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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癩頭和尚點化通靈,跛足道人出關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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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癩頭和尚點化通靈,跛足道人出關護主

癩頭和尚點化通靈, 跛足道人出關護主

寶玉聽了和尚這話,便知金玉良姻, 不過薛家人臆造的傳奇談資罷了,只怕冷香丸也是子虛烏構的。

心中暗想:可知寶姐姐捐華務實、淡然面目的背後,也有一顆追名逐利的毒熱之心。捏造出這些故事讓人流布,用以沽名釣譽。好好一個女孩兒,也入了國賊祿蠹之流,可悲可嘆。

“不知長老在何處焚修?”寶玉走下車來,對癩頭和尚合十行禮, “我還要去國子監讀書,日後舉業有成,也好到貴寶剎供齋還願。”

癩頭和尚哈哈大笑, “光陰彈指, 流年瞬息,兩年後就是大比之期。檀越若想中舉, 只怕還須苦讀二十載,方能名掛金榜。屆時老衲茫茫, 禪心已悟, 早登極樂去了。”

“二十年!”寶玉愕然大驚, 急道:“我等不得了, 這二三年就得考中, 否則……”

否則, 林妹妹就是別人的了!

當年敏姑媽舍棄潛邸太子,轉嫁林姑父,難道不是因林姑父中了金科探花, 前程無量麽?

他原想著從今往後,只要我一心一意待林妹妹, 再中舉得官,憑我們往日的情誼,總與太子有一爭之力。

可偏偏,時光不等人……

寶玉悔痛交加,回思過去縱性逛蕩,空添歲月的日子,更是愧不能當。

一時又想起林妹妹與自己漸行漸遠,只覺心中似刀剜箭刺的疼,他哭著走了兩步,哇的一聲,嘴裏崩出一口血來。

茗煙嚇得吱哇亂跳,只把“二爺”叫了幾萬聲。

只見那和尚覆又敲起木魚念經頌咒,似是這綸音佛語起了效驗。

頹然萎靡的寶玉,漸漸清醒過來,眼蓄明光,神情堅定,再無從前之怯懦頑劣之態。

他對著癩頭和尚納頭便拜,央聲道:“還求大師教我。”

和尚嘆了一口氣道:“你要想兩年內考上狀元,就需要學越王勾踐。”

寶玉皺眉道:“師父要我臥薪嘗膽?”

“哎,臥薪嘗膽不難,難的是先舍掉西施,就問你肯不肯?”癩頭和尚瞇著眼兒問。

寶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一般,整個人呆住了。

癩頭和尚見他執迷不悟,拿起犍槌在他頭上敲了一記:“癡兒,不舍就不能得呀。”

寶玉伏跪在地下,黯然淚下,而後重重地以頭觸地,艱難啟齒:“我舍。”

羅天大醮第三日,已經報了產育的王熙鳳,在賈府生下了一個哥兒。

賈母高興極了,連忙帶著太太姑娘們趕回去,給寶貝重孫子取名叫萌哥兒。

鳳姐因生了個哥兒,難免趾高氣昂,只把不曾產育過的尤氏當丫鬟支使,一會兒要茶,一會兒要飯。

尤氏端著湯碗,笑罵:“瞧你興的這樣兒,若不看你是賈家功臣的份上,我才不依你呢,還頤指氣使起來了。”

鳳姐笑道:“哎喲,就勞動您一回罷了,等明兒你也養一個,我還伺候你去。”

尤氏又氣又笑,暗恨鳳姐嘴裏不饒人,她都三十五六了,哪裏生得出阿物兒來。

兩人正玩笑著,忽見東府幾個女人慌慌張張跑來,對尤氏說:“老爺升天了。”

