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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假蒙克情迷思悔痛,真忠犬癡妄變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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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假蒙克情迷思悔痛,真忠犬癡妄變叛徒

假蒙克情迷思悔痛, 真忠犬癡妄變叛徒

黛玉很是疲憊,昏昏欲睡, 只是眼前刀光錯落,錚然交鳴的場景,讓她時不時地被驚醒,掙著眼皮去看。

烏蘭楚倫不愧是草原第一勇士,出手狠辣,刀刀悍烈。蒙克弩殺哥薩克人,到底是占了幾分便宜, 硬拼刀法,仍是有些吃力。

一錯眼間,蒙克手裏的馬刀竟被烏蘭楚倫的彎刀斬斷。黛玉心頭一急, 往前走了兩步, “蒙克!”

英吉聽到這一聲呼喊,被震麻的手臂, 忽然感到有一股力量傳導進來,他咬牙拋下殘損的刀, 無視烏蘭楚倫手裏的彎刀, 猛沖過去, 將其撞倒, 與之扭打在地。

彎刀紮進了蒙克的腰間, 鮮血瞬間迸射出來。

“不要!”黛玉不由伸出手去, 當看到蒙克抽出匕首抵在烏蘭楚倫喉間時,她頓住了,望著熊熊的火光, 緩緩垂下了手。

眼前的兩個男人,比拼的不只是武藝心智, 還有悍不畏死的意志,全都通過對女人狂熱的追求與爭奪,展現得淋漓盡致。

決鬥已經見血了,什麽招式拳路都走了樣子,只有兩個男人最原始的廝殺。

耳畔是圍觀者激動萬分的呼喊與喝彩,黛玉的心卻從忐忑變為茫然,這場戰鬥因己而起,她卻無法從利害關系中分析,萬一蒙克輸了,要如何應對烏蘭楚倫。

對戰哥薩克人,已經耗盡了她的精力,眼下什麽都思考不了,只想快點睡覺。

正當她上下眼皮要撞在一起的時候,牙帳內外嘩然失聲,韃靼人仿佛都不肯相信似的。

蒙克的匕首紮進了烏蘭楚倫的腹中,喘著大氣,邪媚一笑:“你輸了,她是我的了。”

烏蘭楚倫咬牙切齒,瞪眼望了他好一會兒,腹下疼得痙攣,迫使他吐口服輸。

“可汗!”韃靼人忙跑上來,將烏蘭楚倫架攙起來。

兩個纏鬥的人終於分開,作為勝利者的蒙克,踉蹌著走向黛玉,用力將人摟進了懷裏。

見他身上白袍殘破,胸肋處皮肉翻卷,傷得不輕,黛玉哭得眼如核桃,心疼至極。

英吉一面拉扯白袍遮住傷口,望著她的淚容,微笑道:“陛下,別哭了,我們回去吧。”

禿巴三十六騎早已牽馬過來,正要將首領扶上坐騎。

“慢著!”

身後傳來烏蘭楚倫咬牙的聲音。

茜紅女兒軍齊齊轉身,拉開絞喉絲,拱衛在黛玉四周。

“可汗輸了,就想毀諾嗎?”黛玉蹙眉,看到身邊女兒軍的手因為勞累都在顫抖,心知不妙,此時若烏蘭楚倫要強留下自己,她們根本無力阻止,只會白白喪命。

烏蘭楚倫不顧腹部痛楚,揮開左右,向前走了兩步,道:“本汗不是言而無信的小人,只是不忍你們遠行疲敝,特請你們就留宿在我營地中。諾敏的婚帳還是新的,陛下與蒙克首領若不嫌棄,但請入內休息。”

雖說黛玉早已疲憊不堪,但看到受傷的蒙克,還是搖了搖頭,“多謝可汗的美意,我們要回去了。”

烏蘭楚倫心知她擔心自己,趁機將蒙克及禿巴三十六騎一網打盡,便命人拿酒來。

他舉酒酹天,折箭為誓:“大丈夫一言,絕無反悔意,若違此誓,烏蘭楚倫寧萬箭穿心,短折而死。”

