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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怨憎恚蒙克探香巢,恨無情狐姬歸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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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怨憎恚蒙克探香巢,恨無情狐姬歸扶桑

怨憎恚蒙克探香巢, 恨無情狐姬歸扶桑

廊檐之下,很快綴起了一圈雨珠串。那些晶瑩的珠簾, 被秋風吹起,斜斜飄搖,在颯颯簌簌聲中,如同離人的長淚,流之不盡。

“你以為我的兒子最後活了下來,還成為了西南藩王,我就會因此高興, 而原諒你了嗎?

你的所作所為,剝奪了他的自由,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長大, 誰能賠償他長久以來的清苦寂寞呢?你害我們林家骨肉分離, 四散天涯,幾乎一度死絕了。

傷害你的人是皇帝, 不是我,更不是我的兒子。你無辜, 我林家就不無辜了嗎?

你既不願意找我母親史太君求助, 滇南王妃勸你將孩子交還皇室, 你也不願。只因你畏懼皇上, 不敢報覆, 就將自己的痛苦, 以卑劣的手段轉嫁給了林家。”

心口的劇痛牽扯得賈敏的聲音,有些忽高忽低,想起從前自己所受的屈辱, 以及兒子的冤仇,臉色湧起一片潮紅, 全身顫抖著,啞嗓嘶吼。

“天下總有公理在,你以為皇帝就能無法無天了嗎?那宗人府是幹什麽吃的?禦史帝師都不中用了是嗎?

你分明是詩書世宦之家出身的小姐,難道不知拐略人口,是要杖刑一百,流放三千裏嗎?”

慧娘怔忪之間,鼻翼顫翕,腳步踉蹌著走向繃架,舉起抖動的雙手,錯綜覆雜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淒然痛楚。

“我……這雙手再不能刺繡了嗎?”

賈敏看著那雙清澈含淚的眼眸,此時只剩一片如死的黯淡。

對於一個視繡藝為生命的女人而言,這就是最大的懲罰了。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秋風掠過窗欞發出的如幽咽般的聲響。

黛玉站在廊下,望著漫漫秋雨,捏緊了拳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都是可憐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聽到北戎語,黛玉回頭,這才發現蒙克站在殿外窺聽了許久,自己竟也沒發現,可見他躡足屏息的功夫之強。

這人總是神出鬼沒的,讓黛玉心裏有一點不安。

“你來幹什麽?”

蒙克從白袍下取出一個玻璃胎畫琺瑯花鳥圖的蓋碗,捧到黛玉面前說:“我是來替太子給女王送麥芽糖來的。”

聽到是禛鈺的東西,黛玉就他的手,掀開蓋碗瞧了瞧,裏頭的方糖塊足有二百餘顆,不由抿了抿唇,嘴角輕撇了下來。

趕著叫人送這個來,也就是說戰事發生了變化,沒個大半年工夫是難了局了。

一天一顆,吃完才能見面。

只是為何送糖來的人是他?什麽時候表哥與蒙克這樣相熟了?

黛玉擡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接那玻璃蓋碗,淡淡道:“是表哥讓你回來籌措糧餉的?還差多少?”

她猜想送糖只是順帶,戰事延長,沿途招募的士兵又與日俱增,那糧餉肯定是不夠的。

蒙克怔了怔,一時間沒有說話,他知道黛玉聰明敏銳,沒曾想才見面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看來自己的假身份,也遲早會被她拆穿。

他笑了笑,嗓音略有些嘶啞:“我心裏有數,無需女王費心。”

黛玉瞥了他一眼,帶著些許審視的目光。

他依舊將自己包裹在一片白袍之中,除了一雙劍眉星目露在外頭,猶如春澗曲流,很是俊秀勾人,卻也籠著神秘莫測的浮光,以及難以掩飾的男人對女人的情愫。

黛玉不敢深想,在他異域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是半路締盟的友人,還是始終覬覦的獵物呢?

