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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算賬目驚悟見識少,出奇令方知柔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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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算賬目驚悟見識少,出奇令方知柔情多

算賬目驚悟見識少, 出奇令方知柔情多

史湘雲又問姊妹們都用什麽雅號,迎春指著人, 一一說了,史湘雲聽了拍手道妙。

黛玉笑道:“你的號我們也幫你起了,叫怡紅公子呢!”

“林姐姐真知己也,好名號!”史湘雲拍拍胸口,豪氣幹雲地說。

偏生這時候,寶釵頭頂素白銀器,一身月白衣裙走了進來, 大家彼此相顧,也不好再大玩大笑了。

寶釵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聽到史湘雲來了, 才過來的。

自打夏金桂那個女人, 捧著哥哥的牌位,嫁進了薛家。夏家的皇商總理一職竟被撤了, 理由是夏家女戶既嫁了人,就沒有夏家了, 因此宮裏一應陳設盆景也換了別的皇商貢奉。

誰承望夏金桂是塊滾刀肉, 天天在梨香院作天作地, 反口說是薛寶釵逼嫁, 喊她嫂子, 讓她下不來臺, 不得已應了。

夏金桂之所以要上趕著嫁個死鬼,一是為肚子裏的肉找個名義上的爹,二是借薛家攀附上賈、王二家, 結果事與願違,賈、王二家壓根就不搭理她, 夏家為此還丟了皇商之名,除非薛家替夏家把貢奉桂花的名額要回來,否則夏金桂有千般本事讓薛家永無寧日。

擺在寶釵面前的生路幾乎都斷絕了,宮裏的賈太妃早已失聯,賈瑚又不見蹤影,連他的兩個小廝卓文卓武也暴斃道旁。薛蝌雖說占了薛家皇商總理的名額,這幾日忙著嫁妹,不肯沾薛家大房熱孝的諱。寶釵只能寄望於姨娘,在史太君面前說說情。

可眼下她不得老太太待見,想請客根本請不到。前兒姨娘答應了要請賈母賞秋吃蟹,她早吩咐鋪子裏的夥計送了田裏的肥螃蟹來。奈何姨娘遲遲未開口,再晚一日,只怕八十斤螃蟹就都死光了。

寶釵低調地往姐妹中一坐,心裏默想:人情客禮也可借板過河,明日史湘雲既要作東道,不如借她的名,請老太太、太太來閑樂一回,擺上桂花螃蟹,提一提夏家桂花的事。如此既便宜省事,又顯大方體面,還不屈求人之態,一舉兩得。

晴雯恰時提著食盒來催黛玉吃飯,將寶釵的心聲聽在耳裏,不由想起上輩子藕香榭裏,那場宴不成宴,席不成席的螃蟹會了。

老太太知道那頓螃蟹,是寶釵幫雲姑娘籌備的後,第二天就還席了,足見她不願受這便宜人情了。

史湘雲見四下還不到掌燈的時候,晴雯就送了飯過來,不由好奇道:“林姐姐怎麽這會子就吃晚飯?”

寶釵笑道:“你不知道緣故,她與別人不同,因她表哥格外疼顧,把她嬌養慣了,一飲一食,一湯一藥,都得按時辰鐘來。”

“哪裏就矜貴到這個地步了?”史湘雲見黛玉真就放下一幹姊妹,自去稍間吃飯,撇撇嘴道,“明兒我作東道,她難道一口酒也不吃?”

“別說酒了,就連茶也不能吃了。”寶釵又推著寶玉笑道,“我可聽說,上回寶兄弟巴巴送過來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綠茶佛餅,全都原樣餵了京巴兒了。”

偏巧這兩樣東西又是史湘雲的最愛,不由大感心疼,伸指戳在寶玉額角,罵道:“她既不吃,你打發人送我吃就是了,白作踐什麽,雷公老爺也是有眼睛的。”

提起此事,寶玉心裏越發生惱,沈著臉不說話。

當日他興沖沖地送了糕點過來,偏生王公子站在門口,自顧自掀開食盒瞟了一眼說:“這東西油膩難克化,表妹無福消受,賈二少還是拿回去吧。”甚至連門都不讓自己進。

可他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來,完全屈於王公子的氣勢之下,就那麽灰溜溜地走了。

掌燈時分,琥珀過來說:“老太太傳晚飯了,讓寶玉和三個姑娘及雲姑娘到那邊吃呢。”