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有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氣概,讓黛玉不得不折服於他的強勢,擡起下頜道:“既然可汗如此有誠意,那朕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烏蘭楚倫派人將他們領入婚帳中,又為茜紅女兒軍及禿巴三十六騎在婚帳周圍安排了氈帳,還送來藥品和綁帶。

盡管黛玉對韃靼人的戒心未除,但這份細致周到還是很讓人感激。

蒙克命五人守在婚帳外,其餘人休息,茜紅女兒軍亦想守夜,被黛玉勸回去休息了。

一入帳中,黛玉就摁住蒙克的肩,讓他坐在雕花木凳上。彎腰撩開他的袍子,為他包紮傷口。

“陛下,我自己來吧。”英吉一面閃躲,一面輕推,不肯教她觸碰自己。

“你好好坐著!別亂動!”黛玉蹙眉道。

英吉瞬間坐得板正,再不敢擅動,無奈咬唇,極力摁捺住狂跳的心臟,任憑那雙溫柔的手,在自己胸肋間抹藥,纏覆綁帶。

黛玉見他傷得不清,翻肉見骨,不禁鼻尖一酸,又是埋怨又是心疼,“你不要命了,怎麽能朝刀口撞呢!”

“我有分寸的,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吃虧的終究是他。”英吉不忍見黛玉擔憂,忙用話語安慰她,又不敢動手摟抱,伸在她腰後的手,始終沒有觸碰上去。

“陛下、首領,我們奉可汗之命給你們送熱水來了。”有幾個侍女擔來了兩個熱氣氤氳的浴桶進來。

“多謝可汗盛情了。”黛玉客氣地將她們送出去了,又回頭對蒙克說,“你這傷口不能見水,好歹再忍幾日。我先櫛沐了。”

她眼皮沈沈,神疲手倦,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解開衣裙。

英吉心頭一凜,連忙轉肩側過頭去,身後傳來陣陣水響,嘩嘩啦啦,像春夜的急雨,驀然澆淋在他心上。

浴桶中的熱氣漸漸彌散開來,黛玉慵懶的聲音,綿綿傳來:“蒙克,你幫我沐發吧……”

英吉身形一顫,喉結抖動,道:“我身上有傷,還是請你的親隨來幫你洗吧。”

“她們都累了,怎好興師動眾,勞乏她們。”黛玉在浴桶中調轉過身來,雙手攏在桶沿上,口吻似嬌似嗔,“你傷在胸肋,兩手又無恙,竟不肯幫我。”

英吉抽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將另一個浴桶提到了黛玉面前,閉眼嘆道:“快轉過去,我幫你洗就是了。”

黛玉的眼輕瞇了一下,帶著三分得色,將香肩沈入水中,轉過身去,只把一頭長發留給他服侍。

英吉將她的頭發徐徐浸濕,攏在掌心沾了無患子粉,慢慢揉搓,十指插進烏黑的綢緞中,顫抖地觸碰到發根,指腹輕輕地摩挲在頭皮上,勾起的小指,有意無意輕撫過她的雪頸與耳郭。

盡管他的目光只鎖定在一片綢黑之中,眼角的餘光還是被一片氤氳在迷霧中的雪白所吸引,喉結不自覺地寸寸滑動。

黛玉覺得他的手指比熱水還燙三分,可是按摩起來又別樣舒服,禁不住愜意地嚶嚀起來。

這一聲逸出紅唇的情韻,如水霧一般,滲進了英吉的心裏,帶著令人心悸的纏綿,與暧昧的遐思。

強烈的情愫,如同無形的大手,揪扯著男人的心魂,教他無所適從,忘了手裏的動作。

浴桶中的美人亦沒了聲響,腦袋徐徐垂下,只有平穩綿長的呼吸。

她睡著了。

英吉眼眸微閃,盯著她的後腦一會兒,默默咬住唇,低頭繼續為她沐發。

待洗幹凈了頭發,又拿起帨巾,為她輕輕絞幹,動作之細致,都沒有驚擾她一根發絲。

微微的鼻息聲傳來,令英吉笑逐顏開,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輕輕喚道:“陛下,水涼了,要起來了。”

