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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黃金鶯驕矜說金玉,薛寶釵待選撂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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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黃金鶯驕矜說金玉,薛寶釵待選撂寶花

黃金鶯驕矜說金玉, 薛寶釵待選撂寶花

入宮參選公主伴讀的姑娘,年紀在十歲至十四歲之間, 大多出身名門世家,少部分是通過姻親舅甥關系投名進來的。

寶釵進宮見到其他參選的小姐,無不是妝容精致,衣裙華麗的高門貴女,就連她們身邊跟著的丫鬟穿戴都高人一頭,甚至有蓋過她的架勢。因此她勸誡鶯兒,到了安置丫鬟的處所, 定要按部就班,謹言慎行,切不可逾矩多言。

鶯兒神情緊張, 連忙點頭稱是。

寶釵又覷空一路給關隘處的太監宮女打點銀子, 很快套出了一些消息,知道了華光公主的性格偏好, 初選以考較文墨為主。

賄賂這種事屢見不鮮,其他參選者也多有送禮塞金銀的, 不這麽做, 反而會吃虧。

經過禮部次序唱名, 眾少女列隊進入漱玉軒中, 裏面用數百隔斷, 分割成一個個獨立蜂房似的空間, 堪比貢院的號舍了。

寶釵進入其中一間格子房,桌案上擺著一套文竹繩紋提梁文具箱。坐具是一張方凳,腳下還擱著一個痰盂。

只聽一位掌事嬤嬤袖手說:“諸位桌上的文具箱中, 都有三道考題,請在兩個時辰內書寫答案。”

寶釵抽開文具箱的抽屜, 依次取出考題並筆、墨條、紙、硯、水註、鎮紙等物。至於其中的筆格、擱臂、研山、筆洗、毛刷、草紙、絲絹、水中丞、水勺、墨瓶等物想來用不上,便沒有動。

第一道題目:公主請你為她十三歲壽宴擬定十二道菜品,你當如何。

第二道題目:公主評價《西廂記》“若玉環之出浴華清,綠珠之采蓮洛浦”,你當如何。

第三道題目:得知公主乳母病重移居宮外,你當如何。

寶釵一邊研墨一邊審題,不由凝眉,好刁鉆古怪的題目。

鳴鸞宮中,華光公主正與皇兄禛鈺打雙陸,即便禛鈺饒她八籌,結果還是一連三敗,難免氣餒,推脫不玩了。

“投壺射覆、圍棋雙陸、縱橫七巧、魯班鎖九連環,就沒有哥哥不拿手的,跟你玩,我就像個小傻瓜似的。”華光公主兩手托腮,氣鼓鼓地說。

禛鈺將手中骰子一拋,拍了拍手道:“一通百通罷了,都是一個道理,專心動腦,就沒有解不了的局。”

“我看你出的題目,就算再聰明的人,也答不出。”華光公主將一個個尖頂平底束腰的雙陸棋,排成一行,又一個個呼氣吹倒,“我聽父皇說,你的司衾娘子也將從這些人中選,你莫不是故意為難她們,好逃過一劫?”

禛鈺將一盤亂棋,三下五除二歸置好,“公主伴讀只要懂規矩、有見識的實誠人罷了。最忌自作聰明、諂諛取容的人。”他起蓋上盒蓋,撩起眼皮冷笑,“那些庸脂俗粉也配肖想孤的枕衾?”

“換身衣裳,抱著你的圍棋雙陸去找丫鬟們玩罷。”禛鈺起身,將妹妹拉了起來。

華光公主猶是不解:“為何要我扮成宮女,同那些小姐的丫鬟們游戲玩樂?”