“把糖交給晴司長就好,若沒什麽事,我先告辭了。”黛玉轉身提裙下階,卻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

面對微腮帶怒,薄面含嗔的嬌顏,蒙克深深望著她,心中雖有無法言明的無奈,卻也不想與她這樣疏遠。

把糖交給晴司長,就是“有待效驗安全與否”,是懷疑他居心不良的意思。

見黛玉蹙眉生惱,齒間暗中磨轉的樣子,蒙克只得放手,硬著頭皮解釋:“關於慧娘的事,太子說因事涉宗室血脈,不宜按拐略人口公開審理。殿下憫其遭遇,亦有惜才之心,令在故宮剝廬秘室中關鎖十年,準其以刺繡為抵,漸次贖罪減刑。”

“我父親與大理寺卿已經從京中回來了,首領與他們交待此事便可。”黛玉冷冷道,十分刻意地撣了撣胳膊上的灰,扭臉兒要走。

蒙克忙展臂相攔,道:“還有關於滇南傳國世系之事,太子的意思是,讓沐昭寧繼續擔任滇南王,鎮守西南。將來其長子依舊世襲王爵,次子以下可歸宗林家。”

聽了這話,黛玉心中浮起極為覆雜的感情,既感動欣慰又懷愧隱疚。禛鈺這樣做,無疑是給予了林家最大的信任。

父親帝師首輔,位極人臣,她與親弟雙為藩王,各據一方。在歷朝歷代中,這都是史無前例的恩榮。

林家的孩子是回來了,可她與禛鈺卻不能擁有孩子,這份深重的虧欠又要用什麽來填補呢?

她手攥著裙擺,傷感了片刻,徐徐向蒙克頷首道:“那便請首領代為轉達林家的謝意了。”

蒙克苦笑了下,目送她裙袂蹁躚,在涼風微雨中一步一嘆地離開。

之所以對慧娘法外開恩,到底是禛鈺私心作祟。

她的所作所為,的確傷害了林家不假。可沐昭寧的存在,讓禛鈺無形中減除了許多壓力。

林家的血脈可以繼續賡續下去,賈敏的冤屈也得以昭雪,禛鈺徹底放下了前塵誤謬。

黛玉也不必愁盼年近半百的母親再冒風險生產,亦不會再有“司馬牛之嘆”。

從這個方面來看,慧娘對禛鈺而言,不啻於救星了。

林家人在聽到太子口諭後,都沈默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晴雯也是在這之後,得知了師父與皇帝、林家之間的前塵糾葛,驚愕之餘,也是扼腕長嘆。

慧娘被關入故宮剝廬秘室後,晴雯還抱著秋冬的衾被衣裳去探望了她。

師父二人寥寥說了兩句話,就各自沈默了。

慧娘揉搓著塗滿潤膏的雙手,目光徐徐落在繃架上。

繡卷上容貌清俊的少年,眸光閃爍,意態從容,故作端凝的神態,纖毫畢現。

慧娘拈針提線,臉上分明沒有笑意,可那沈靜的眸光,卻有一種安定的力量,怡然自得地滿足。

或許,這樣的結局也未嘗不好,放棄了浮利虛名,放下了罪孽憂懷,在足夠安靜的角落,才能真正專註在刺繡上。

“原來師父在滇南,還精研了這樣兩種技法,晴雯受教了。”

無聲的教學在夕陽隱末之時告一段落,晴雯辭別了慧娘,回到黛玉身邊。

卻見黛玉在窗下伏案,頷首低眉地寫字,硯池墨將盡了,密密麻麻已經寫就十數張紙。

晴雯剔亮了燈,瞥了一眼題目《開豁賤籍禁拐督行治安令》,不禁拍手叫好。

“就該拿出些章法來,懲治這些逼良為賤,拐帶婦孺的惡人,讓天下百姓,再不受官貴奴役欺壓,亦無妻離子散、骨肉分離之憂了。”

黛玉提筆寫畢最後一行,擱下筆,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當年解救香菱時,她就有心掃除世上拐略邪風、蓄奴歪氣。

可她也深思過,要想徹底杜絕拐賣惡行。必先除良賤分籍、蓄奴買妾、市私倡伎三弊。

她看了案頭的太子印一眼,從前自己年歲小,沒有力量來解決這些問題。

如今她是一邦之主,亦能影響太子的決策,勢要為天下飽受欺淩的百姓,爭取自由安穩的人生,前景光明的未來。

“我們這就去找父親吧。”黛玉將墨跡幹透的文紙整理好,交給晴雯。

將夜時分,林海與嚴必顯還在官署忙碌,為即將到來的颶風做好應急準備。

每到夏秋之交,江南八府一州就有可能遭受颶風襲擊,輕則屋瓦皆飛,暴雨如註;重則漂沒廬舍,海溢民溺。

應對之法就是修築堤堰、疏浚城壕,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

此時黛玉交給父親的治安令,重點是取締賤籍,同時也提及用修築工事的方法吸納富餘勞力,借以營生。

林海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遍,慢慢鎖住了眉頭,沈默地遞給嚴必顯看。

黛玉的文題是“令”而非“疏”,就是想假借太子的名義,在中原徹底開豁賤籍,讓世間再無奴仆倡優,禁絕人口買略。關閉奴隸買賣牙行,改為人力駔會經紀,以為男女介紹活計為生。