接連喚了兩遍,睡著的姑娘睫毛都為顫一下,只是肩膀松下來,腦袋就要往水裏倒去。

英吉忙將她的後頸托住,眼眸低垂間,水中旖旎風光隱約可見,令他心跳停拍,著了魔似的無法閉眼。

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伸手,將林帝從水裏撈上來之時。

婚帳外傳來了禿巴護衛的聲音:“首領,韃靼可汗遣人來說,查幹巴日已經抓住襲擊翰兒朵帳的賊人了,問您要不要去看看。”

乍然而起的聲音,令英吉心慌不已,手裏的帨巾瞬間掉進桶中,啪嗒一聲砸出水響,將黛玉驚醒了。

“怎麽了?”黛玉下意識反手攀在蒙克腕上,才發覺桶中的水有些涼了。

查幹巴日的消息,無疑是救了自己一命,英吉定了定神,站起身來,對外面的人說:“我這就去了。”

黛玉絞幹帨巾,從浴桶中站起。

英吉霍然轉身背對著她,說:“查幹巴日抓到賊人了,我去看看情況。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

“哦,那你小心一點,若真是蘭兒,你也不必顧忌我,單憑可汗處置便是了。”黛玉一邊低頭擦身,一邊跨出桶來。

英吉疾步出帳,那匆忙順拐的手腳,著實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韃靼牙帳中,烏蘭楚倫雙手環胸歪在寶座上,查幹巴日侍立一旁。底下站著驚魂未定的李紈母子。

兩個扈從押著一個跪地俯首的黑衣人。

見蒙克還是一身浴血舊袍,狡黠的笑意自烏蘭楚倫眸中一閃而過。他料定蒙克與林帝今夜無法成雙,才開口款留他們下來的。

查幹巴日道:“經查證娜米拉夫人是被哥薩克人的馬刀所刺,一刀斃命。我詢問完蘇麗爾夫人後,又去了李夫人那裏,誰知賊人去而覆返,再次襲擊李夫人。思勤少爺為了救母親,與這賊人纏鬥,賊人用火把將思勤少爺的左肩給燒傷了。”

烏蘭楚倫手撫在傷口處,皺眉道:“這麽說,他之前左肩有沒有刀傷,無法驗證了?”

“是,皮肉都燒爛掉了,很難看出原有的痕跡。”查幹巴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蒙克見到賈蘭暴露在外的左肩,上面已是焦糊一片,他忽地脊背生寒,又看向被壓在地上的那個漢人。

這人是心甘情願當替死鬼的。

烏蘭楚倫疑惑地托起腮,看向那個有些眼熟的漢人,質問道:“你是什麽人?受誰的命令來襲擊我營地的翰兒朵帳?”

那人擡起臉來,啐了一口,冷笑道:“可汗真是貴人多忘事,我主人千辛萬苦投奔了您,不惜為您揮刀向同胞,而您在借他達成目的後,設計讓岱欽殺了他。我為主人報仇,殺幾個岱欽的女人,又有何不可。”

查幹巴日走上前來,將他的臉托起來,辨認了一番,忙對烏蘭楚倫道:“可汗,他是忠順王身邊的長史官陶春風。”

“原來你這條狗還活著?”烏蘭楚倫側過身來,看著陶春風那雙陰鷙狠毒的眼,冷森森地笑了起來。

原本他並不打算向忠順王及東平郡王下手,只是漢人太過狡詐,把他們韃靼人視為蠢豬,將中原人爾虞我詐,挑三斡四的習性帶到草原,刺激他的兄弟和兒子們內鬥。

就連李守中那個沒骨氣的腐儒,還想玩弄權術,奪取韃靼部的勢力。

最後兩王斃命刀下,把李守中埋在雪中一夜,讓他凍死完了。沒曾想他們還有部曲逃脫出去,這時候殺了一個回馬槍來。

烏蘭楚倫輕蔑地笑了笑,問蒙克道:“首領,你以為如何?”

