占為己有,因此與離恨天交易,分裂成五種冤孽,誘你下界,以圓我們的癡夢。

烏蘭楚倫是紅石,與你同色,所以你們算你兄妹。哈爾是黑石,英吉是白石,神瑛是黃石,而我是青石。

鴻蒙讓我們互相廝殺,召我們回赤霞宮,他只留下了神瑛在人間以終天年。

從前我嫉妒鴻蒙,而今我嫉妒神瑛,他用一壺甘露換取了你數年的感恩。因為他還可以保留關於你的記憶,直到此生完結。

而我們沈淪於風情月債忘記初心,一但回到天上,就不會記得你了。鴻蒙懲罰我們,億萬斯年都不能再與你相見。”

蘇清源冒死洩露天機,就是不想讓真兇鴻蒙置之事外。

他在賭自己在絳珠心中是有分量的,不甘心就這樣被迫遺忘她。

極度的痛楚讓他承受不住,喉嚨裏喑啞嘶鳴,關於前世的記憶在他呼痛之時,被強行抹去,只剩下蘇清源的遺願。

他臉上泛起異樣的潮紅,身體痙攣,胡亂撲騰著,雙眸盈淚,全是繾綣不舍,“林思政,我就要死了,死得太難看,嚇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還請你轉告玉子,若是她生下兒子,就給他取名叫源清政,若是女兒,就取名叫政子。”

黛玉哽咽難語,默默搖頭,突如其來的死別讓她難以接受,滿心嘆息化成眼淚,簌簌而下。

過去種種情纏愛縛,在蘇清源腦海中回閃,他驀然微笑,輕呵了一聲,喃喃道:“若是女兒,還是叫妙子好了,叫政子她會不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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