但凡經由拐略、賣買的姬妾奴婢,盡可自由從良。從前的主仆關系,雙方相合,則改為雇傭關系。雙方不合,可單方解除關系。任何人不得非法剝奪和限制他人自由。

“好,好,好!”* 嚴必顯看完之後,激動得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這樣修水庫,築堤壩的人也有了,稅收錢也有了。”

治安令中不但寫明了如何督管巡查穩婆、醫館、牙行,這些有可能涉及嬰幼兒拐賣的行業及職人。

還將那些除去賤籍的男女,如何安置如何謀生,做了妥善細致的安排。

林海沈吟片刻,撚須道:“玉兒,你可知道這一紙文令下去,會掀起多大的軒然之波,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那些門閥世家如何肯遵照執行。”

黛玉擡起頭來,眼眸中滿是平靜而堅定的光,“我知道,若在承平年代,這一紙文令下去,必然遭致官貴門閥的大肆聲討和反對。

可如今是戰時狀態,中原半壁江山淪陷,我們大可以太子軍令,代替州縣行政,強制執行,如有不從者軍法處置。”

晴雯也道:“老師,此事推行甚為不易,但至少在相對穩定的江南八府一州,我們該開其先河!重新改業為良,編戶為民。”

“而且以戰時需要征調男女勞力,為前線將士趕制被服軍靴、修築防禦工事、僥巡陂塘海防等理由釋放奴隸,讓他們與官府建立自由平等的雇傭關系。

待天下平靖,木已成舟,人人都有生計家產,縱然有人想再恢覆奴隸制,也是沒機會了。”黛玉繼續補充道。

林海與嚴必顯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亮起希望之光,哈哈大笑起來。

“那我們就放手一試!”

“文稿我拿回去再揣摩審讀幾遍,若無點瑕,我就好蓋上太子印送來。”黛玉帶著晴雯告辭回來。

將文紙壓在鎮紙下,仔細看了三遍,實在無可更改,想著還是明早起來再看一遍吧。

黛玉沐浴更衣,掀簾上床,漸漸平覆了心情,看著枕畔的玻璃胎畫琺瑯花鳥蓋碗,有了片刻怔忪。

晴雯將這東西放在她枕畔,就證明麥芽糖並無問題。

想著這一日已過,她拈出一枚預備放進嘴裏,又意識到入睡時分不宜再吃,偏舍不得撂回玻璃蓋碗裏,便握在了手心裏。

“明天一定記得吃兩顆!”黛玉躺在枕上,拉高了被子將身裹好,寂然睡去。

迷迷糊糊之間,耳畔有異樣的響動,床帳忽然被一陣風,吹拂得波動起來,有一道微光向劍光一樣,劃破了寂靜的黑夜。

黛玉霍然睜眼,心底卻是一沈,有人夜闖!

她剛想伸手撈出枕下的匕首,忽然一陣清香襲來,身子就是一軟。

撩開帳簾,那人微涼的指腹,輕輕撫在了她如玉的面頰上。

“很好,警惕心比上午要高了一點,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火褶子立在架子床的圍欄上,照著姑娘毫不設防的睡顏,蒙克掀開遮面的絲巾,傾身溫柔地吻了下去。