英吉略一思忖,還是依照黛玉的意思,不予置評,只道:“此系韃靼部的事,我兀良哈部絕不幹涉您的斷訣。”

“既如此,那就將人犯千刀萬剮,為我的安達報仇雪恨。”烏蘭楚倫的眸光猛地掠向賈蘭,逼得他不敢擡起頭來。

陶春風雙眼懸著紅絲,望向韃靼可汗咬牙切齒,他被兩名扈從拖了出去,硬是梗著脖子,沒向李紈處看一眼。

英吉素來嫉惡如仇,想起蘇麗爾的不幸遭遇,十分不願看到從犯獻祭,而真兇逃脫,便提議道:“可汗,兇犯能輕易混入韃靼營地,其中有人襄助也未可知。不如將此嫌犯公開處刑,以震懾暗中隱匿的敵人。”

“首領說得極是,明日正午,我就讓部落的百姓都來刑場圍觀。”烏蘭楚倫陰惻惻地笑了。

他也清楚賈蘭肩上的燒傷,簡直欲蓋彌彰,但身為汗王秉公處事的第一原則,是以實據為依憑,不能主觀妄斷。

既然狐貍已經露出尾巴來了,那也不必假客氣了。

“思勤,今天晚上便由你來負責看守兇犯。”

賈蘭知道自己仍未消除可汗的戒心,有些喪氣,低聲應是。

草原上的監牢與牛棚無異,陶春風被人縛住雙手,高吊在棚頂的橫梁上,他知道自己對於李紈母子的利用價值,已經到了盡頭。

夜色越發濃黑,心灰意冷之際,卻看到李紈提著燈籠,趕來見自己最後一面。

“你我纏綿數日,孩子已在我腹中,為了他,你安心去吧。”

長史官眼眸亮了一下,隨即黯然下去,他不敢再看李紈,怕又生起貪念,求她放了自己,或者一刀殺了自己。

“我知道了,佛爺快回去吧,小心別被人看見。”陶春風催逼她回去,並不想自己狼狽的樣子,成為她最後的印象。

“你放心,我會好好養大我們的孩子。”李紈仰起頭來,輕撫著小腹,淒然一笑。

陶春風道:“在赴刑場之前,我不會尋死讓你受疑的,你只管去吧。”

李紈看著他決然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感動,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諾。

沒有幾個人受得了千刀萬剮之刑,他若是求自己一刀殺了他,自己還要為難許久,這樣就挺好的。

眼見李紈施施然離開了,陶春風不禁悲從中來,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被這個女人騙了,因為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喊過自己的名字。

“紈兒,你還記得否?我叫陶春風。”

英吉回到婚帳中已近黎明,一片黑暗之中,黛玉已經在榻上睡著了。

因為沒有可替換的衣袍,她身上只蓋了一層薄被。玉頸香肩都露在外頭,堪堪遮住了膝上五寸的位置,纖細的玉足橫陳榻上,極為誘人。

英吉站在黑暗中許久沒有動彈,仗著旁人不知道自己看得見,將榻上的姑娘來回細看,寸寸肌膚,絲縷長發,一處不落。

夜風有些涼意,讓黛玉瑟縮了一下,英吉走過去,伸手為她蓋好被子,鼻息卻失了控,循循嗅向頸邊的芬芳。

薄被裹束的胸部,深溝如壑,瀅澤光潤,雪白動人。

發燙的指腹隔著薄被,有意無意地觸碰她脅肋旁的柔軟,理智在那瞬間徹底崩潰,手指全憑本能在動。

從試探性的摩挲,到侵略性地挑逗,根本收束不住。

一聲細碎慵懶的輕哼,對英吉而言,仿佛是女帝的恩許,讓他繼續失神地沈淪下去。

陛下,英吉愛戀渴慕的人,從始至終都是您啊……

僅此一次,請允我放縱這一回。他從柳五兒身上獲得了短暫的安慰,曾以為那樣就可以收束自己的貪心妄念,老實過日子。

可是,他錯了,一見到陛下他的心就亂了。

他不滿足做禛鈺一時的替身,妄圖假借此時暧昧晦暗且混亂的一夜,將她囫圇占有。

禛鈺只比他多一個皇族身份而已,論武力他能戰勝草原第一勇士,論文采他也能倚馬千言。就連偽裝,他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樣。為何他就不能成為林帝的情郎之一呢?