眾姊妹又都乘車往賈府去了,只有邢岫煙與寶釵相視一笑,各自捧盞吃茶。

寶釵心知邢夫人讓邢岫煙住進來,是為了讓她嫁給賈瑚。只是賈瑚身世特殊,若曝光出來,根本連平民姑娘都娶不到。白白把邢岫煙耽擱在稻香村裏。

若早知道夏金桂是個攪家精,當初就該讓溫柔嫻靜的邢岫煙,嫁給他哥哥才對,也省得他為林黛玉丟魂喪命了。

邢岫煙卻在心中暗想,時常聽人言瑚大爺傾心寶姑娘,姑媽所想的事分明不成,還要我賴在此間,什麽意思。

黛玉慢條斯理地吃完飯出來,見寶釵與邢岫煙二人各懷心事,對坐無言,不由笑道:“二位在默禪呢?一聲兒也不言語。”

“哪裏是禪?”邢岫煙回神,笑道:“我在默想明兒雲姑娘要出什麽題呢。”

寶釵故作一嘆,搖著扇子說:“我也正愁這個,雲丫頭出的題多半刁鉆古怪。”

晴雯從外頭又捧了長嘴飼藥壺進來,聽到她們說話,不由好笑:“雖說在八月間,姑娘們又不上蟾宮折桂,哪裏愁成這樣。”

“雲兒的詩命意新奇,最不喜規矩準繩,哪有什麽難的。”黛玉不以為然地說,接過晴雯遞送過來的飼藥壺,一仰頭給喝了。

“但願不難。”寶釵嘴上如是說,心裏又琢磨:情急萬分,只怕螃蟹捱不到明兒了。等湘雲吃完飯出來,就要拉她去蘅蕪苑,計議設東的事了。

晴雯心想哪能讓姑娘們吃死螃蟹鬧肚子,還是得跟雲姑娘交個底,不要搞勞什子螃蟹宴了。

她收拾了食盒回到賈府,趁著雲姑娘剛從老太太屋裏吃完飯出來,先引她到絳蕓軒玩,談及明日起詩社的事。

先把從前稻香村起的榴花社、落雁湖的“飛巧”是如此安排籌劃的,跟湘雲說了一遍。又說明了起詩社的費用無需額外掏錢,只在監社禦史鳳姐那裏,領十兩銀子就夠了。需要的點心茶果酒饌交由廚房操辦即可。

湘雲聽了這話,如何安排席面,心裏也有了章程。又與寶玉商討該用什麽菜品才應時應景。

寶玉從小錦衣玉食,在吃食上又格外留心,當即不假思索地報了菜名:“若論小點有桂花糖藕、蓮花酥、興安酥、夾心蜜棗菱粉糕,若是菜有金齏玉膾、八寶鴨、大閘蟹。”

“中秋將近,賞桂花吃螃蟹最應景了,不如明兒我領了銀子,讓廚房去采買螃蟹。”湘雲笑道。

晴雯忙道:“千萬別弄螃蟹吃,一則璉二奶奶懷著哥兒,又不能吃蟹又不能飲酒,哪有起詩社請客,白讓監社禦史餓著肚子的道理。

二則林姑娘一日三餐自有定例,一夾子肉也吃不得。三姑娘和寶姑娘又都要守孝,根本不適合吃葷腥之物。

三則姑娘們吃螃蟹要擺好幾套蟹八件、再預備一大缸的香花水洗手,還要配幾壇子黃酒,一人身後還需站一個丫鬟伺候敲螃蟹,弄得腥氣撲鼻。又瑣碎,又麻煩。賞給丫鬟們吃吧,又難保螃蟹管夠,萬一有誰吃不著幹看著,豈不生怨。”

湘雲聽了,頗覺有理,只要稍一想那畫面場景,就覺得混亂不堪,完全不像詩社的樣子了。

寶玉笑道:“既然鳳姐姐、林妹妹吃的東西都拘定了樣數,不如各人前面擺一個什錦攢心盒子,放上各人愛吃的菜品果點,再配一個烏銀梅花自斟壺。至於詩題,菊花、桂花雖合景,易落俗套,不如作個芙蓉詩如何?”