尤氏聽了,手裏的湯碗啪地一聲掉地下了,摔得四分五裂。

待尤氏走後,鳳姐倒頭睡到枕上,閉了眼,暗罵一句:真晦氣,偏死在我兒生日這天。

宣隆帝已經將北靜王及三國公謀叛之事公之於眾,在清虛觀中打醮的王公大臣,哪有不議論的。

賈府的爺們兒收到了賈敬沒了的消息,急忙告假回寧國府治喪。

因禛鈺有意瞞報,賈敬、賈瑚協從北靜王謀反的事,宣隆帝並不知情。

看在賈敬是寧國公功臣之裔的份上,宣隆帝還追賜他五品之職,朝中王公以下準其吊祭。

賈珍見了父親的遺體,心知他是吞金服砂,燒脹而死。用他一人之死,隱瞞了寧國府附逆北靜王之事,挽救了整個賈家。

他不由後怕,以天氣炎熱不能相待為由,急忙開喪破孝,供奠舉哀。

榮國府這邊,寶玉去國子監也有月餘了,竟沒聽說他吵著要回來,長輩們都欣慰不已。

唯黛玉只覺得可笑可嘆,寶玉任情任性,不與眾腐儒合群,又不愛迎官會友,縱是考了狀元榜眼,只怕仕途上也艱難。

更何況賈門中雖有深精舉業的,到底沒一個發跡的,足見陛下有意壓制了。

太子恩許寶玉進國子監,也不過是羈縻之策,所謂爵祿高登、紫蟒加身,只怕是他永遠也觸不到“胡蘿蔔”了。

眾姊妹聚在瀟湘館裏,商討下次詩社的事,寶釵更比別人興奮,不管說到什麽,總會拐七八道彎,轉到寶玉科舉身上。

大家被寶釵熱衷關切的事牽引,不覺放下詩社,議論到寶玉能否舉業有成上頭去了。

“二哥哥考不考得上倒在其次,”湘雲將手搭在黛玉肩上,輕輕搖了搖她,意有所指地說:“就怕他為討誰人的好,打個花胡哨罷了。”

寶釵搖扇笑道:“俗話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寶兄弟原比別人聰明,只要他三分苦心向學,三分名師施助,再加三分祖蔭托庇,為官作宰不在話下。”

黛玉搖了搖頭,暗笑寶釵看不穿勢利興衰,笑嘆道:“若學文習武是做買賣,貨比三家,擇優而取,就不會有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事了。說到底文舉武舉,只是個帝王手裏的篩子罷了。想要入仕為官,先看皇帝喜不喜用,忌不忌用,其次才是你有沒有用,好不好用。”

恰值鳳姐出月,尤氏犯了老病,精神不濟,過來找她協理治喪,鳳姐又想請黛玉分憂管賬,二人打瀟湘館窗外走過,偶然聽覷了這一段。

尤氏笑道:“人人都說寶姑娘如何通,聽這見地,也不過世故早熟罷了,林姑娘才是靈透早慧,水晶心肝玻璃人。”若是科舉真能高官厚祿,她的進士公爹也不會想著造反,最後落得吞丹而歿的下場了。

鳳姐笑道:“你都病糊塗了,難得說了句明白話。”

正逢幾個國公造反被株連九族的當下,賈敬的喪禮縱是風光也有限,林如海只叫管家萬隆送了奠儀,並不曾親自祭吊。未免與寧國府牽扯不休,他連榮國府也不去了。

眼見史太君已是暮年之人,孫女兒又多,林海不免擔心,史太君對黛玉的看顧教養不夠。

為了更好地保護女兒,林海親自去嚴府,與嚴必顯協商,請封夫人與甄平安常住長林園,與黛玉朝夕為伴。

一來教養黛玉閨閣諸事,二來也可避免太子尋隙糾纏。

嚴必顯因公務繁忙,在大理寺常住,也甚少回家,唯恐封氏母女無人照拂,此時林海的提議,正合他意。

重陽日後,封夫人及甄平安就住進了瀟湘館。

禛鈺得了消息,替黛玉開心之餘,又不免失落,從此竟是不得私下探視表妹了。

又過了幾日,羅天大醮儀式結束,禱結皇幡得結靈篆,圓滿功成。

禛鈺在清虛觀兢兢業業做滿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科儀,將全部功德回向給黛玉,祈願她喜樂無憂,身體健康。

再過半年,她就要接受王君效的刳心治療了。而禛鈺就連一絲風險,也不想讓黛玉承擔,他寧願移魂換體,以身相替。

這世上知道如何移魂換體的人,只有他的掛名師父渺渺真人了。

禛鈺掐指算了許久,都算不出師父何時出關,說明師父仍在修煉的緊要關頭,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只得耐下性子等。

羅天大醮後,太師宋龍門因慈母仙逝,辭官丁憂。禛鈺原以為可以不必讀書了,不曾想迎來了一位他意想不到的太子少師——林如海。

禛鈺在宋龍門名下,每日要學七個時辰,一年才有十天假。若非他以監工省親院,籌備羅天大醮等借口,偷了些假期,只怕一年才能見表妹三五次而已。

林少師見面第一句便是:“殿下有過目不忘之能,與其埋首於故紙堆中,研究經典,不如躬身踐履,經學致用。我的課堂不在書房,而在田間地頭,在稼穡貨殖,還望太子允承領受。”