黛玉在睡夢之間,觸癢不禁,身子輕輕酥麻顫抖,察覺到有沈沈的呼吸,層疊滾燙地噴灑在自己頸邊。

她迷迷糊糊地翻身逃避,那氣息越發迫近,甚至大手摁住了自己的肩膀。

恍惚間她一個激靈,想起蘇麗爾的遭遇,恐懼心起,揮手阻攔道:“表哥,你不可以趁我睡著的時候弄我,這是犯罪!”

英吉回過神來,猛地扳直了身子,跪伏在榻沿的腿滑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地一響。

黛玉發出一陣理直氣壯地哼聲,囈語道:“再不老實一點,塞上女人社要拉你去挨鞭子的。”

一瞬間,悔痛與羞慚攫住了他的心魂,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出一個鈐刻著“無恥”的印記,永遠無法磨滅。他伏跪在地上,兩手攥拳,泣不成聲。

黛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這一枕黑甜覺,讓她除去了一身疲憊,雖說手腳還是有些酸軟,好歹精神是完全恢覆了。

蒙克不在帳中,只有一套衣裙擺在枕邊。

她換好衣裙,梳上一把小辮子,走出帳外,對著滿天紅霞伸了一個懶腰。

“你們首領去哪兒了?”黛玉問禿巴三十六騎。

“黎明時首領發現有哥薩克人出沒,就騎馬追擊去了,才剛回來,就在我帳中睡了。只怕到明天才醒得來呢。”

黛玉蹙眉道:“你們怎麽沒攔著他,萬一傷口裂開了怎麽辦?”

侍衛無奈道:“首領也是擔心哥薩克人會伺機報覆陛下,所以才想斬草除根的。”

“他在哪個氈帳?我去看看他。”

侍衛忙將人攔住,道:“陛下,您一天沒吃飯了,先吃點東西。饒我們首領先好生睡一覺。”

不然又是一身白袍出去,血袍回來。

黛玉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喚來了自己的親隨,一並去韃靼牙帳中用餐。

牙帳中氣氛有些凝重,烏蘭楚倫歪在椅上,披頭散發,額上蒙了一塊黃綢布,眼神迷離,也不知是病是醉。

見到林帝來,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擡手示意她坐下,又對身旁的探馬說,“有何消息?”

雙乎日見林帝在場,踟躕著沒有答話。

“需要我們回避嗎?”黛玉嘴上這樣問著,身子卻端坐不動。

烏蘭楚倫撐著寶座的扶手起身,由雙乎日攙著走到了角落裏。

觀察到他的腳步都不似往日從容,黛玉不由想,看來蒙克把他傷得不輕,萬一再來個什麽要命的決鬥,烏蘭楚倫說不定就死了。

雙乎日是她的人,消息不過一頓飯的工夫,她就會知道了,因此眼角也沒向那邊掃一下,自行低頭吃飯。還大方地為茜紅女兒軍多討要了一些烤羊肉。

過了一會兒,烏蘭楚倫回到椅上坐了,自斟了一碗酒,正要飲用,被身旁的侍女勸阻,“可汗,巫醫說您得禁酒一個月。”

烏蘭楚倫瞪了侍女一眼,猶豫了片刻,到底沒有飲用,只是嗅了嗅酒香,就放下了酒碗。

這個動作,讓黛玉越發篤定,韃靼可汗可能傷及臟腑,只是皮肉傷的話,烏蘭楚倫應該不會忌酒。

“陛下是真心想同韃靼和談嗎?那中原夾在中間又作何打算呢?”烏蘭楚倫無心飲食,表情凝重地看向林帝。

黛玉正色道:“中原盟軍的立場素來一以貫之,可汗還可以是韃靼部的可汗,只是需要接受武英帝的統治,草原上的大小部落也是如此。

我會勸服武英帝,將冶煉、采煤、耕種、制鹽技術傳播到草原,讓你們住上風雨不侵的房子,擁有牢不可破的城池。當然,天氣晴好的日子,大家一樣可以照常跑馬放牧,在草原上自由地游弋閑居。”

烏蘭楚倫沈吟片刻,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攏緊了。雙乎日帶來了岱欽戰敗及重傷的消息,需要休整半月才能回營。