“很是!”湘雲拍手笑道,作定了這個主意。

晴雯又建議道:“雲姑娘不妨先去藥膳房,找我嫂子畫眉,了解市面行情,打聽應時的果品蔬菜是什麽價,就好下單子了。”

湘雲答應而去,乘車進了長林園,拉著丫鬟翠縷,先依著晴雯的建議,到藥膳房找畫眉了。

商議了小半個時辰,大事已定,主仆二人正準備回怡紅院睡覺,卻見寶釵等在怡紅院前,邀她往蘅蕪苑安歇。

湘雲欣然同意,吩咐翠縷去把自己的妝奩鋪蓋,搬到蘅蕪苑去。

寶釵聽到湘雲計議設東的主意,心知她必然聽寶玉說過了從前詩社的則例,暗道不妙。

仍是建議道:“你這主意不妥當的很,各人自斟自酌吃攢盒餐有什麽意思,不如配上螃蟹黃酒,再把老太太、太太請來簪菊賞桂,豈不應景又熱鬧有趣。恰好,我們當鋪的夥計前兒送了幾斤田裏的好螃蟹來。等散了席,咱們持螯嚼蟹,飲酒放歌,哪裏作不出一簍子詩來。”

雖說寶釵的提議與自己從前所想的不謀而合,但方才晴雯說的話,已然印在了湘雲的心裏。她只得把畫眉算的賬目給報了出來。

“螃蟹分田蟹和湖蟹,湖蟹膏肥脂滿,肉質更鮮嫩,價格偏貴,若請老太太、太太來吃,加上幾位姨娘、有名兒的丫鬟,一人一只螃蟹,少說也得二百斤才夠吃,按世賣價得五十兩起。詩社十兩銀* 子的則例,根本不夠使的。即便有錢使,明兒買新鮮的也來不及了。

田蟹雖便宜些,但是吃草蟲長的,又沾了糞肥,只怕吃了鬧肚子呢。而況老太太、太太的每天吃菜的流水牌裏,也沒有螃蟹。可見是不愛吃的。”

寶釵大吃了一驚,她一個不谙世事的侯門小姐,哪裏知道這麽多?忙問:“這都是誰告訴你的?”

湘雲一邊拆著辮子,一邊說:“藥膳房的畫眉姐姐告訴我的。”

“原來是她。”寶釵暗自切齒,她都快把這人給忘了,偏生這會子又來壞她的好事。

寶釵原想趕回梨香院,告訴嫂子夏金桂連夜把那些螃蟹都拆了,作出幾壇子蟹黃膏來,再往酒樓銷去。

偏偏史湘雲話多,人睡在枕頭上,還拉著自己咭咭呱呱,一會子說些家常煩難事,一會子又談詩詞歌賦,沒完沒了,幾次勸歇也不聽。

寶釵無精打采地應付了一陣子,實在氣悶不過,直接背過身,面墻負氣睡去。

湘雲推了她兩下,見她已經睡實了,只得拉起被子也睡了。

翌日,湘雲作東的芙蓉詩社熱鬧開席,而梨香院的幾十簍螃蟹都死了,滿院腥臭,穢氣熏天。

詩還未作,湘雲先與寶玉吆五喝六地劃拳,贏了後又興起一個新酒令,笑說:“我的酒面要一句《詩經》、一句《周易》、一句骨牌名,一句詞牌名,一句時憲書上的話,酒底要用果菜名,關聯在座的一個人。”

寶玉笑道:“雲妹妹的令也太難人了,容我想一想再來。”

黛玉文思一動,斟了一杯酒,遞給他說:“你吃了這一杯,我替你說。”

寶玉接過正欲低頭喝了,誰料禛鈺劈手奪下,一仰脖子一氣飲幹。

“我來!”只見他一身竹紋青衫,姿儀飄逸,搖著鵝毛羽扇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①;喜盈我室,所願必得②。無端蝶戀花心動③,卻為明珠點絳唇④。但看桃始華,倉庚鳴⑤。”

眾人聽了都笑說:“這一串子說出來,誰不知王公子紅鸞星動了。”

“酒底也不必說了,我們都知道了!”鳳姐拍手笑道。

黛玉早含羞垂了頭,不作聲。

禛鈺搛起一筷子浦菜,望向黛玉,說酒底道:“不須施粉黛,隔浦見湘妃。⑥”

眾人笑得更歡了,唯有寶玉臉色差到極點,眉頭緊擰,拳頭攥得跟秤砣一樣死。

“寶玉,快幫我撕了他這謅嘴!做什麽故意攀扯我。”黛玉急了,伸手去推寶玉。

寶玉被推得一個趔趄才堪堪穩住,楞是說不出一個字來,鳳姐轉頭對禛鈺說:“好兄弟,如今都大了,有些玩笑開不得!”

禛鈺只笑:“姐姐不知道,酒令大如軍令,可不是玩笑呢。”

鳳姐臉色變了又變,暗嘆一聲,擡起臉來依舊是笑模樣,年輕人逞輕狂,根本攔不住。

黛玉臉紅更甚,恨不能逃席而去,偏偏被湘雲摁在繡墩上不得動彈。

只得抓起筷子敲了禛鈺的手,粉面含嗔地說:“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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