不一會兒就微微自喘起來,唇齒在玉口內外留戀不舍。

他銜起她手心裏的糖,邊親邊哺到她嘴裏,吻得纏綿動情,甜到心悸。

無處安放的手扣在她腰間,手指無師自通地勾著裙帶,解了又系,系了又解,最後負氣地系了個死結,將被子四邊掖了個嚴嚴實實。

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再不走就要作惡了。

蒙克舉起火褶子,躬身退出了床帳,走到書案上,將鎮紙下的文稿抽出,十行俱下地看了一遍,嘴角笑意溫柔,眼眸滿是驕傲的光芒。

他熄了火源,借著秋月之光,拿起剔紅龍紋裁紙刀,劃破了左手掌心,將血塗抹在太子印上,重重地鈐蓋在文紙的每一頁。

清晨,晴雯來叫起的時候,黛玉才恍恍惚惚地醒來,臉上還泛著異樣的潮紅。

昨夜她做了一個幹柴烈火的夢,像是置身於熊熊情焰中,被禛鈺吻了一千八百遍,甜到心尖。奈何她裙帶系死,怎麽也散不開……

唇齒間清甜的餘味,大概就是春夢的引子,自己到底還是偷吃了那顆糖。

黛玉起身,下意識摸了摸裙帶,果然系死了,正自好笑。

忽然,心神一凜,轉身看向床內,上上下下查勘了一番。

架子床的圍欄上有一個榆錢大的環痕,是火褶子落下的灰跡!

她心念電轉,回思昨晚入睡前的情形,腳步踉蹌地後退一步,幾乎要倒進床幃裏。

這不是夢,而是昨夜有人使手段狎戲自己!

“啊,姑娘!印泥不就在桌上擺著呢,你幹嘛用血鈐印!”

晴雯的呼聲,讓黛玉越發心驚肉跳,她看著那一張張血印,以及裁紙刀上殘留的血跡,夾了幾條白色的線。

她用力咬了咬牙,腦海中閃過一雙明銳的眼睛,恨聲道:“是他!”

兀良哈,蒙克!

“昨夜蒙克暗闖進我的屋子,給這文紙蓋了印。”

晴雯懊悔不疊地說:“我該替姑娘守夜的,”她上下打量著黛玉,摸了摸她的肩背,小聲探問:“姑娘,你沒事吧?”

黛玉搖頭,“沒事!被惡心了一下而已。”

“從今天開始,我日夜寸步不離姑娘。再有宵小敢來,我一針戳死!”晴雯咬牙切齒地說。

“不必了,”黛玉嘆了一口氣,“他之所以故意留下些痕跡,就是為了讓我知道是他來過了,要我提高警惕。眼下人早溜了。”

晴雯氣鼓鼓地說:“他不是來替太子籌措糧餉的,還敢欺負林閣老的愛女,是不想要江南郡縣的糧庫了嗎?”

黛玉拿著文紙,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絳紅的印痕上,喃喃道:“表哥不想與民爭利,不想動用府庫稅銀和倉廒裏的救急儲備糧,只怕是把主意打到了皇陵上頭。”

“你是說,蒙克是來盜墓的!”晴雯忙掩了口,驚得咋舌。

當初聖壽上皇駕崩,禛鈺結廬守了半年皇陵。只怕那時候就盤算著,要動用聖壽上皇豐厚的陪葬,來應付戰事吧。

只派蒙克一人前來,那是連盜洞都預先留好了的意思。

可是陪葬品都是有名錄的,即便由兀良哈人出面來幹這事,可換來的錢到底是用於中原戰事,難保不被人發現。

太子竟縱容盟軍,發祖宗的塚,盜皇爺的棺,倘若被一幹迂腐文魔吵嚷出來,那豈止是口誅筆伐可以善了的。

黛玉想了想,對晴雯說:“今天看過岫煙、雪雁和孩子們,咱們就回茜香國去了。我把鹽浦銀礦今年產出的白銀貢獻出來,支援太子收覆河山。”

“好!又能跟姑娘在一塊兒了!”

二人攜手共撐一把傘,走過雨潤煙濃的小巷,來到一處粉墻黛瓦蘇式合院前,裏頭傳來的瑯瑯書聲,讓人感到心頭一熱。

雪雁提著大竹掃帚,警惕地從漏窗窺探出去,見到是黛玉、晴雯二人,忙把掃帚扔了,打開門來。

“姑娘,你怎麽來了!”

黛玉瞧見了新嫁娘打扮的雪雁,笑意盈盈地在她紅艷的腮邊擰了一把:“咱們的雪姑娘,如今也是雪奶奶了。”

“姑娘,怎麽一見面就打趣我,我如今就跟寶二爺從前說的那樣,從清凈潔白女兒變成了腌臜婆子,珍珠換魚目了咧。”雪雁自嘲地笑了笑。

晴雯柳眉一揚,道:“別聽那金玉敗絮的胡謅了,咱們不管是隨心自在做姑娘,還是當家立事做奶奶,從生到死都是清白尊貴的。”

黛玉伸手搭在晴雯肩上,笑道:“晴丫頭說得對!那些不中聽的話,一概別往心裏去。咱們自尊自愛,何須旁人論證品評。”

三人在門口說笑著,忽然聽人喊了一聲。

“林思政!你終於舍得來看我了!”