“大多數時候一個人的德行操守,都會投射在她最親近的人身上。你能通過心腹丫鬟的言談舉止了解小姐的性情為人,真實喜好。”

禛鈺邊走邊說:“有的小姐溫柔和善,而她的丫鬟卻飛揚跋扈,說明小姐要麽容易受人蒙騙,要麽內心也是張狂乖張之人。有的小姐罕訥寡言,而她的丫鬟卻急功近利,多嘴多舌,四處打聽,則說明小姐心機深沈,善於偽裝。有的小姐與丫鬟情志相當,性格相類,則說明小姐表裏如一。”

華光公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在一所三間抱廈廳內,鶯兒規規矩矩地枯坐了半個時辰,一言不發,生怕給寶釵招災惹禍。而其他丫鬟一開始也都正襟危坐,見此地又無人看管,就漸漸活泛開來。

有彼此面熟閑話笑語的,有合眼緣相攀談的,七嘴八舌的好生熱鬧。

恰時,七八個鳴鸞宮中的小宮女,說是拿雙陸圍棋給她們解悶,立刻引來了大家的興致。一群丫鬟三五一群,拈棋搖骰玩了起來。

那些小宮女們也是愛拉呱兒的,邊玩邊趁隙詢問打聽她們小姐的情況。丫鬟們有的謙言淺語,有的反問公主的喜好,還有幾個為自家小姐爭榮誇耀的,甚至還有懂事的,已經開始籠絡吹捧那幾個小宮女了。

“我們姑娘性情溫柔、知書達理,出生那天彩虹當空,落花繽紛,是吉兆吶!”

“我家小姐秀外慧中,被老神仙批過八字,將來貴不可言。”

見眾丫鬟都為自家主子自報家門,溢美之詞層出不窮。鶯兒唯恐落於人後,也見縫插針地講寶釵的好處,“我們姑娘品格端方,容貌豐美。她有一個癩頭和尚送的金鎖,說等日後有玉的方可正配。”

這句話成功地吸引了華光公主的註意,她轉頭問鶯兒:“這可奇了,是怎樣的金鎖?你快畫出來我看。”

馬上有其他宮女,遞上紙筆交給鶯兒。

鶯兒心中得意,提筆就畫。

眾丫鬟見鶯兒成為一時焦點,目光中羨慕有之、嫉妒有之、鄙夷有之。

更有甚者直接小聲嘀咕說:“柴門小戶的鬼蜮伎倆。”

華光公主拿著金鎖的樣圖端詳了半天,笑道:“這京城中名媛貴女、王孫公子哪個沒有玉,也不知哪一個,才是你家小姐的正配呀?”

鶯兒一時語結,又不敢妄斷,眾人見她緘口,那寒磣奚落的話就更多了。

一個丫鬟甩著帕子說:“六根清凈的和尚都摻和婚姻大事了,五侯七貴的公子哥兒全由她一人挑,想必你家小姐是女菩薩托生的了。”

另一個丫鬟一邊抹牌一邊嗤笑:“那金鎖莫不是正配秦始皇的和氏璧,可惜始皇他老人家,都死一千八百多年了。”

“我聽榮國公府有個銜玉而生的哥兒,莫非他們是一雙兒,既然都尋上門對上眼了,還不成親,進宮選什麽伴讀。”還有個丫鬟直翻白眼兒,嘴巴撅得恨天高。

聽到那幾個尖酸刺頭越說越起勁,嘴裏的話都開始往下三路走,鶯兒生怕她們汙穢了寶釵的名聲,又不敢頂嘴吵鬧,唯恐給寶釵惹麻煩,只能一忍再忍。

偏偏沒人把她的忍耐當大度,反而越發覺得她理虧心虛又沒靠山。

華光公主看夠了戲,攜了金鎖圖樣,帶著宮女們偷偷溜回去了。

幾個丫鬟見宮女們走了,把鶯兒圍住,揪住她的頭發,在她手上腿上掐擰,狠狠發洩了一通,咒罵了一車歹話,才漸漸撂開手。大家有意無意地相互遮瞞,各自梳發整妝,除了打幾樁眉眼官司威脅鶯兒,誰也沒在開口。