“孤求之不得!還請林大人多多鞭策指教。”禛鈺大喜過望,他正苦於受困在宮闕中,種種理論不得實踐。眼下卻有機會向林海討教,簡直天賜良機。

忽而又想到,林海前腳讓封夫人母女住進瀟湘館,後腳又帶著自己出宮游學,只怕是為了讓自己遠離黛玉吧。

看來這位“表叔”極難討好。

其實為了表妹保持平心靜氣的狀態接受治療,眼下他不靠近她才是對的。

春情萌動的瞬間,少年少女從靈魂到軀體都是興奮的,他一個清心寡欲慣了的人,都情難自控,心如擂鼓,更何況是心力羸弱的黛玉。

為了讓林海同意黛玉接受刳心太極歸元針的治療,禛鈺請來了王君效為林海詳細說明,治療的必要性以及黛玉在治療過程中,將會面臨的種種風險。

林海沈默聽完王君效的話,閉著眼久久無言,他見證了太多驟然消逝的生命,自己一度也經歷了瀕死之境,早已將生死看淡,置之度外。

唯獨對女兒黛玉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妻子和兒子已經離他而去,他再不能失去唯一的女兒了。

“我不同意!”林海睜開眼,沈毅的臉上盡是憂色,他握拳的手攥得發白,搖頭道:“就算有九成九的把握,只要有一分風險,我的玉兒就回不來了。硝石和綠礬油分明是做火炮的東西,你們跟我談什麽治心疾!我女兒不是拿來給你們試藥試針的。”

“硝石和綠礬油提煉出來,不僅可以做火炮,還可以制成含片放在舌下,治療時若心肌缺血,可以強效救命。再配合川芎和冰片,可以緩解氣滯血瘀一類的心絞痛,足以讓林姑娘扛過苦楚,度過難關。”

王君效只得把從前妻子刳心治療的案例,拿出來給林海看。

林海看到女子袒胸剖心的圖樣,更是氣急敗壞,站起來揪住王君效的衣襟,怒火沖天地說:“你也要這樣在我女兒心口上戳刀,壞她名節,就算她茍活下來,又有哪個男人想娶她呢!”

“表叔!”禛鈺伸手握住林海的手腕,眼神堅定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會娶她。”

林海身形一晃,嘴角微抖,一方面震撼於太子的直白與勇敢,一方面又為黛玉得不到好歸宿而憂心。但這些都抵不過心知女兒身患絕癥,命不久矣的痛楚。

他咬牙隱忍了許久,方冷笑道:“嫁給你,在皇宮裏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那還不如讓她死了幹凈呢!”

說罷,林海拂袖而去。

禛鈺腮骨緊繃,愧而無言。

林海這麽疼愛女兒,怎會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更何況皇宮本就是權力博弈的巨型鬥獸場,每一天遭受的死亡威脅,利欲考驗,只會比心絞痛更令人難受難熬。

這一次與病患至親的溝通,以失敗告終,禛鈺又一次體會到了路漫修遠的艱辛與苦楚。

翌日,林少師依舊請太子出宮教學,二人走在城外河堤上,除了水利陂塘,清淤防洪的策略經濟,再無別話,對昨天的事都默契地緘口不言。

轉眼秋末,林海讓太子一頂草帽,一身短褐,在京郊麥田裏,揮舞鐮刀,幫農人收割麥子。

禛鈺毫不推辭,任勞任怨,林海就坐在茅棚下,喝著涼茶,如驅策牛馬一般。

待禛鈺割完了三畝麥子,林海才言歸正傳,對太子講田賦與勞役之策的利弊。正講到清丈田地,計畝征銀的事。

忽聽到幾句混沌潦草的歌聲,滿口“好”、“了”的。

禛鈺驚喜萬分,忙將鐮刀扔下,將腳下的草席一把掀開,大喊:“渺渺!”

只見底下睡著一個蓬首道人,麻屣鶉衣,高翹著二郎腿,口內唱道:“……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那道人睜眼一見林海,躍然而起,拿拐指著他笑道:“好一個情癡智妖,你倒反天罡,逆世改命,以至太虛妄動,孽鬼下界,多少人陪你演一出荒唐大戲哦!”

聽這瘋癲道人鬼扯神談了一通,林海眉宇微蹙,掐指算來,驀地心下一沈,再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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