蘇清源撇下妙玉,沿著巷子一路奔來。

“哼!”黛玉瞪了他一眼,冷聲道:“誰看你來著,你殺了源朝野的事,伺機行刺烏蘭楚倫,把我茜香的安危置於何地!”

“只要你不嚷嚷出來,沒人知道!”蘇清源將黛玉嘴一捂,拖進院中。

晴雯忙跟上前去,妙玉慢騰騰地走過來,扶著墻嘆息一聲,轉身關上了門。

午時,黛玉與孩子們一起吃了一碗大鍋飯,戰時的夥食,自然比不得長林園的好,但是大家都很懂事,沒有一個人挑揀衣食。

邢岫煙與鶴童分開有段時間了,自京城光覆以來,才漸漸恢覆了通信。她與黛玉聊了聊時局變化,十句話八句不離鶴童,此時又意外收到了男人的家信,忙不疊躲進屋裏看去了。

黛玉也不臊她的臉,坐在內院的藤椅上,與妙玉、晴雯、雪雁品茶笑談,享受難得的片刻閑暇。

這時候蘇清源沐浴回來,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樣,玉樹臨風。

獻寶似地單膝跪地,捧出一柄蟠螭紋黃金權杖,送到黛玉面前。

“督軍大將蘇清源,獻鴿子血赤金權杖於女王!”

那手柄上的鳳首,竟然是用拳頭大的紅寶石整雕而成,像燃燒的瑰麗火焰,又像是流動的星辰日月,明亮綻光,紅艷美麗。

黛玉本不是戀物好奢之人,但頭一次見到如此精美華貴的寶石,還是忍不住驚嘆起來。

隨口對晴雯說:“昨兒還想著給表哥再送些糧餉,有了這個,就不用千裏迢迢地搬銀子送去了。”

蘇清源登時就變了臉色,嘴角下撇,如同冷冽的彎刀,語氣涼涼地道:“陛下是要拿我的東西給太子充軍餉?”

晴雯嘖嘖了兩聲,“這是你的東西嗎?既然獻主了,那就是陛下的,你還想收回去不成!”

“林思政,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心血才給你弄來的!”

蘇清源霍然站起,臉色通紅,兩邊腮骨氣得都凸了出來。

妙玉冷笑道:“費勁心機弄到手,再巴巴地送過來,可女王根本不屑一顧,轉頭就送給太子,呵呵。”

聽她這麽說,黛玉也覺得自己下意識的想法太過自私了,略帶歉疚地對蘇清源說:“既然此物是督軍大將的一片心,我也不好隨意處置,今後就擺在崇政殿內,受百司觀瞻吧!”

“你少激將我,這玩意兒我想你天天握在手裏把玩,生殺予奪,全在你揮杖之間。誰要你束之高閣,給別人欣賞!”

蘇清源氣鼓鼓地說了一通,望著黛玉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嘆了一口氣,擺擺手道:“得得得,拿去吧,憑你處置好了。管你是給太子充做糧餉,還是給你男人做拐棍兒,我不要了總行了吧。”

見他無奈松口,黛玉心頭一喜,忙讓晴雯派人,快馬加鞭送去給前線的太子充糧餉。

蘇清源哼了兩聲,又從綴珠廣袖裏取出一個對開門的螺鈿小櫃子。

擰開上頭雙魚對吻的鎖石,一陣微焦的香氣撲鼻而來。

櫃子裏頭齊齊整整地擺著三層雞心形的褐色糖塊。

眾人互望一眼,都疑惑地眨了眨眼,呆呆地看著蘇清源一個人臨潼鬥寶。

“這個糖叫朱古力,又香又甜,入口即化,是我親手印的模子。”說著就自己拈了一枚吃了,並示意黛玉也試試。

黛玉伸手輕觸了一下,驀然收手,見到指腹間已沾了一層褐色的糖分,放進嘴裏淺嘗了一下,眼眸立刻亮了起來。

“好吃的!”她招呼姑娘們一起過來嘗一嘗。

很快,就在蘇清源叉腰登眼下,螺鈿櫃子裏的朱古力少了七八塊。

黛玉掃了一眼,朱古力糖約莫還有百十來塊,笑道:“這麽多我一個人吃不完,送給孩子們吃吧!”