鶯兒雖吃了不少暗虧,到底臉上不曾帶出幌子來,萬幸之餘,又懊悔不疊,自個兒默默梳頭整發。也不知漱玉軒中,寶釵那邊情形如何。

“時辰到,請各位小姐離席,在門外等候。”

漱玉軒中掌事嬤嬤發話了,寶釵輕舒了一口氣,款款起身。她已經引經據典地答了題,未必出彩,但一定不錯。

掌事嬤嬤目送所有待選的姑娘離開後,也不急著收卷,而是靜靜地從每一個人的文具箱前走過,眼睛瞟向痰盂。

看完之後,她收起答卷,回到鳴鸞宮向太子、公主覆命。

“啟稟太子,行止見識考較,中選者不足十之一。”

華光公主並不意外這個結果,對掌事嬤嬤說:“柳嬤嬤,落選者中可有九省統制王子騰的外甥女薛氏?”

柳嬤嬤點頭,“公主所料不錯。她只顧答題,雖有歸置文具箱,但沒有滌硯、濯筆、儲墨。”

給公主當伴讀,幫公主鋪紙研墨、洗硯濯筆,整理文具箱是基本功,若是內心缺乏服侍主子的意識,恐怕只會把此次參選,當成一場單純的文墨考較了。

禛鈺翻看了眾人的答卷,只有幾人勉強合格,又單獨留下了薛寶釵的答卷,將剩下落選的卷子遞給柳嬤嬤,吩咐道:“這些人可以賜花送走了。”

柳嬤嬤領命而去,在漱玉軒前點名賜寶花,眼見列隊中領花的姑娘占了大半,寶釵心中更是忐忑緊張,忍不住默默念佛起來。

宮女托舉的盤中,只剩一枝寶花並三枚印章了。賜寶花者視為落選,賜印章者則為中選。

然而此時,九省統制王子騰一臉慍色地走了過來,展開手裏的紙卷,朗聲念了起來。

“應天府紫薇舍人薛公之孫,九省統制王子騰之甥女薛氏。賄賂宮人,竊窺意旨;用筆不濯,宿墨留硯;整飭筵席,措置乖方;師心自用,固陋寡趣;納交左右,媚上諂下,獻藥以斂嬖奴,自儕賤婢之班。薛氏秉心不正,顛越不恭,非伴讀良選,諸貴女當引以為戒,賜寶花,攆逐出宮。”

這一聲聲一句句,讓寶釵滿臉紫脹,眼目發暈,幾乎站立不穩。為何旁人得花,一語不評,偏偏到她頭上卻要掰開了、揉碎了宣講個清楚明白,生怕她沒長耳朵似的。

這裏半數待選小姐賄賂宮人,唯抓她出來紮筏子。沒有洗筆硯是她的疏忽,寫不出好菜品名單是她沒吃過沒見識。

可是勸公主不要讀雜書,是好為人師,固陋寡趣。給公主的乳母送藥,是自甘下賤,媚上諂下。單這兩條就顛覆了她從前所熟習的生存之道。

“薛氏,還不上前領花!”柳嬤嬤冷臉一喝。

薛寶釵這才腳踩棉花似地走上前去,接過了那燙手山芋一樣的寶花。

她有一種將花當場扔下的沖動,可是仰望巍峨雄偉的崇閣殿宇,她沒有勇氣造次,攜了花轉身離去。背後還有兩個嬤嬤,時不時伸手推搡她,催她速速離宮。

寶釵忍不住捂臉一路小跑出宮。

出了午門,她無視薛蟠的追問,一把掀開自家轎簾,躲了進去咬牙忍淚,忍過了南北長衢,忍過了堯街舜巷,終於在興隆街,將那枝寶花撂了出去,放聲大哭。

她寧肯落選的原因是家裏無人做官而失資格,寧肯是因為親哥哥殺了人而受牽累,也不想被人指著鼻子罵:就是你這也不好,那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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