哥薩克人也沒了,他的兩條臂膀都斷了。形勢逼人,讓他不得不考慮與中原、茜香的三方和談,趁著林帝在這裏,多為草原爭取利益。

然而她誠意十足,一開始就擺出了他最想要的東西,只恨自己生不逢時,沒能在少年時遇見這樣美好的姑娘。

烏蘭楚倫揉著發疼的額頭,擠出一絲微笑道:“六月初四那達慕大會上,我韃靼部將與中原、茜香三方和盟。”

帳外的夕陽染紅了天空,西沈的太陽宣告了舊時代的落幕,黛玉舉起酒杯,將勝利的喜悅一飲而盡。

第二天,黛玉離開了韃靼部的營地,在禿巴三十六騎的護送下,回到了斡難河畔。

而禛鈺在斡難河營地休整一夜後,繼續率部在草原上巡游,采用先禮後兵的方式,與各個大小部落的首領簽訂協約,逐步統一草原。

禛鈺出發之後,黛玉才剛回營,彼此正好錯過,以至於她仍未發現蒙克的白袍下,換了個人。

這時候有個意外來客,闖進了斡難河營地,一來就找蒙克的麻煩。

“餵,你做我的狗頭軍師,幹到一半就撂挑子,差點害我前功盡棄,知不知道!”

英吉自然是認得他的,可是見到他的那一瞬間,仿佛照鏡子一樣,才將壓抑下去的羞惡之意又泛湧上來。

他也幹了與源狐姬一樣的壞事,卑劣無恥、下作奸滑,甚至更不如。源狐姬至少對妙玉坦誠了心意,而他呢?貪婪又不知卻步,既沒有真心對柳五兒,還沒有膽量向陛下表白。

黛玉見源狐姬來了,疑惑地蹙眉道:“你不在扶桑做將軍,好好處理朝政,這會子來草原做什麽?”

源狐姬玉容依舊俊美無儔,嘻嘻笑道:“玉子懷孕了,你也知道我吊兒郎當,若被她發現我又跟別的女人鬼混,萬一氣壞了她,生下來的孩子就不好看了。所以我就來草原了。”

聞言,黛玉欣喜一笑:“啊,真好呀,恭喜恭喜。”

英吉的眼瞳收縮了一下,實在想不到,就連源狐姬這樣的人,也要做父親了。可是一想到命不久矣的柳五兒,他的心又是一陣揪痛。

那天,他拿著林帝的名帖找到了神醫王君效,請他給五兒看診。

王君效號了許久的脈,最後只看著柳五兒淡笑道:“不是什麽大癥候,慢慢調養,三餐定時,保持心情愉悅,半年就可以好了。”

可事實上,王君效請他去後院幫忙擡藥架時,吐露了實情。

“柳娘子的病與林帝當初的頑疾是一模一樣的,先天不足寒凝心脈,每歲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勞神即病。

可惜她年近二十,一則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二則沈屙已深,老夫已無力回天了。趁著夏天她形景好些,不妨帶她到涼爽之地,游玩散心便罷了,今年梅雨來時,差不多就要去了。英郎君,要好好待她呀。”

聽到這始料未及的消息,英吉慌了,穩如鐵鉗的手,幾乎脫力,簸箕中的藥材嘩啦啦灑了一地。

心痛與恐慌撕扯了他一夜,很快下定決心,要盡自己所能,愛護柳五兒短暫的一月餘生,在陰差奪走她之前,一刻也不與她分開。

但當他們來到草原,薩滿問他願不願意扮作蒙克,守護林帝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這時候源狐姬的到來,妙玉懷孕的消息,讓他無處安放的愧疚泛湧成潮,恨不能立刻奔回柳五兒身邊。

可是禛鈺還沒有回來,他必須肩負起守護林帝的責任。

雙乎日帶來的消息,韃靼的戰將岱欽被神秘鬼面男救走了。李紈母子的部曲還未查清,還有一些哥薩克人在草原上四處游竄,和平的曙光就在眼前,危險卻並未完全消除。

此時,他不能離開林帝左右。

奇犽峽谷中,亂石嶙峋之地,有一處野林,藏有一個木屋。

若是林帝的部曲見到這個木屋,一定會大驚失色,因為它修葺得與鴛鴦冢裏,阿林與阿真成婚的那間木屋一模一樣。

“哈爾,你救了我,自然就是我韃靼部的特勤了,你還想要我怎麽報答你呢?”

