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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繳賬目林父證清白,認表妹禛鈺憐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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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繳賬目林父證清白,認表妹禛鈺憐無辜

繳賬目林父證清白, 認表妹禛鈺憐無辜

新年正旦,風日晴和, 禛鈺卯正二刻將已經穿戴整齊,潦草吃過早飯,又漱口潔齒,熏衣染香,整頓得十分新雅飄逸。及至辰時,禛鈺方安步當車,踱到林府門前, 遞上拜帖。

前些日子他微服私訪,南巡淮揚,整個江南官場隨即風雲萬變, 宦海潮湧。

今日分明是大年初一, 林府大門洞開許久,卻無人敢串門拜年, 想是人人自危,都閉門自守不敢妄動了。

原本王君效剛囑咐林禦史日常飲食細節, 聽管家來報自己的“曾侄孫”攜禮來拜, 開口笑道:“曾侄孫冒然幹瀆, 不知林禦史肯賜光接見否?”

數日前, 林如海只與那位小王公子匆忙一見, 形貌不大記得, 唯記得他對玉兒說了一句“我幫你”,料想他是個古道熱腸的少年。

這才意識到那少年一直住在府外,心內含疚道:“想來是玉兒那天急中疏漏, 竟未在府中安排王公子的住處,實在慚愧。”

王君效擺手道:“無妨, 他本也要四處游逛,若居府中倒是叨擾了。”

“快請小王公子進來!”林海吩咐管家迎客進門。

見到少年上來揖禮,儀表俊逸,林海不由眼前一亮。

那少年披了大紅鬥篷,裏面雖是半新綢袍,然生得玉樹英姿,龍角崢嶸,更兼劍眉星目,菱唇皓齒,神情瀟灑,器宇不凡。

林海笑道:“某平生未見此等佳郎,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禦史大人謬獎,晚生實愧。”禛鈺客氣了一番,又對王君效說:“我受家父之托,帶了一些節禮給林禦史並林小姐,還請曾叔祖檢點轉呈。”

王君效會意,由管家領著出去了,只留他二人在屋內密談。

林海見他對王君效的態度稍顯不恭,難免心生疑竇,一邊請他坐下,一邊笑問:“賢侄貴庚?拜於哪位名師門下?現下讀何書?”

禛鈺也不坐,雙手負後道:“禛鈺虛年十五,家師宋龍門,正讀《牧鑒》。”

林海豁然大驚,撩袍便拜,一跪三叩道:“微臣林如海叩見太子殿下。”

宋龍門正是當朝帝師,《牧鑒》又是帝王課目,毫無例外,眼前這位少年只能是東宮儲君。當年太子出生後,陛下就以元良儲嗣命格特殊為由隱匿其名,朝臣百姓無人窺知,沒曾想他竟對自己據實以告。

“林禦史快快請起!”禛鈺轉身將他扶起,仍歸首座,自己則坐在客座上。

林海剛要讓席,禛鈺連忙制止:“孤上承天恩,代父皇望慰禦史,豈敢忝居上首。父皇視禦史為誠雅君子,社稷純臣,數年來總理江南鹽課,鞠躬盡瘁,勞苦功高。而今身未大痊,還請平心安坐。”

“謝殿下!”林海斂衽端坐,恭聽太子教令。

“想必近來官場動向,林禦史略有耳聞。那些貪瀆之輩,雖被孤緝拿押解,然則文據顯證不足,尚不能輕易定案。孤深知禦史紮根江南數年,明察暗訪,事已密成。還請禦史大人交付歷年鹽稅虧空的實賬,以便三司開印前,補綴證據。”禛鈺單刀直入,表明來意。

林海拈須遲疑了片刻,禛鈺見狀,將太子玉契推到了他面前,“莫非林大人還疑心孤的身份不成?”

“非也!”林如海對太子的身份不疑有他,畢竟王君效是聖上派遣下來的,太子微服,隨他到訪實無意外。

“微臣早將實賬用琴譜密寫,除我之外,只有小女能通譯。若要在三司開印前,將賬本譯出。我一人之力不足,太子可否寬限些時日呢?”

既是重要證據,自然不能一人私下整理,而需欽差在場監察。然而限期時短,若無女兒協佐,只怕無法完成任務。

若女兒出面輔助通譯,則從即日起至正月二十日,都得在太子的監督下完成,難免惹人非議,於她清譽有礙。

禛鈺頗感為難,只得將實情講出:“陛下並未授我便宜行事之權,我抓捕貪官汙吏的行為相當冒進,若不能及時將證據呈交,只怕事情有變……”

林海沈吟半晌,從博古架的螺鈿屜盒中取出一本歌謠集,遞交到禛鈺手上:“這是小女幼年編撰的童謠和小詩,她後來用宮商角徵羽五音,將歌謠謄寫成古琴譜,用以練習指法。我深受啟發,便用此法暗中輯錄賬冊數目。古琴譜自漢時起,記法便已失傳,能解者世上不超過七人。故而五年來無人能堪破其中璇璣。”

禛鈺捧起那本名為《水石清華》的歌謠集翻看了幾頁,文字稚拙可愛,筆畫圓融光潔,極具個性,其詩用詞雖簡,還不谙格律,但字字句句靈氣逼人,體現了小作者非同凡響的巧思和敏慧。

他不由默默誦讀了一兩句,嘴角逐漸上揚,孩提時聰明靈秀的林姑娘便躍然紙上。

“小女拙作讓太子見笑了,”林海收回禛鈺手裏的歌謠集,鄭重地對他說:“太子殿下,事不宜遲,我即刻筆耕不輟將賬本謄出。還請殿下明鑒鏡查。”

說罷,他就走到桌前鋪紙研墨。

“且慢!”禛鈺心中已有了更好的主意,握住林海的手說:“孤想與林大人攀親。”

一句話只把林海嚇得心臟漏了一拍,儲君與臣僚攀親,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可他只有黛玉一個女兒,他怎麽舍得將女兒嫁入深宮內帷!