“那不成!”蘇清源“啪”地一聲關上了螺鈿櫃子,將雙魚對吻的鎖石給擰上了。

黛玉雙手環胸道:“虧你還是督軍大將,瞧你那小氣樣兒!”

“別說是大將了,就算是大王,我也小氣得很!”

最後,小氣的督軍大將,還是不得不屈服在女王的冷臉下,把那些雞心印模的朱古力,略顯粗暴地,一一塞進了孩子們的嘴裏。

太陽西斜的時候,黛玉與邢岫煙、雪雁告辭,帶著晴雯、妙玉和蘇清源坐車回了金陵故宮。

到了夜間休息的時候,黛玉不知怎的,有些不安。晴雯堅持要留在她房間守夜,黛玉也沒拒絕。

晴雯在銅盆裏絞著帕子,忽然回頭道:“姑娘,那朱古力原是可可粉做的,從前王正堂還說這東西在海西國還可以入藥,倒也不算稀罕之物。可那枚權杖必然是稀世奇珍了,你說蘇清源會不會也是從哪個墳包裏刨出來的吧?”

黛玉心頭咯噔一響,轉念又想,那東西是簇新的,絕不是陪葬品。

她豁然擡眸,雙眸冷如寒冰。

“晴雯,快叫人把那紅寶石權杖追回來!”

黛玉取出櫃中寶劍,裹挾著滿腔憤怒,在夜色中颯然而行,“哐當”推門,闖進了蘇清源的屋子。

“你都敢把扶桑三皇子送給韃靼可汗的貢品截下,經我之手送給太子。是想讓太子背上殺害源朝野的黑鍋!”

側躺在床上的蘇清源,衫垂帶褪,身姿妖嬈,盡顯放蕩恣意之態。

面對女王的質問,只是以手支頤,勾唇一笑。

黛玉冷聲道:“你明知道刺殺韃靼可汗的後果,會將茜香卷入戰爭,還一意孤行。而今又把太子拉下水,與扶桑為敵,更陷我於不義。”她眸中淬火,揮劍指向蘇清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成心要我殺了你嗎?”

“陛下,你要如何殺我?”蘇清源懶懶地支起身子,語氣裏帶著三分不屑,根本不把那寒光閃閃的劍放在眼裏。

“源狐姬,如果你自恃劍術了得,我就殺不了你,那就大錯特錯了!”

如果她真心要幹掉蘇清源,方法多得是。

“林思政,你這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源狐姬淡淡擡眸,看她一眼,“你不都猜到了。”

“誰許你直呼朕的名諱。”黛玉持劍向他喉間逼近一步,“你之所以做這些,是逼著茜香、中原向扶桑開戰,你好借勢奪得扶桑皇位!”

源狐姬輕呵了一聲,那雙妖媚的狐貍眼,雙淚齊下,如同斷線落珠一般,說不出的哀婉迷離,有一種痛不欲生的淒艷。

黛玉萬萬沒想到他會哭,持劍的手微微一頓,“你哭什麽?難道我說得不對?”

“我只是傷心……”他咬住唇,任憑眼淚淌在臉上,仿佛至死也流不盡似的。

“你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紅衣修羅,誰能傷你的心呢?”黛玉冷笑,挽了個劍花,將劍挾在身後。

“除了你,誰還能傷我的心!”

源狐姬擡眼,嘴唇動了動,還是忍不住滿腹委屈的說:“你心裏只有一個禛鈺,而我想盡辦法取寵,你卻不屑一顧。只有利用你愛禛鈺這一點,才能實現我的目標……”

黛玉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我不喜歡被人利用。”

更不希望被人利用來傷害自己最愛的人。

“你明知我是破壞蒼梧鄉的幕後金主,還留下我,不也是為了利用我的武力麽?你又不愛我,咱們相互利用,何嘗不是一種羈畔!”源狐姬水汪汪的眼眸中,盡是黯然之色。

“就算你殺了我,我也要說,林思政我愛你,我是為了配得上你,才想奪得皇位。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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