重傷的岱欽從榻上掙挫起來,蒼白的嘴唇翕動著,看向屋中磨刀赫赫的男人,“我聽賈先生說,你還沒有成親。我先妻留有一個女兒,年方二八,嫁給你做妻子如何?”

哈爾手中“唰唰”的磨刀聲一直未停,嘴邊胡子微翹,冷笑道:“草原上的女人送我做姬妾便好,我更想娶個中原女人做妻子。”

聽到他這樣輕視自己的女兒,岱欽十分不悅,暗暗磋了磋牙,一時間想到了李紈。

他的翰兒朵帳中有不少姬妾,當初娶李紈,完全是出於韃靼摧伏中原的政治考慮,因此李紈算得上是續弦了。

在蘇麗爾到來之前,他沒有自己的兒子,因此對李紈之子思勤,多了幾分照顧。可一旦知道自己有了兒子,思勤就不重要了,連帶著李紈也不重要了。

盡管中原女人溫柔似水,皮膚細膩,但在利益交換之時,又毫無用處。

“怎麽,難道你還想要我的夫人做妻子?”岱欽氣笑了,他堂堂草原戰神,戰功赫赫,此時落魄至此受制於人,一股窩囊氣只能強忍,還要賣妻求生。

林帝手下的北戎人竟然如此狡詐!給人治傷的藥中,還摻了讓人神經暴跳的東西呢!

“尊夫人我還看不上。”哈爾伸出拇指,輕撫在刀鋒上,嘴角勾起譏誚的笑意,“你手裏已經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了。”

斷斷續續的疼痛,令岱欽皺眉聳眼,喘聲道:“那你讓我痛苦成這樣,是要幹什麽?”

哈爾繼續埋頭磨刀,一遍遍磨礪著,徐徐道:“我要你取代烏蘭楚倫,做韃靼的汗王,向茜香林帝乞降。待她們放松警惕之時,助我擄走林帝。”

岱欽一楞,暴跳的神經仿佛在他腦袋上撕開了一條裂縫,冷風嗖嗖地往裏鉆,他咬了咬幹涸的唇,疑惑道:“你不惜自毀英名,背叛先主,竟是為了娶她為妻?”

哈爾的手觸到刀刃,指·尖顫了一下,一道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他冷漠的眼裏終於起了一陣波瀾。

“當愛戀僭越成貪心,我就從人變成了鬼,從忠仆變成了叛徒。”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明白這些的,只是從被真真國的女公爵救起,經歷了太多的女人,環肥燕瘦美醜妍媸,無人能令他安心定性。

原本真真國覆滅之時,就是他回歸茜香國最好的時候,可當他潛回王廷,見到阿林與阿真在一起,深深的嫉恨與怨毒,激發了內心的叛逆。

他慷慨捐生,為國殞命,究竟換來了什麽?一個“英節”的謚號而已,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當初在鴛鴦冢,他見到阿林的第一眼,就十分中意,也是第一個磨刀,向阿真發起挑釁的人。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份渴望從未變質,一直潛藏在心底最深處,直到他離開茜香國,才漸漸沈渣泛起,並一發不可收拾。

岱欽一時無語,顯然無法理解這樣扭曲的情愫,他閉上眼,大聲喘氣,試圖緩解腦殼裏的疼痛。

“烏蘭楚倫是我的好安達,他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送給我了,我不能背叛他。我可以幫你擄走林帝,但我不能背叛可汗。”

哈爾聽不得“背叛”二字,頓覺他的話十分刺耳,將刀“哚”的一聲,捅進了木桌中,怒道:“那你就這樣痛一輩子,連馬都騎不了,刀都握不住。看看成為廢物的你,你的好安達還要不要你。”

岱欽咬牙不語,這樣的疼痛折磨得他日夜不安,脾氣暴躁,比死了還不如。攥著被衾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後深深地垂下頭,啞聲道:“我聽你的就是了。可我不能親自動手結果了兄弟的命,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想要他命的人多得是,這個不勞你費心。”哈爾勾唇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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