禛鈺見林海誠惶誠恐的樣子,意識到他誤會了什麽,也不免雙頰發熱,他抿嘴一笑,而後道:“我聽聞林老夫人姓王,也是京城人士。孤可以是您的表侄。”

林海心念電轉,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來不及松心,忙道:“正是了!正月初三是家母八十冥誕,我攜幼女、表侄於祠堂抄經祈福。”

如此一來,小王公子與黛玉就是從表兄妹了,二人沾親帶故,為亡親秉筆抄經,又有他這個父親在場看顧,也無人說閑話了。

幸好,太子攀的是這個親!

林如海當下讓管家請來黛玉,對她說:“玉兒,為父療毒期間,生死難料,有一樁大事不曾對你明言。如今身體小安,又逢正旦吉日,正好安排你與叔外曾祖、從表兄認親。”

黛玉見到王君效與王公子二人在堂,一時詫異又茫然,見父親沖自己點了點頭,只得屈膝行禮,“玉兒見過外太公。”

王君效將她托起,爽朗一笑:“玉兒不必多禮。”

禛鈺也上前見禮道:“禛鈺見過表妹。”

“表哥。”黛玉低聲細語地喊了一句,心中仍是狐疑。

“妹妹尊名是哪兩個字?”禛鈺好奇地問,他知道她乳名黛玉,還不知其閨名,章明查了數次未果,眼下正是問詢的好時候。

黛玉眉頭微蹙,擡眸看了父親一眼,見父親拈須頷首,只得說:“我名絳珠。”

“好名字!”禛鈺讚道,心裏默念了一句:絳珠妹子,從今往後,孤就是你的親親表兄了。

“表兄,先前是我輕慢疏忽,不曾安排表兄住所,實在抱歉。”黛玉含羞抱愧,再不敢擡眼看他。

禛鈺溫和一笑,“無妨,我此行目的是為祖姑母八十冥誕抄經祈福,恐怕筆耕不輟,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了。”他又與林如海說了幾句家常,笑談間將彼此親戚關系落實,公開對了口徑。

黛玉這才知道,原來這位王公子是舅公之孫,自己的從表兄。在她出生前,祖母王氏就辭世了,關於王家的事她幾乎一無所知。此時聽王表兄說得真切,父親也頻頻點頭,自然疑竇頓消。

一場小宴後,禛鈺就與王君效一道告辭出來。

很快,黛玉就得知,父親是想借祠堂抄經之名,通譯出數年來密寫的鹽政賬目,交付陛下,肅清官場。這才特意將兩位遠親請來林府做掩護。

迅疾敲定方案後,章明即刻與侍衛擔兩缸墨、拉一車紙送至祠堂,裝作是供奉的香油、表文紙等物,而後將祠堂一圍,不許外人涉足窺視。

林如海坐在紫檀雕螭龍紋的大書案前,左手翻琴譜,右手纏綁護臂,正待振筆疾書。黛玉坐在父親身側,打開多寶文具匣子,取出一管鵝毛筆遞給父親:“父親,咱們不如用鵝毛筆從左至右書寫,如此速度更快,又不易塗汙。”

“極是!”禛鈺拍手叫好,見她匣子僅有兩支鵝毛筆,忙叫章明再送二十支進來。

禛鈺自然也不能閑著,林家父女每譯出一份四柱清賬,他都要及時計算核對。

常人盤賬多使用算盤,唯有他使用的是十位盤式手搖計算機,利用鑰匙轉動下盤,盤中齒輪系統也隨之滾動,可以實現加減乘除運算。

那東西實在是個罕物,籌算速度極快,黛玉不由勾頭多看了兩眼。禛鈺似有所覺,微笑道:“表妹若是想學,回京之後我教你。”

黛玉面上一羞,正待回答。恰時父親咳嗽了一聲,黛玉慌忙低頭凝神錄賬,再不敢心有旁騖了。

奈何他父女二人體虛身弱,皆受不得累,每寫半個時辰就要歇口氣。

禛鈺恨不能捉筆代勞,可他縱有過目不忘之能,一時半會兒也解不了古琴譜。

直到章明提盒送晚飯進來,林家父女一整日忍著僵痛的手腕,才寫了不到總賬的百之三,照這樣的進度,要全部譯完賬目,少說也要半年功夫。

“哎,老之將至,早不能飛文染翰了。”林海捂嘴咳嗽了兩回,臉上疲態盡顯,執筆的手,換成握筷還在抖。

“章明,快請曾叔祖進來。”禛鈺吩咐道,又親自挽了袖子,端碗執筷,對林海說:“表叔還請歇歇手,侄兒給您餵飯。”

當朝太子親自餵飯,這是他能享的福麽?林海誠惶誠恐,連連擺手,堅辭不受。禛鈺只得將碗筷交給章明,“那你替我餵吧。”

這下林海推脫不掉,只得接受了,再看黛玉已經累到伏案睡著了。

禛鈺將自己的鬥篷解下,搭在黛玉瘦削的肩頭,又見她頰邊幾縷長絲,不小心沾到了墨盒裏,忍不住伸手替她捋了出來。

看著她光潔瑩潤的面容,標致秀美的五官,在暖黃的燈下,像是度了一層柔光,不覺嘴角翹起,望之失神。

驀然回頭,面染燈影的林如海,也不知已瞠目了多久,連飯都忘了嚼。

“表叔勿憂,”禛鈺轉身拱手,故作鎮定地說:“侄兒已經有了省時省力的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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